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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但如果是你给的糖好像也不错 她翻了个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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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了个身,面朝门的方向。
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了——他的房门开了。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很轻,踩在地毯上几乎听不见。脚步声停在她的门口。
她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敲门声很轻,两下。
“南峥?”声音很小。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嗯。”
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白色T恤和深灰色睡裤,头发已经干了,有点乱,像是躺在床上又爬起来的样子。他没有开灯,就着走廊透进来的光看了她一眼。
“还没睡吗?”他问。
“嗯。”她说,声音闷在枕头里。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我能不能……”
他没说完。但南峥知道他要问什么。
“进来。”她说。
他走进来,脚步很轻,绕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下来。床垫微微沉了一下。
她侧过身,面朝他。
他也侧过身,面朝她。两个人面对面躺着,中间隔着那个拳头的距离。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带,一直延伸到床边。
“怎么还睡不着?”他问,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困意的沙哑。
“不知道。”她说,“就是睡不着。”
“是不是认床?”
她想了想。“可能吧。”
其实不是。她只是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他的嘴唇,他的耳朵,他靠在阳台上说“我以后都不抽了”的样子,他捧着她的脸的时候手在发抖。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看着他。他的脸在暗处,只有半边被走廊的光照到。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肩膀。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怎么还不睡?”他问,嘴角弯了一下。
“睡不着。”她又说了一遍。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但眼睛里的光软得像被水泡过的纸。
“睡吧,已经一点多了。”他说。
他伸出手,把她拉过来。不是前天晚上那种轻轻搭在腰上的搂法,也不是阳台上那种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的抱法。他把手臂从她脖子底下伸过去,让她枕在他的臂弯里。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背上,手指微微张开,覆在她肩胛骨的位置。
然后他开始轻轻拍她。
像拍一个婴儿。
手掌落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力道很轻。不是那种催促她快点入睡的拍法,是那种“我在这儿,你安心睡”的拍法。
南峥僵了一下。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这个动作太熟悉了。熟悉到她的胸口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她见过别人这样拍孩子。在街上,在公园里,在短视频里。妈妈抱着孩子,轻轻拍着背,嘴里哼着歌,孩子就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但从来没有人这样拍过她。
她的记忆里没有这个画面。她妈没有抱过她,没有拍过她,没有哼过歌哄她睡觉。她妈的手用来做饭、洗衣、喂鸡、打她。打她用扫帚,用鸡毛掸子,用巴掌。打完之后说,死丫头,又不听话。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整个人烫得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她躺在床上,浑身没力气,想喊妈,喊不出来。后来她妈进来了,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活该,谁让你不穿衣服”,然后扔了一床被子在她身上,就走了。
那床被子很厚,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出了一身汗,汗把被子和床单都浸湿了。第二天烧退了,她妈也没来看她一眼。
她想起高中那次,她把菜刀架在手腕上。刀刃切进皮肉的那一刻,她妈尖叫着往后退。不是心疼她,是害怕。害怕血,害怕死人,害怕派出所来找麻烦。后来伤口缝了七针,她妈没去医院看她。拆线的时候是她自己去的,医生问她家里人怎么没来,她说忙。
忙什么呢。忙着给她弟做饭,忙着给她爸洗衣服,忙着在村里跟人聊天。忙到连自己女儿是死是活都不在乎。
不,也许是在乎的。在乎她死了没人给家里挣钱,在乎她死了彩礼钱没了,在乎她死了村里人会怎么议论——这家人的女儿,好好的怎么就自杀了呢,肯定是有什么毛病。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拍过背。从来没有。
她的眼眶忽然热了。不是那种慢慢涌上来的热,是一下子就烧起来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碎片飞得到处都是,扎得她生疼。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拍背的手没有停,还是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怎么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胸腔的震动传到她的脸上。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她不能说话。她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她不想在他面前哭。她已经在阳台上哭过一次了,被烟呛的,那不算。但现在这个眼泪,不是因为烟,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好过。
从来没有人。
她想起在短视频里刷到过的那种内容——女孩子要富养,不然长大以后别人给一颗糖就跟人走了。她当时看到的时候,心里没什么感觉。富养?她连“养”都没有,还“富养”。她像一棵没人浇水的草,自己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被太阳晒,被风吹,被雨打,活下来了,但根是歪的。
她那时候想,她不会因为一颗糖就跟人走。她不需要糖。她只需要活着。
但现在她躺在这个人怀里,被他轻轻拍着背,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就是那种——会因为一颗糖就跟人走的人。不是因为她贪那颗糖,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吃过糖。第一颗糖的味道,甜得让人想哭。
可是她想,如果是这样的好法,那也不错。
不是那种“我给你钱你给我什么”的好,不是那种“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的好,不是那种“你欠我的”的好。
是这种好——坐在沙发上问她能不能抱她,站在阳台上问她可不可以亲她,躺在她的床上轻轻拍她的背,像拍一个婴儿。
是这种好。
好到她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好到她觉得不真实。
好到她怕明天早上一睁眼,发现这一切都是做梦,她还躺在那间八平米的出租屋里,天花板上有一块蝴蝶形状的霉斑。
她的手攥住了他的T恤。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的拍打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点,像是在告诉她——我在这儿。不是梦。
“南峥。”他叫她。
“嗯。”声音闷在他胸口,嗡嗡的。
“你是不是哭了?”
