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书》赵天乐

26、兰七前传 兰七是被他

　　兰七是被他干爹在戏班子门口捡回来的孩子
　　那天是一个难得的晴天，因为现在是腊八
　　干爹的妹妹在戏楼里照顾班主的日常生活起居，姑且就叫他小红
　　小红本是要去给班主买绿豆饼的，他们班班主每天早上必须吃两个绿豆饼，要不然一整天都提不起劲
　　戏楼门一开，门口的一块青砖上放着一块儿用棉布包着的小娃娃，还不会说话，只知道咬着手指咿咿哇哇的哭
　　小红心软了，他们班班主本来不想留，但看着小红强硬的态度还是同意他留下了
　　戏班子自然不会养着一个别人的无用的孩子
　　所以等那个小娃娃一到了年纪，就跟着周围的师兄师姐们一并儿开始训练了
　　小孩子自然很难吃得了唱戏练功的苦
　　他好几次想逃
　　逃跑的结果就是最后饿的不行了，自己走回来
　　走回来还被毒打了一番
　　班主让他跪了1天祠堂
　　这对一个小孩子而言已经很久了
　　兰七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
　　班主从来不在意这些，在他能明事理之后，就把这个真相告诉他了
　　就算班主不说，戏班里的师兄师姐们总是议论，兰七也早就知道了
　　可听到父亲...不对，是班主亲口说出来这些，兰七心里某一块还是空落落的
　　后来兰七又跑了一次
　　他不想唱戏了，他不适合唱戏
　　那一次他偷了戏楼里的钱
　　过了两天他又回来了
　　他发现自己现在除了唱戏什么也没有了
　　他从出生就没有接触过其他任何东西了
　　他只有戏了
　　即使他不喜欢唱戏也不适合唱戏

　　他这次被罚跪了三天
　　期间小红来看过他
　　前几次来是关心他的，顺便给他带些食物和水
　　小红一直劝他向班主服个软就好了
　　兰七是个傲骨头
　　他觉得自己没错
　　小红问他
　　那你偷楼里的钱也没错吗？
　　你的生活起居开销都是我们给你的
　　你的命都是我们给你的
　　没有我们，你早就死在那个冬天了
　　....
　　兰七终究还是没有说出那句话
　　为什么要让我活下来

　　后来兰七越长越大，逐渐越长越漂亮，唱功虽算不上完美，可也算是顶好了，顶好的唱功，一副男女都爱的皮囊，简直就是得天独厚，除非有个戏曲天才，否则兰七将来必定是北平第一角儿

　　班主倒是会看人的
　　兰七确实成名角儿了
　　可那一年天才不止他一个
　　.....

　　班主逐渐开始让兰七上台
　　果然不出班主所料，兰七一出场就受到了众多欢迎
　　恐怕要不了多久兰七的名声便能高过班长
　　许多少爷小姐慕名而来，只为了与他做情人
　　班主早看透了这人间的虚伪
　　他早料到了兰七这身子必定惹得不少人垂涎
　　不论男女
　　看着那些不懂行的少爷小姐为了兰七变得如此疯狂
　　班主心里隐秘的那一点就狂笑不止
　　就好像他通过兰七报复了这个社会一样

　　班主一生无子，他也已经老了，即将面临死亡
　　他准备把这个戏班子交给兰七
　　他要用这个困住兰七一辈子
　　用这个大麻烦
　　他知道兰七不会放着这么多条命不管
　　他赌对了
　　于是他准备让兰七认自己做干爹
　　那么多年了都没有让兰七认自己做干爹，临死了，却是为了困住兰七

　　兰七心里是不愿认这所谓的干爹干妈的，他现在离成角儿只剩最后一步，就是山云楼的人气托举，他不能错失这个机会，想要等来一个成角儿的机会，何其之难，现在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明日正是当地的“戏”日，且据说最近北平来了一堆外国人，许多洋人都抱着好奇的态度，想来看个热闹，打着山云楼的名号，就可去了最大的大剧院，只要一切平安无事，以他的唱功和容貌，必定能爆火，最终还是认下了这个干爹干妈

　　认亲仪式只有班主小红和兰七
　　小红也要认他做干儿子
　　兰七起初并没有明白
　　直到小红亲了一下班主
　　...原来如此，这就是班主终身未娶，小云终身未嫁的原因，世人只道是班主太过痴迷戏曲，小红为了辅助哥哥完成大业，无心管情情爱爱，才不娶不嫁，谁又能想道竟是亲兄妹乱轮
　　怪不得这场认亲仪式只有他们三人
　　“叫爹”
　　“爹，娘”
　　“很好，兰七，你应该也知道我并不是那么喜欢你，这是天生的，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能感觉到我们无缘，可惜小红喜欢你，不过作为你干爹，我还是要告诉你一件事，这个世界远比你想象的痛苦，这世界上充满了虚伪，痛苦，绝望，而你想在这样的世道上活下去，你需要先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才能活得最好，不受任何人的伤害”
　　“兰七，我知道你恨我们，但毕竟我们对你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还是在的，若是没有我们，你也没有当今在戏曲界的地位，当然我知道你或许并不喜欢唱戏，但是你没有选择，人生就是这样，这就是你的命。明天就是你正式出道兼接替山云楼的时候，在最大的中心剧院，你可以报出你是山云楼楼主的身份了说不定你还能一唱成名，到时候要记得去梨园登记身份，山云楼在北平还是小有名气的，你干爸给你起了这名，因为你爹姓兰，而你又是当时家里第七个男孩，所以叫兰七我便为你起一个艺名，就叫—兰七爷”
　　“....谢母亲赐名”
　　“你退下吧，今日早生歇息，明天是你正式出道的第1天，很重要的日子，你绝对不能失误，要不然损失可就大了”班主淡淡的声音响起回荡在压抑的屋子
　　“是，我先去歇息了”

