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好想睡觉》Kaora

52、新生 新生

　　“叮——！”

　　曲楚之抬腿走出电梯。

　　路途中遇到身着白衣的研究人员，不论在做什么，他们无一不停下手中事物，恭敬地向曲楚之打招呼。

　　“曲大人好！！”

　　“曲大人。”

　　曲楚之微微颔首，大步向前走去。经过中央的大理石雕像，他步伐一顿。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伊甸园中心的小丘比特被换成了一尊圣母抱子的雕像——衣着长裙的妇人半躺在地，面露惊恐，怀里抱着一名被红纱包裹的婴儿。雕像后的泉池不停溅射着殷红的液体，像是血雨，缓缓自雕像表层滴落，构成一副诡谲的景象。

　　哈，「新生」。

　　曲楚之嗤笑，径直走进一号手术室。

　　“曲哥，您来了！人已经在里面了。”

　　看着昏迷不醒，被铁链吊在十字架上的尹伊，曲楚之抬手示意。

　　“把他弄醒。”

　　“哗啦啦！”

　　一桶冰水泼在了尹伊的身上，溅起的水花呛入鼻腔，尹伊下意识动了动手腕，艰难睁眼，只见一片突兀的纯白。

　　尹伊静静地凝视着站在身前的曲楚之，没有说话。

　　“哟，醒了？”

　　曲楚之笑。

　　“熟悉吗？……没想到吧，你也会有今天。”

　　“知道这是什么吗？高纯度的γ病毒，只需针尖大小的一滴，你就会在一天内变成丧尸。”

　　曲楚之看向一旁托盘上放着的针剂，淡绿色的荧光液体在针剂中浮动。他一个眼神，研究员立即上前，一整剂液体被推入了尹伊的静脉。

　　尹伊瞳孔地震，额角发汗，剧烈地喘息着。

　　“感受如何，大英雄？”

　　曲楚之掐着尹伊的下巴，强迫他抬头，尹伊几乎控制不住面部肌肉的颤动，他恶狠狠地盯着曲楚之，目眦欲裂。

　　曲楚之轻笑着，拇指用力擦过那只淡红的唇。他猛地抽回手，后退两步，恰好躲过了尹伊向前扑的动作。

　　“还想咬我？”

　　曲楚之挑眉，上下打量着被束缚在十字架上的青年，评价道：“果然，还是现在这样更适合你。很可爱呢。”

　　“……滚。”

　　“走吧，让他好好享受吧。”

　　曲楚之听话地“滚”了。

　　走出房间，曲楚之不自然地攥紧了手，回头望向单向镜后的尹伊，他始终低垂着头，看不清面上神情。

　　他还记得最初见到尹伊的那一天。

　　他刚被带回来的时候，就像个野人，脸上都是干得起皮的血渍，头发脏乱，一动，身上就簌簌地掉下碎屑。

　　其他几个好奇的贡果看见了，都嫌他脏，看完了就要往别的地方跑，要找有意思的东西玩。工作人员领着他路过，随便交代了几句，让贡果乖乖待在原地，不要在伊甸园里乱跑。

　　曲楚之无聊地到处乱看，不经意间对上了他那双藏在乱发下的眼睛……野兽一样的绿色眼睛。曲楚之最熟悉的就是这样的视线。

　　他知道，这个人，和他是同类。他们是一样的。细究起来，他们的人生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自出生起，曲楚之就作为一件可以被使用的工具存在。长到三岁，会走路以后，育婴所不再免费为他们提供食物，男人就故意殴打他，强迫他一个人去育婴所讨食。

　　有食物，他可以度过短暂的平静的几天；没有食物，他会再次挨打，直到他可以带回食物。

　　有一次，男人打伤了他的眼睛，眼睛肿了，眼皮下全是黄绿的脓液，视线模模糊糊的，曲楚之只敢仰着头走路，身上穿的是他唯一的一件衣裳，不能再弄脏了。

　　……曲楚之可真是恨透了它。

　　还在呼吸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想，今天应该怎么弄死它呢？他在食物里掺着垃圾，动过刀，试图闷死醉酒的男人，可每次都讨不到好。