她摇头。眼泪蹭在他的T恤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发顶。“哭了也没关系。”
她没说话。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挤出来,顺着鼻梁滑下去,滴在他的锁骨上。一滴,两滴,三滴。她把脸埋得更深了,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一只把自己卷起来的刺猬。
他的手没有停。一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拍着她肩胛骨的位置。那个地方有一块骨头突出来,他的手掌覆在上面,刚刚好。
“我小时候,”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低,很慢,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也睡不着觉。”
她没有抬头,但她的手松了一下。
“那时候住在老家,我爸妈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我跟奶奶住。奶奶不识字,但会唱很多歌。睡不着的时候,她就拍我的背,唱歌给我听。”
他停了一下。
“她唱的歌我一句都听不懂,方言的,调子也很老。但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南峥听着他的心跳。比平时慢了一些,很稳,像一面被轻轻敲响的鼓。
“后来呢?”她问,声音哑哑的。
“后来奶奶走了。”他说,语气很平,但她听出来那个“走了”是什么意思。“我就睡不着了。大学的时候也睡不着,经常熬到三四点。后来开始抽烟,就是为了让手不抖,让脑子停下来。”
他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拍。
“现在不需要了。”他说。
“为什么?”
他没回答。但他的手收紧了一点,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她感觉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呼吸穿过她的头发,温热的,平稳的。
“因为你在这儿。”他说。
她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她不知道今天怎么了。她从来不哭的。从十五岁开始就不哭了。十五岁那年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哭没有用”。从那以后她就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她妈骂她的时候不哭,她爸打她的时候不哭,同学嘲笑她穿的衣服土的时候不哭,高考前夜失眠到三点的时候不哭。
现在她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他的手太轻了,可能是因为他的心跳太稳了,可能是因为他说“因为你在这儿”的时候,声音太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在流。流在他的T恤上,流在他的锁骨上,流在她攥着他衣服的手指缝里。
他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没事的”。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继续拍她的背,一下一下,节奏不变,力道不变。像是在告诉她——你可以哭。我在这儿。我哪儿都不去。
她哭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把十五岁以来所有没流的眼泪都流完了。久到他的T恤湿了一大片,贴在两个人的皮肤之间,凉凉的。
最后她的眼泪停了。不是因为哭够了,是因为哭累了。她的眼皮很沉,鼻子塞住了,呼吸不太顺畅。但她不想动。她就那么缩在他怀里,脸贴着他湿了一片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他的手还在拍。但速度慢下来了,力道也轻了。像是他自己也快要睡着了。
“周嵘。”她叫他,声音很小,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嗯。”他的声音也很小,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这样是不是不好。”
“嗯?”
“我刷到过那种短视频。说女孩子要富养,不然长大以后别人给一颗糖就跟人走了。”
她停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她。她没抬头,脸还是埋在他胸口。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耳朵——红红的,耳垂上还有一点泪痕。
“我以前觉得我不会。”她说,“我不需要糖。我只需要活着。”
她顿了一下。
“但如果是你给的糖,”她说,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那好像也不错。”
他的手停住了。
停了两秒。然后他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不是那种温柔的、试探性的收紧,是一种用力的、不讲道理的收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像是怕她跑了。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呼吸重了一些。
“南峥。”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嗯。”
“你不是跟人走了。”
她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
“你是在这儿。”他说。“你在你自己的地方。哪儿都没去。”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从他胸口移上来,环住了他的脖子。她的手指碰到他后颈的头发——硬硬的,扎手。和上次一样。
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深吸了一口气。柑橘味,眼泪的咸味,还有一点点烟草的苦。
“睡吧。”他说,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
她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又开始拍了。一下,一下,一下。慢得像秒针在走。轻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她想起奶奶。她没有奶奶。她奶奶在她出生之前就死了。她妈说,死了好,活着也是受罪。她不知道受什么罪,但她想,如果有奶奶的话,奶奶会不会拍她的背?会不会唱歌给她听?会不会在她睡不着的时候说一句“我在这儿”?
她没有奶奶。但她有这个人。
一个三十二岁的、白手起家的、会写诗的、耳朵会红的、问她能不能抱她的人。
她把脸往他脖子里埋了埋。
他的皮肤上有沐浴露的味道,有汗水的味道,有她的眼泪的味道。
什么味道都有。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了。眼皮越来越沉,脑子越来越模糊。她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他的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停了一下。
很轻。很短。
像一颗糖。
她含着那颗糖,沉沉地睡过去了。
梦里没有霉斑,没有菜刀,没有血。只有一只手,在拍她的背。一下,一下,一下。拍了一整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