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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疫情和网课 不明原因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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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疫情和网课
文/山楂丸紫
十二月二日是苏溪月的生日。但这件事不是她自己说的——是希沃白板说的。
那天晚上,晚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教室前排有人打开了多媒体的电源。希沃白板的软件上被人写下了粉蓝色的手写体,每个字都歪歪扭扭的,像刚从风里捡回来:苏溪月生日快乐。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全班祝你永远当导演。
许嘉树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攥着电子笔,嘴角压着笑。他大概觉得自己写的那行小字会被苏溪月追着打,但苏溪月走进教室的时候,站在门口,背着书包,马尾还没甩到肩膀上,整个人就定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说:“这……谁写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她。
许嘉树举起电子笔,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我写的。你要打就打,别打脸。”
“你想什么呢?”苏溪月没有打他。她站在讲台前面,把书包放在讲桌上,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她说:“‘永远’写错了。是‘永远’,不是‘永运’。”
许嘉树愣了一下,回头看屏幕——运字的走之底写得太大,把云字挤到了角落。教室里笑成一片。苏溪月也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睫毛上挂着一层很薄的水光,但她用手背迅速擦掉了。
方知意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钢琴前面坐下。那架旧钢琴是迎新晚会之后学校分给每个班的,136班的教室角落里就多了一个黑色的琴凳和一个不太准音的键盘。方知意的手指在琴键上跑了一遍音阶,然后弹了一首生日快乐歌。不是那种大家都会唱的版本——她弹的是小调,比原曲慢了半拍,像把每个音符掰开来看。许嘉树在旁边说这听着不像生日快乐。方知意说,那你唱一个。许嘉树张了张嘴,只是笑了一下,说了句,其实挺好听的。
方知意的手指在最后一个音符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来。她从琴凳上起身,走到苏溪月面前,递给她一个信封。不是买的贺卡——是手写的。信封上用钢笔写了一行字:to苏溪月。字迹很淡,笔画很轻,和她在简谱上写音符时一模一样。苏溪月接过来,没有立刻拆。她低头看了很久那个信封,然后塞进外套口袋里。拍了拍口袋外面。
苏溪月回过头,往教室后排看了一眼。她是在找苏慕远。但苏慕远是高二的,他的教室在楼上,不在这个楼层。他不知道今天有人过生日。那个方向只有后排的黑板报,和窗外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那天傍晚,苏溪月把生日蛋糕分成了六份。许棠不在——她上周请了假之后就没回来。其他人只知道她奶奶去世了,她家里在办丧事。其余的,没有人问,她也没有说。苏溪月把属于许棠的那份蛋糕放在一次性纸盘里,用保鲜膜封好,放在宿舍的窗台上。窗台很凉,奶油不会化。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说一句话。方知意坐在床上,看着那个保鲜膜封好的纸盘,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耳机塞进耳朵,放的是一首没有人听过的曲子。那是她第一次在熄灯前把耳机音量调到最大。
苏溪月后来再翻看方知意的信,信的内容是,
——与你相见的那一天,我被你身上的自信光芒所吸引,愿你的故事如繁星般闪烁,愿你一路向前。生日快乐。
第二天,十二月三号,文理分班。
陈敬安在班会上发了一张志愿表。他说这是你们高中阶段第一个真正需要自己做选择的时刻。他的话很短,语气和念学生手册时一模一样,但教室里的安静比平时多了一层厚度——不是发呆,不是懒得说话,是每个人都低着头看着那张表,没有立刻落笔。
