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书》赵天乐

14、秋云，你一定要好好的

　　变故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十月初九，日本人派了一个叫田中的文化官员来到梨园公会。这人穿着笔挺的西装，说得一口流利的中国话。他笑着将一张纸递了过来，上面列着一排名字。第一个，就是棠秋云。

　　“商会长，我们希望组织一场庆祝中日亲善的堂会，地点在东交民巷的日本使馆。”田中脸上的笑纹堆在一起，语气却不容商量，“如果名单上的人不能全部到场，我们会认为，梨园行对日军司令部‘不够友好’。”

　　送走田中之后，商婉婷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桌上的茶早就凉透了，他盯着名单上“棠秋云”三个字，手指把纸边捏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他把名单折好，叫来学徒：“去吉祥戏院，请云老板散了戏来公会一趟。”

　　那天晚上，棠秋云赶到时，商婉婷正坐在石桌旁发呆。桌上摆着一包桂花糕，油纸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抠破了一个口子，碎屑落了一桌。他没有嗑瓜子，也没有像平时那样迎上来嬉笑。

　　“来了？”商婉婷抬起头，扯了一下嘴角，“坐。给你留了桂花糕——哎呀，我本来想给你留的，结果等得心慌，就自己全吃了。”

　　他尴尬地挠了挠头，干笑了两声，没笑下去。

　　棠秋云在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张名单上。他伸出手：“给我看看。”

　　他接过去扫了一眼，没说话。随后，他把名单折了两折，随手塞进袖子里。

　　“什么时候？”

　　“下月初三。”

　　“还有二十天。”

　　“秋云，你不能去！”商婉婷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他猛地站起来，手撑着石桌边缘，身体前倾，直直地盯着棠秋云，“这不是唱戏，这是在给他们站台！你一登台，全北平的人都会戳你的脊梁骨。你一辈子挣来的名声——”

　　“我知道。”棠秋云打断他，“我不去。”

　　商婉婷张了张嘴，剩下的话全被堵了回去。他太了解棠秋云了，这个人平时不声不响，但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慢慢地坐回石凳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那……日本人那边怎么办？田中说了，如果名单上的人不到场，咱们梨园行就是‘不够友好’。秋云，你不能只想着你自己，戏班十几口人，梨园行几百号人，都在你身上担着……”

　　“让他们来找我。”棠秋云语气平静。

　　“你！”商婉婷急得站了起来，在院子里焦躁地走了两步，又猛地折回来。他一把抓住棠秋云的袖口，手指骨节捏得发白，“你怎么这么犟？上次田中那个笑面虎来的时候，他说什么了？他说——”

　　商婉婷停了下来。他的嘴唇抖了好几下，像是把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咽了回去。

　　“他说什么了？”棠秋云问。

　　“他说……如果梨园行不配合，第一个就拿你开刀。”商婉婷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手还在发抖，“他说你在北平名气太大了。名气大，要么当朋友，要么当靶子。”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枯树枝的沙沙声。

　　棠秋云沉默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摸出手帕，递了过去。商婉婷没有接。

　　“秋云，”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几乎卑微的恳求，“你就……稍微低个头，行不行？就这一次。不是让你叛国，就是……就是先过了这一关再说。就……低一下头，不行吗？”

　　“婉婷。”棠秋云叫他的名字。

　　商婉婷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他。

　　“我不低头。”棠秋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我会保护好戏班子，保护好公会。你信我。”

　　商婉婷站在原地，死死地咬着下唇，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他飞快地用手背在眼睛上抹了一把，转过身去，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行了。”他的声音又变得轻快，虽然鼻音很重，带着掩饰不住的沙哑，“你这个人，我劝不动。天塌下来，有你这个高个子顶着，我怕什么。”

　　棠秋云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没有戳穿。

　　“婉婷。”

　　“嗯？”

　　“等这事过了，”棠秋云顿了顿，“明天我请你吃涮羊肉。”

　　商婉婷愣了一下，背对着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转过身，眼圈还是红的，却笑得又难看又滑稽：“你这是贿赂梨园会长？我告诉你，一顿涮羊肉可收买不了我——起码得加两盘羊肉片！”

　　“加三盘。”

　　商婉婷拍了一下石桌，破涕为笑：“成交！”

　　可是笑完之后，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那张名单上，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秋云，”他轻声说，“你得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