　　真是可笑，小红确实是喜欢他的，只不过是因为兄妹□□，一辈子始终无法有一个孩子，只是想要一个孩子罢了，刚好兰七在合适的时候出现，这个人是谁其实都不重要

　　这个戏班子和老班主一样恶心兰七恨透了老班主，也恨小红，但兰七不能抛下这么多条人命不管，更何况他已经成角，纵然没有换戏班子的道理

　　两天后

　　一切都如预想中所料
　　兰七爷一炮而红
　　无数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争先恐后的给兰七爷置彩头，只为博得美人一笑
　　兰七这点倒是天真，以为人家是单纯喜欢他的戏
　　老班主看着他那副天真样笑道，他早晚要为这份天真付出代价
　　山云楼被邀请着，每个周二晚上来唱晚班戏
　　山云楼的主人正式变成了兰七
　　没过多久，老班主就死了
　　老班主喝了毒药，小红跟在他身边一起殉情了
　　老班主本就时日无多，身子逐渐瘫了
　　老班主把山云楼交手出去后，就和小红殉情了
　　这样倒是也好
　　不知怎么的，兰七竟生出了些羡慕的神情

　　某一个晚上，兰七爷的戏班子刚唱完戏
　　“报！班主，北平柳家小姐求见”
　　一名小师弟呵道
　　“让她进来”

　　“兰七...爷，小女柳叶眉，乃北平柳家三小姐，我..我是您的粉丝，您的戏唱的可真好，是我在这京城里平生所见最好的，您的戏就像……”
　　柳叶眉进去的时候，兰七正在卸妆，因着这个缘故，兰七仅仅看了一眼，便又将视线移回了镜子中的自己
　　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洋劲儿，一看就是刚从国外留学回来没多久，兰七想
　　“原来是柳小姐，您快请坐，这么多日还多谢您的支持，谢谢您对我的夸赞，话说真没想到您这种留洋在外的小姐竟能瞧得上我们这京戏，请问您来这后台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当然瞧得上了，怎么会瞧不上，这可是我们国家的国粹啊，话说回来，我父亲母亲可都可爱看京戏了，内个，我来找你，也没什么，就是想跟您聊聊天”
　　柳叶眉看见兰七卸掉了繁复的彩妆后显得更加漂亮的一张脸微微挑了挑眉
　　...柳叶眉看兰七迟迟没有说话，便有些害怕地捏紧了手
　　兰七一时间愣住了，看着少女脸红的样子，兰七纵使在这方面再傻，也明白过劲儿来了
　　“我..我，小姐，我只是一介戏子，恐怕配不上您这么尊贵的身份，您家里人也不会同意您来找我的，您还是早些回去歇息下吧，柳父不会希望你是这样的”
　　柳叶眉知道兰七的意思是拒绝了，可还是不死心的又补了一句
　　“现在我们都提倡男女平等，自由恋爱，我爸可管不着我的恋爱，兰七我们是第1次聊天，你不喜欢我很正常，但是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我们先做朋友，好吗？”
　　兰七不好拒绝女孩子，不想闹得那么难看，终是同意了她这做朋友的请求

　　现在兰七是这山云楼的班主了，兰七身边也跟了一个小姑娘伺候日常起居。兰七是在街上遇见这名女孩的，那个时候那女孩的父亲正要把这个女孩卖给一户稍微有点小钱的土豪人家的儿子做妾，女孩挣扎的凶，好不容易挣脱了父亲派来的下人的控制，一抬眼看见兰七路过，女孩儿在报纸上看见过这人，一个很有名的人，于是女孩心存一丝侥幸，跪倒在兰七面前求大人收留，并表示让自己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能救自己脱离于苦海
　　兰七让班里头几个师兄摁住了那名来逮女孩的几个下人，自己微微弯下腰，嘴唇微挑，宛如魅魔般诱人，冲女孩问道：“若是我也要你给我做妾呢，你也愿意？”
　　那名女孩一时看愣了神，过了会儿又赶紧利索说道“我看得出来，您不是那样的人，就算您是，我也认了，我是女孩，我的命就是如此，若是总得嫁人，我宁可嫁您，您长得这般帅，我倒也算值了，反正我死也不嫁那个又丑又恶心的死胖子”
　　“你这小姑娘说话倒是成熟，今年多大了”兰七扶起女孩问道
　　“今年15，大人，求求您收留我吧”
　　“好，我收留你，给你一口饭吃，我身边正好缺一个贴身丫鬟，你可愿意？”
　　“我愿意，大人，那些要把我抓走的下人怎么处理？”
　　“甭叫我大人了，我自有办法处理，你以后就叫我班主好了，我的名字叫兰七，艺名兰七爷”
　　“好，班主，我叫茉莉，以后我就是您的贴身丫鬟”