阮星禾在“理科”后面打了个勾。没有犹豫。不是因为擅长——是因为她知道她要考舞蹈学院,艺考的方向需要理科的文化课成绩。这是她早就想好的事。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右边的座位。傅时凛也打了勾。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下去。那个勾很短,收笔处没有拖,和他在纸条上写“能”字时一模一样。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没有转头,但他握笔的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收了一下。
苏溪月选了理科。方知意选了理科。许嘉树选了理科。许嘉树交表的时候往方知意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是犹豫自己选什么,是想看她选了哪一栏。
三天后,分班结果贴出来了。
公告栏还是那块公告栏,玻璃上还滞留着雨水干涸后留下的水痕。名单是按学号排的,没有成绩排名。阮星禾的名字在理科火箭班的名单里。往下数——傅时凛,苏溪月,方知意,许嘉树。许棠的名字不在上面。文科班的名单贴在旁边,许棠的名字在其中。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选文科。她从来没有提过。也许她提过,但没有人注意到——许棠的声音太轻,轻到有时候你觉得她不在那里,但她一直都在。
搬教室那天,阮星禾和傅时凛一人拎着书包一边走向新教室。谁都没有说话。走廊里全是拖着行李箱、抱着课本的人,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叠成一片沉闷的回响。他们第一次经过原教室门口的时候,苏溪月正在指挥许嘉树搬桌子,方知意抱着琴谱跟在后面,队形和音乐剧排练时出奇一致——只是少了许棠。阮星禾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扇门。门牌上还写着“136班”几个字,被擦掉了一半,粉笔灰落在地上,像一小片还没融化的雪。傅时凛在她旁边停下来。他没有催她。他只是在旁边站着,手里拎着书包,看着她刚才看过的那扇门。
新教室在三楼,比原来少爬一层楼。桌椅是新的,桌面上没有被划过的痕迹,窗外的梧桐树换了一棵,比原来那棵矮,树枝上挂着一个鸟巢,空着的。
几天后的中午,食堂。
打菜的窗口前还排着长队,铁盘碰撞的声音和阿姨的吆喝声混在一起。苏溪月端着餐盘往靠窗的座位走,方知意和许嘉树跟在后面。阮星禾也端着餐盘往那个方向走,路过挂在天花板下的电视机时,屏幕上的画面让她停下了脚步。
新闻频道。右上角标着“突发”两个红字。画面是某个城市的医院——发热门诊的蓝色帐篷外面排着很长的队,护士穿着防护服,护目镜上全是雾。画面切到一个新闻发布会,专家组组长在念一份声明。字幕条在屏幕底部滚动,几个词反复出现:不明原因肺炎、存在人传人、疫情防控。食堂里的嘈杂好像忽然远了一层。没有人停筷子,没有人抬头看屏幕。只有阮星禾站在电视机下面,端着餐盘,看着那些字幕一条一条滚过去。苏溪月在靠窗的座位喊了她一声,她应了一句“来了”,但没有立刻走过去。
几天后,陈敬安在班会上宣布学校从下周起改为线上授课。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教室里没有炸锅。不是不想炸——是不知道该炸什么。阮星禾盯着桌面上那道浅浅的划痕,想起许棠递请假条时折得整整齐齐的边角,想起苏溪月放在窗台上的那块蛋糕,想起公告栏上那张分班名单,想起还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
十二月的温南没有雪。雨倒是下了一场,不大,打在窗户上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旧书。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一下一下地鼓起来。傅时凛坐在床边。床头的阅读灯亮着,灯罩上有积了很久的灰,光线从灰的缝隙里漏出来,落在MP3的屏幕上。
学校从下周起改为线上授课。陈敬安在班会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教室里没有人说话。傅时凛低着头,拇指在MP3侧面那块磨掉漆的凹陷上蹭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线上授课,不用去学校了。意味着他可以在家,在火锅店,在医院,在任何一个有网络的地方。
