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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希望” 风声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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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终究还是漏了出去。
纱厂工头把一张卷了边的工约贴在墙上,盯着所有人。他说得直白:谁要是再去夜校聚众识字,直接撵出厂子。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墙上那张发黄的纸,不看任何人。
第二天,两个女工被调去了染漂车间。她们的手指后来烂了,烂得极慢,起初是红肿,接着是流脓,最后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紫黑色。像秋天最后挂在枝头的果子,一点点变软,变黑,最后自己从指根处断掉。
再后来,街头便有了便衣。他们不做什么,只是来回走。从弄堂口走到草棚前,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远处下棋。但女工们听得见。她们下了夜班,走着走着,会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一眼,再走。身后什么都没有。再走几步,又回头。就这样一路回到家里,推开门,一句话不说,先坐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慈玉察觉不对,是在第三个便衣出现的那个黄昏。
她站在阁楼窗前,手里捏着刚写完的稿子。街角那个卖香烟的小贩,摆了三天,一包烟都没卖出去。他却把摊上的烟盒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数数。
慈玉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把稿子折起来,放进了贴身衣袋。纸张贴着心口,很快被汗浸软了。
她下楼去找程欣蕊。
欣蕊蹲在天井里,就着一盏煤油灯批改习字本。灯芯很短了,火苗缩成一颗豆子,黄黄的,抖得厉害。
那些本子用的是厂里废弃的包装纸,反面写着字。人。口。手。女。工。有的人写错了,用黑墨水涂掉,旁边用红铅笔重新写了一遍。
“停了吧。”慈玉倚着门框说。
欣蕊没抬头。她把那个写错的“人”字又描了一遍,才放下笔,抬起脸来。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晃,她下颌上那块淤青也跟着晃,青一块,紫一块。
“才认会自己的名字。”她说。
“希望值几条命?”慈玉忽然问。她的声音不高,因为院墙很薄,隔壁住着人。弄堂里的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贴着地面走,冰凉刺骨。
欣蕊低下头,看着那本习字册。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把灯芯往上拨了一点。火苗蹿高了一些,亮了一些。她的影子在墙上也跟着亮了一些。
“哪怕只值一条,”她说,声音很平,“也比没有强。”
慈玉没再说话。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这天晚上,她坐在打字机前。打字机很旧了,铅字键按下去,有的弹得回来,有的弹不回来。她把白天写好的稿子看了一遍,然后打好了地址,贴好邮票,出了门。
夜深了,弄堂里没有人。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也坏了,只剩一盏还亮着,照着地上一滩积水,黄黄的一小片。
她把信投进邮筒。邮筒的铁皮冰凉,投信口像一条缝。信落下去,“咚”的一声,很轻,像一滴水落进井里。
她站在邮筒前停了一会儿。夜风吹起她旗袍的下摆,她伸手按了按,把手揣回袖子里,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