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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情” ...

  •   有了程砚秋的资助,夜校越办越热闹。

      下工后的女工们挤在棚户区漏风的草棚里,听得格外认真。程欣蕊每次都用力教,一遍遍地说:“识字了,就能看懂招工告示,就不会再被骗了。”女工们听得认真,但她们心里清楚,即便识了字,也未必能摆脱被压榨的命运。生活给她们的重担,从来不会因为一张识字卡就减轻。但在这些漆黑的夜里,能有一盏灯,哪怕随时会灭,也总比摸黑强。

      日子一天天过去。戏班子里的老魏虽然落下了病根,但好歹能吃口安稳饭。棠秋云待在程家,虽然失去了自由,但戏班子的人总算不用再担心被日本人带走。

      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后来我独自坐在英国的窗前,看雨打在玻璃上,脑子里闪过的总是上海的日头。那时候夜校有了程砚秋的资助,经济压力松下来许多。下课之后,我和欣蕊就沿着那条小路往回走。她嘴里哼着英文歌,走在我前面,一前一后。

      “慈玉,你走快些。”她常回头唤我。

      我不应声,只看着她在原地转着圈圈。裙摆顺着身体的幅度扫过路面,扬起点点灰尘。

      周末,我们有时会去程府看棠秋云和她大哥。起初程砚秋是有些抵触的,他坐在堂屋里,端着茶碗,目光在我和棠秋云之间转一圈,不多说话。他看得出来我们之间的情分,不是简单的男女之爱,但他明白不了。后来他生意那边忙起来,连着出了几次差,便没闲工夫盯着了。他走的时候,只对欣蕊留下一句:“坚持你想做的事。”再对我们点点头,便上了车。他不在的时候,程府反而活气些。程夫人有时会拉着我和欣蕊一起吃顿饭。吃饭时,她只偶尔跟我聊两句,大部分时间都在和欣蕊聊最近。

      慈玉来的时候,棠秋云通常会换一件素净的衣裳,在廊下备好茶。他看着我们落座,才开口问:“今天想听什么?”

      欣蕊抢先答道:“随便,云老板唱什么都好听。”

      棠秋云便不答话,只一抬袖,起个调。有时是昆曲,有时是京剧,有时是秦腔或黄梅戏。唱完,三人就到后院坐着下棋。棋子敲在木盘上,啪嗒啪嗒响。

      起初前几次二人刚来程府看秋云的时候,秋云还总是板着那一张俊秀的脸。直到次数越来越多,他像是终于彻底确认了程砚秋不会因为这件事在找他麻烦,渐渐的也放松下来,三人聚在一起喝茶,聊天,下棋,也算是凑了个伴儿。只是有时,欣蕊坐不住了,便会自己去程府里逛会儿。

      我能感觉出来,欣蕊不太喜欢棠秋云,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感觉也没有很强烈,我便没去管这件事。

      有一次,我落下一子,低声说:“今天这段比前几日轻些。”

      棠秋云没抬头,看着棋盘:“风大,省点力气。”

      欣蕊在旁边捧着茶碗,插嘴道:“云老板就是偏心慈玉,她说什么你都听着。”

      棠秋云只笑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接话。

      那一日,我们聊到了棠秋云小时候的事儿。他有个师哥,跟他从小在一个戏班子里长大的,唱的也是旦角。那师哥姓“商”,名“婉婷”是北平商家的小少爷。叫一声师哥是因为商婉婷实际年龄比棠秋云大,要真算起来,棠秋云实际上是比商婉婷早在戏班子的。这小少爷,从小就特别迷恋京戏,吵着闹着要学戏,学戏哭,商家人自然不愿意让儿子受如此苦,但架不住商婉婷没日没夜的磨,商家里人最后没办法,花钱给他额外安置在了一个戏班子里,想着让他吃点苦,知难而退。却没想到,这商家少爷竟是天生唱戏的料,商婉婷天生声音通透,高低音不挤不炸,吐字清楚。长得也漂漂亮亮,白白嫩嫩。眼睛里盛满了灵气。那时候的商婉婷,热血蓬勃,不怕苦也不怕累,就那么毅然决然的放弃了舒舒服服的少爷身份,加入了戏班子,成为了那老棠班主手下的一枚小徒弟。