火锅店的玻璃门推开又合上。从十一月中旬开始,堂食的客人就越来越少,到十二月,母亲索性只做外卖。她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熬汤底,把锅底装进一次性餐盒里,封口,贴上订单标签。傅时凛帮她打包的时候注意到她的左脚拖得比开学那阵更明显了。她以前会刻意控制——抬起来一点,落下去的时候轻一点,尽量不让鞋底磨出声音。现在她不控制了。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觉得反正只有他在旁边。
父亲的病房在住院部七楼。窗户朝南,能看见医院的锅炉房和半棵梧桐树。树上的叶子已经全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蒙蒙的天幕里,像一道裂缝。
父亲是在他初中的时候查出毛病的。那年他刚学会用MP3录下第一段旋律,放学后去医院送饭,父亲坐在病床上,手里拿着一份工程图纸,旁边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还跑着没写完的代码。他看不懂图纸上那些线条和标注,但他记得父亲把图纸折起来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那年他只知道父亲病了,不知道那张图纸背后还有别的。
这几年父亲一直在治疗,病情时好时坏。今年入秋之后咳得更多了些,但精神还好,还能坐在床上看手机刷新闻,刷到疫情相关的消息就念给他听。他说你看这个病毒,和非典有点像。傅时凛说嗯。
他的床头柜上放着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边缘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很多年前他还在大厂做工程师时贴在工位显示器上的。他把那台电脑从公司带了回来,住院也让母亲搬了过来。键盘上的字母磨掉了大半,但他舍不得换。屏幕上开着的是一个调试界面,编译器还跑着他入院前没写完的最后一段代码,光标在一行循环语句末尾一闪一闪——他始终没有按保存,也没有关掉。有时他会打开电脑,盯着那个闪烁的光标看很久,然后合上屏幕,闭上眼睛。
线上授课第一天,傅时凛用的是父亲的旧笔记本电脑。摄像头坏了,他用黑胶带贴住了那一小块屏幕。老师点名的时候他打字回复:在。麦克风关着。他不想让他们听见病房里的声音。床头的心电监护仪每隔几秒就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像定时器的秒针在走。病人在走廊里咳嗽,护士推着治疗车从门外经过,车轮碾过地砖的缝隙,发出很细的金属摩擦声。这些声音,他不想让耳机那头的人听到。
网课上了一周。他把作业按时提交,考试也在线完成。分数没有掉,但每天在线时长在减少。因为他需要帮母亲送外卖。火锅店的外卖订单比堂食多,但利润比堂食低得多——平台抽成、包装成本、配送费,每一项都在吃进本就微薄的利润里。母亲从不跟他说账目的事,但他在帮她整理订单记录的时候看到了那些数字。她每天早上四点起来熬汤底,晚上十一点还在洗锅,日营收刚好够付房租和父亲的药费。差一点的时候,她从自己的存折里取。差得多的时候,她不会告诉他。
有一次他从医院送完饭回来,火锅店还没关门,门半拉着,里面亮着一盏很暗的灯。母亲坐在吧台后面,面前摊着账本,手里拿着计算器。她没有在按,只是坐在那里,盯着那串数字。她的左脚搭在一张矮凳上,脚踝肿了一圈。他没有进去。他在门口站了很久。MP3在口袋里,屏幕贴着掌心。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
父亲的病情变化发生在十二月的最后几天。
医生把母亲叫到办公室,说了很久。母亲出来的时候没有哭。她走到病房门口,停了几秒,然后推门进去。傅时凛从走廊里望过去,看见她握住父亲的手,低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她说话的时候在微笑,嘴角往上弯——微笑的弧度把她的泪腺挤歪了,眼泪掉在病床的白色床单上,洇开一小片灰色。父亲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大概早就知道了。他只是把手放在她的手背上,指节因为长期输液变得青紫,但手指还是稳的。
那天晚上傅时凛在火锅店里打包最后一批外卖订单。手机震了一下。是新闻推送。武汉的感染人数又上升了,省里宣布启动重大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医院已经开始限制探视。他放下手机,把最后一份锅底封口,贴上标签。标签上的字迹被蒸汽洇得模糊了一小块。他盯着那行模糊的地址看了很久。然后继续打包。
线上授课还在继续。摄像头还是关着。麦克风也是。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