　　曲楚之打小就聪慧。他非常知道应该怎么利用自身优势获得想要的东西。所以当育婴所的护士让他以后再也别来的时候，曲楚之知道，他完了。

　　他还不到五岁，没有办法赚钱工作，抢垃圾也抢不过那帮流浪者。脱离了育婴所，他只是一个什么都没法做到的黑户。

　　他满脑子都是临走时护士的眼神——那么怜悯。以往的每次，护士都会在给出食物的同时给他一个小小的药盒，是薄荷味的。

　　曲楚之嗅着身上的药膏味，心中满是止不住的怨念。既然已经选择帮他了，那为什么不再多帮一点呢？

　　他一面走，一面盘算应该怎么在自己死之前把那个男人弄死，却碰巧听见了路人的谈话：

　　“……听说上面实验室要买小孩儿？真的假的？下区都闹疯了。”

　　“真的啊，听说奖赏还很丰厚呢。我正发愁没有小孩可以卖……要不，你和我生一个？”

　　“可以啊，三七分，我七你三……”

　　曲楚之一路打听，走进了据说和上面有联系的「地下医院」。当天，他就捧着下了料的饭菜回去，用这具新鲜的尸体作为介绍费，把自己卖进了实验室里。

　　他获得的报酬……是这些在混区里浮沉的流浪者们无法触及的。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自称尹伊的人，只花了半个月就抢走了他精心谋划的一切。测试第一，他要抢；“老师”们的喜爱，他要抢；就连其他贡果的关注他也要抢。

　　曲楚之不能理解，为什么这样的人更能得到大家的喜爱。明明他们都只是被卖来当实验品的，是「贡果」，是在这场所谓的「新生」计划中的「救世主」预备役。

　　曲楚之要做的，就是最大程度地展现自己的价值，让他人清楚他能为其所用。他才不像那些蠢得挂相的死小孩，天真地认为自己可以成为所谓的「救世主」……太可笑了。

　　他的目的只有活着。他一定要活下去，不管付出任何代价。

　　曲楚之站在角落，默默盯着在伊甸园里玩耍的几人——012，047，099，一个病秧子，一个哑巴，一个失败品。也不知道尹伊那家伙做了什么，竟然让他们最先找到了资助人。

　　曲楚之也不是没有和尹伊打过交道。可不知为何，尹伊就是不愿意搭理他，每次都只是静静地笑着，说几句客套话，甚至拿他当空气看待。

　　看着他们穿的绫罗绸缎，曲楚之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普通麻布。尽管这些东西相较从前已经很好了，他犹不满足。他就是要争更好的。是他的就是他的，不是他的，他也要想办法抢过来！

　　在之后的一次自由活动，趁尹伊被众贡果纠缠着讲他新想的故事，曲楚之故意引来了一名本就对尹伊不满的研究员。最后造成的结果连曲楚之自己都没有想到。尹伊因此被扣上了“恶意引导贡果逆反”的帽子，高层为他下的判决是，参加一次「洗礼」。

　　要知道，那时候他们中最大的也不过十岁，「洗礼」是满十四岁的半成熟贡果才能参加的项目，可尹伊居然阴差阳错地得到了这份殊荣！！

　　曲楚之快嫉妒疯了。

　　尹伊消失了三天，甫一回到实验室，他就主动找到了曲楚之。

　　“是你做的吧？”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不是才参加「洗礼」吗？”

　　尹伊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淡淡地瞥了曲楚之一眼。

　　“我记住你了，013号。”

　　似是为了印证这句话，接下来的几年，尹伊更是铆足了劲地努力，各项指标的第一名都是他，只有他。他甚至还和高层当宝贝一样宠的001号异变体有了接触。

　　十四岁，所有贡果分批参加「洗礼」，曲楚之终于知道为什么尹伊会露出那样的神情。电流流经全身的瞬间，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想——他不能死。

　　被人搀着从床上下来时，曲楚之浑身都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工作人员熟练地换上新的一次性床套，将他们统一放到同一间病房管理。

　　曲楚之精神恍惚，耳边只有滋滋的电流声，广播不停播放的「你是救世主」，「你必须忠诚于伊甸园」一类的言论字幕般浮现于脑中。

　　恐惧占了上风。曾经的屈辱，在生死之间挣扎的每一个日夜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曲楚之看着身旁大小便失禁的贡果，更加坚定了活着的信念。他要爬上去，爬到更高的地方。