　　就这么着的，茉莉姑娘便成了兰七的贴身丫鬟。

　　回到现在，兰七回到戏班子，茉莉替他拿着行头什么的，刚刚茉莉就站在旁边，听见了所有对话，她看班主状态不太好，便开口安慰道“班主没事儿，别太在意，他倒也不会闹到我们戏班子这儿来的，只是您的人格魅力太大了，有人喜欢您，您还不高兴吗？”“不是的，茉莉你不懂，我也没法跟你说，我没事儿，你回去给我泡些上次买的那龙井茶来，跑完你就早些回去歇息吧，今日你也累了一天了”茉莉看着兰七的状态，虽有些担心，但也不敢多言，只能道好

　　兰七不能再欺骗自己了
　　一直以来，他都在心里骗着自己
　　他看得出底下坐的人们眼中欲望的色彩
　　他也去看过同行的戏，别人的戏迷们都是真真切切的看戏，真真切切的喜欢他们的戏，他能感受到坐在自己抬下的有许多只是痴迷他的样貌
　　......样貌
　　同行都说他是只靠脸和身子取胜的花瓶，他兰七自问戏是唱的没那么好，但绝对也不差，就因为他长的好看就被很多行内老不死的造谣是靠买身火起来的
　　兰七因为小红与老班主的缘故十分害怕与人有过深的交集，极度厌恶男女关系，又因为从小无亲无故，在戏班子里受人凌辱，早就忘记了被人爱是什么感觉，也不想再知道了，连他的贴身丫鬟茉莉，都感觉跟兰七隔着一层厚厚的墙
　　这已经不是第1个姑娘向兰七告白了，可无一例外都被拒绝了，至于男人，兰七更是见都不见，若是私下里有男人要见兰七，除非真的有什么正事要不然兰七怎么可能同意，比起女人，男人欲望的目光总是更深厚又磅礴，女人们爱他，却也敬他，可男人们却不一样，女人们单纯又善良，兰七其实并不讨厌女人，只是没办法接受恋爱关系，兰七对所有姑娘都是笑着的，这也让女人们总误以为他脾气很好，真正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兰七的脾气，不知是否是因为小时候的那些事的原因，总是喜怒无常，跟个疯子一样，时常暴怒，又突然哈哈大笑，对于男人，他的心里总是带有一股厌恶的神色，就仿佛看到了那个曾经冷漠残酷压抑阴冷的干“爹”，戏班子里的其他师兄弟们总在私下里议论兰七是疯了，自从老班主死了之后，兰七的精神状态越发不正常，而每当他们这么说的时候，若是被茉莉听去了，茉莉定将狠狠教训他们一番，叫他们去跪祠堂，可即便是管得这么严，班子里的谣言却总是不断，班里的师兄弟们都各怀鬼胎，恐怕整个班子只有茉莉跟班主一条心。在戏班子里，兰七几乎所有的事情都交给茉莉管，所以茉莉的地位几乎等同于兰七

　　兰七除了唱戏，从不与外人交集
　　后来兰七被评为北平名角儿之一，被叫去时不时参与梨园大会“友好交流”
　　在梨园大会里，兰七看见了其他几位名角儿
　　兰七打心底里厌恶这种交集
　　看见他们相互虚与委蛇就犯恶心
　　不过兰七是聪明人，他至少知道不在这种地方发疯
　　不过有一个人不一样，就是棠秋云，棠秋云也不喜欢人际交往，他也从不虚以委蛇，他有话就直说，为人清冷，整个人总是淡淡的，仿佛成仙了一般，既不故意刁难，也不特意说好话，碍于棠秋云现在的身份地位纵使梨园会里其他人有人对唐秋云不满，也不敢当面说些什么，棠秋云很受梨园会的长老们喜欢，棠父曾经也是众多长老之一
　　兰七也说不上来他对棠秋云是什么感觉，是嫉妒棠秋云，还是看不顺眼，或是想引起他注意？兰七就是看不惯他这股仙儿一般的气质，他总是故意挑起矛头再扔向棠秋云，仿佛是想看他出丑一般，可每次他的拳头都像打在了棉花上，棠秋云依旧没什么感觉，整个人仿佛毫不在意，反倒是他那个朋友，商婉婷，北平一大名角，总是替他抱不平
　　商婉婷是真的买身，不过这在戏子里倒也不算什么大事，重要的不是你是否卖身，而是大家是否“认为”你卖身。商婉婷陪着不知多少夫人小姐睡过，商婉婷长得好一张秀气的脸，虽不如兰七这般勾人心魄，却有着一股兰七没有的纯真少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