      而棠秋云又是怎么跟商婉婷熟络起来的呢?原来啊,这戏班子里的人大多数都是家里穷,养不起孩子,被逼无奈,只能把孩子签卖身契,卖到戏班子里,班主给那些孩子一口饭吃,一件衣服穿。平时戏班子训练都是棍棒教育,挨打是家常便饭,压腿,喊嗓,背本子,日夜苦熬。商婉婷毕竟还有着少爷身份,众人只当是大户人家少爷来体验生活的,随便玩玩,便纷纷排挤他,每每吃饭时,总是把他挤到最后一个吃,到他时,基本只剩一些菜叶子,土豆什么的。棠秋云作为老班主膝下最受宠的弟子,最有可能成角儿的弟子吃的饭都要比别人多出两块肉来,出于心软,那个时候棠秋云每次都会从自己的碗里分给他两块肉,本来只是出于善意的举动。结果商婉婷缠上他了,商婉婷总缠着他一块儿,后来他也就习惯了,两人睡觉一块儿,吃饭一块儿,偷懒跑到街口买点心吃也一块儿,回来挨打也一块儿挨。后来他和他师兄都成了角儿,一个戏班子出两个角,那年他们是整个北平戏园子里最夺目的存在。

      “说的这些,都是小孩子时候的事了。”

      棠秋云笑了笑,他放下手里的茶杯,看了慈玉一眼,忽然开口:“慈玉,哪天我要是出事儿了……”

      “胡说什么。”慈玉打断他。

      棠秋云没跟她争辩,只是把视线落在那盏茶杯上的青花瓷图案,声音很轻:“如果我出事了,商婉婷那个家伙,现在成了梨园会长,总爱逞强,你帮我看着他点。我怕他总一个人面对,会撑不住。”

      慈玉没有马上接话,只是拿起茶壶,给他续上了热水。

      棠秋云也没有再回复,而是问道:“欣蕊呢?咱们去找找欣蕊吧。过去这么久了,还没回来,这是看见什么了?如此入迷。”

      日子渐渐热起来,我给家里床铺都换上了竹席。欣蕊却总是闹着,说她房间的通风不好,非要和我挤我那张小木板床。起初我不习惯,被她挤得只能贴着墙睡。她睡姿不好,手脚摊开,占了半个床面。我往边上让,让到后来也就不让了,两人就这么挨着。时间久了,若是哪天她不在旁边,我反倒觉得身侧空落落的,睡不踏实。

      慈玉起得比程欣蕊早一些。那段时间,我先醒来,去浴室洗漱。水声淅沥,等我擦干头发出来,便走回房门前,敲两下。

      “欣蕊,起了。”

      里面没动静。我推门进去,拉开半边窗帘。日光照到她枕头上,她闭着眼,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含糊道:“再睡一刻钟。”

      我没再叫她,下楼去帮赵姨弄早餐。赵姨往锅里下面条,看我系围裙,便问:“三小姐又赖床了?”

      “嗯。”我拿过碗筷,摆到桌上。

      “由着她吧,还小呢。”赵姨叹了口气,把锅盖盖上。

      面条捞出来,放在桌上晾着。等欣蕊洗漱完下来,面条刚好温了。吃完早饭,两人背着昨天批改完的作业和今天的教材出门。街上铺子都开了张,卖豆浆的小摊前飘着豆香,面馆里传出说话声。顺路买些晚上做饭的菜,拎在手里。

      到了夜校,我们先整理卫生。扫完地,擦完桌子,差不多就中午了。两人结伴去弄堂口那家阳春面馆吃午饭。

      “两碗阳春面。”欣蕊总是抢着报数。

      老板娘应一声。面上来,热气腾腾。我低头吃面,欣蕊在旁边往碗里倒醋。倒多了,她皱起眉。

      “别放那么多。”我说。

      “好吃嘛。”她笑一下,拿筷子搅了搅,还是吃完了。

      女工们晚上七点下工,赶到夜校差不多七点四十。大家一起吃晚饭,饭后我们就教几个字,算一些简单的加减法。她们的手指粗糙,握笔用力,写在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欣蕊耐心,握住她们的手,一笔一画地教。我就站在一旁,看着她们把字写完。

      “慈玉先生,这个字念什么?”一个女工指着纸上的字问我。

      “韧。坚韧的韧。”我答。

      她点点头,在纸上又写了一遍。

      “三加二等于五,对的。”欣蕊在旁边俯下身,指着算数本,笑着夸道。

      等到下课,差不多九点多。人散了,我们锁好门,结伴慢慢走回家。街上的路灯昏黄,拉出两条影子,一长一短。欣蕊打个哈欠,靠着我的胳膊。

      “明天晚上做什么吃?”她问。

      “嗯...丝瓜汤,油豆腐烧肉,再来几条熏鱼?”我说。

      回到家,洗漱完毕,躺在那张窄床上。竹席贴着后背,温热。欣蕊的呼吸渐渐平下来,手搭在我的小臂上。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响。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北平,日子却一天比一天紧。