　　新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听见尹伊竟然在谋划逃跑，曲楚之乐不可支。他只知道尹伊从早到晚和一群残废品玩，没想到玩得脑子都不正常了。

　　他威逼利诱，胁迫本就不坚定的贡果说出他们的计划。曲楚之只是向他预设了失败的结果，贡果就吓得把什么都招了，还求曲楚之千万别把这件事情说出来，他愿意为此做一切事情。

　　真是……好丑陋的嘴脸。

　　曲楚之转头就把一切都告诉给了高层，自己则演戏混进了尹伊那逐渐壮大的队伍。

　　出逃那天，曲楚之里应外合，他们利用001的权限黑入电梯，趁机跑了出来，却没想到在出口处等候的「白光」只是一群穿着白色衣服的工作人员。

　　尹伊一眼就捕捉到了藏在其中的曲楚之。

　　“……是你。”

　　仅来得及说这一句话，作为一切的始作俑者，尹伊被控制着带了下去。曲楚之担惊受怕地过了几天，终于在他们口中得到了最近的消息。

　　听那些人说，其他人什么事情都没有，尹伊独自经受了三次「洗礼」。更让曲楚之没有想到的是，这一闹，竟真让099那个废物跑了出去。

　　它好像叫什么……乐什么？曲楚之不记得了。

　　虽说它只是一个不怎么重要的失败实验品，但毕竟是一个实验品，弄丢了，是实验室的损失。

　　有相熟的研究员说，这次上面可是发了大火了！……尹伊估计不会好过。

　　回去以后，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很微妙，和尹伊关系好的那几个更是恨不得撕了他。

　　好在，曲楚之终于得到了他的回报。高层主动抛出橄榄枝，邀请他成为「代理者」之一。

　　……这可是地下城里高层之下最高的职位！！曾经瞧不上他的人纷纷主动巴结，曲楚之一跃成为了众人眼中的香饽饽，不用再穿拘束服，不用再参加那些试炼，他也不用担心自己某天会成为实验台上的贡果。

　　当天，曲楚之翻阅书籍，为自己取了一个象征人类身份的「名字」。

　　现在，他可以像人一样活着了。

　　曲楚之度过了一段相当自由的时间，每日除了完成高层给的一些任务外，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做。他享受追捧，却从未忘却最重要的事情。

　　不久，高层递出新的任务，要求他参与并完成「真人秀游戏」。没说必须完成的原因，只给了大致的剧情，让曲楚之按照具体情况自由发挥。除了他，剧目里还包囊了尹伊的小团体。

　　高层要求曲楚之摘除眼球，换成机械义眼。曲楚之本不愿意。他看着自己的手，颤抖的手指，指间的淡色瘢痕……想到过去的一切，难道他真的要前功尽弃吗？

　　曲楚之不甘心。他选择摘除了自己的右眼。

　　躺上手术台前，医生捧着一篮子眼睛，礼貌地问他想要什么颜色的眼睛。

　　曲楚之笑了，说，挑一个绿色的吧。

　　手术刚结束，高层来到病房，说要带他去见几个人。曲楚之不明所以，带着满腔的疑问和还未适应完全的眼睛坐上了电梯。

　　推开门，曲楚之一眼瞧见了几张熟悉的脸。他惊得当场愣在原地。

　　身后的「高层」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解围道：“这些可都是一直资助你们活动的大人们啊。还不赶快叫人？”

　　其中一人开口道：“没事，年纪还小，不习惯是正常的。好好干吧，等你熬到差不多的年纪，会有给你自己挑选身体的机会的。”

　　曲楚之记得那张脸。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也是这样笑着，兴奋地来找他，说：“曲哥！！终于有人愿意资助我了！你也为我高兴吧？”

　　「高层」继续说道：“现在的这具身体，我就不是很满意。长得一般，保质期也……你的身体就很不错。”

　　“你还很小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我们都期盼着你长大呢。等之后哪天，你选中心仪的贡果了，就把这一具留给我吧。”

　　「高层」们哈哈大笑，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曲楚之。

　　“一定要留给我……别中途被他们给忽悠了。”

　　“曲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