      秋风来得比往年更急。才交九月,胡同口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就黄了大半,风一过,哗啦啦落了一地。

      广和楼的锣鼓声倒还是照旧,只是上座率稀稀拉拉,前头几排空着。日本兵占了东交民巷之后,城里哪还有多少人有听戏的兴致。

      商婉婷坐在梨园公会的堂屋里,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自从棠秋云去了上海,梨园公会就冷清了不少。小锁子也跟着走了,剩下的人大多年纪大了,走不动,也带不走。还有几个半瞎的老乐师,坐在角落里,抱着旧胡琴,不拉也不说话,像是枯木。

      这天上午,日本人送来了请帖。

      大红烫金,纸质极好。地点在东交民巷,时间定在下月初三,名单上赫然写着“中日亲善演艺大会”。棠秋云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后面写着八个字:“务必出席,不得有误。”

      商婉婷把请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笑了。那笑容没到眼底。

      “行啊。”他自言自语,“不就是唱戏吗?你们爱听什么,我们唱什么。只是——棠秋云不在,你们找谁唱《贵妃醉酒》去?”

      他把请帖随手扔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喝了反胃,他皱着眉,把茶泼进花盆里。

      “小锁子!”他朝外头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这才想起来,小锁子已经跟着棠秋云去上海了。他愣了一瞬,坐回椅子上。

      商婉婷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吸了吸鼻子,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点酸意硬压了回去。他站起身,转身进了内堂。

      他是梨园会长,他不能垮。哪怕天塌下来,他也得顶着。

      内堂的墙上挂着一排相片。有棠秋云的《贵妃醉酒》,有他自己的《游园惊梦》,还有兰七的《击鼓骂曹》和李南歌的《桃花扇.寄扇》。

      四个人并排挂着,眉眼之间都是戏,戏外头却各有各的命。

      他伸手把棠秋云那张相片取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镜框上的灰。他把相片放回原位,又理了理自己的衣摆。

      今天他穿了一件半旧的墨绿色长衫,长衫洗的起了毛球,但很干净。他对着镜子照了照,用梳子把头发梳整齐,又往脸上扑了点粉,遮掩住眼下的乌青。他是唱旦的,平时要注意仪容。更何况他现在是梨园会长,更不能让人看出他的狼狈。

      “商会长!”门外有人喊。

      学徒跑进来,声音有些慌:“兰七爷来了。”

      商婉婷动作一顿。兰七?他怎么来了?

      商婉婷轻轻走出去,看见兰七穿着一身老旧的蓝色长袍,正站在院里的槐树下,背着手,仰头看着那棵树。兰七比上次见时瘦了许多,背也有些佝偻。

      “你来做什么?若是来讥讽梨园行现在的处境,那大可不必,请回吧。”

      “呵,我知道你商老板厌恶我。我是不如棠秋云那般‘清高’、‘有风骨’,说话又难听了点儿。”兰七转过身,看着他,语气平淡,“我只是个普通人,好的舒服才是我七爷追求的目标。我来,是为了下月初三,那份请帖。棠秋云走了,这担子,你打算怎么挑?”

      “你.....”

      “我什么?你若是来讥讽我们的,就请回吧。”

      “棠秋云走了,日本人不会放过整个梨园行。那些无依无靠的戏子,那么多戏班子几百口人,全都要陪着你们挨饿。你打算怎么办?”兰七看着他,眼神冰冷,“你劝他走的时候,想过这些吗?”

      商婉婷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拳头。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哑:“我会有办法。我是梨园会长,不会拖累大家。日本人要的是棠秋云,他不在了,还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反倒平静了下来:“实在不行,我明天去宪兵队,去给日本人鞠躬,去给他们赔罪。整个梨园行的态度,我去认错,去认罚。我扛着。这样,大家就能安稳,就能继续唱戏。只要他们不抓人,我去磕头赔罪都行。你们信我吗?”

      “……”

      兰七一时哑口无言。他看着商婉婷,像是在看一个从来没有认识过的人。他原本以为商婉婷只是个靠着棠秋云混日子的笑面虎,可现在,商婉婷眼底那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狠劲,让他说不出话。

      “你说到做到?”兰七哑着嗓子问。

      “我知道。”商婉婷转过身去,不愿意再看兰七。他怕自己再多说一句,眼泪就会掉下来。“兰七爷,天不早了,你请回吧。入秋了,天凉。”

      说完,商婉婷快速转身,走回屋内,“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兰七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总是看不惯商婉婷的嬉皮笑脸,可现在他才明白,这些年来,商婉婷到底扛着多沉的东西。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梨园公会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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