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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看你 你在看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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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的动作虽称得上是粗鲁,但也绝对麻利,没一会工夫就将人搬上了床。
但宁朝暮只觉得奇怪。尤其是昨日去了将军府,眼下便更觉得这裴府的人当家的不像当家的,替人管家的倒像是能做主的。
“请问阁下如何称呼?”她喊住起初的来人。
那人顿步:“我姓徐,单名一个悦字。”
“哪个悦?”
“悦人悦己的悦。”
宁朝暮不动声色地将昏死过去的裴元安挡在身后,又问:“那敢问这位徐官人,又是裴府的什么人?”
“我在裴府做的管事,左不过是一个下人。”
“一个下人?”宁朝暮却是不信。只道这徐悦身姿笔挺,站得端方,眼里的神气远比裴元安要来得鲜明许多。
“正是。”徐悦应得理所应当。
宁朝暮将药箱搁下,慢条斯理地从其中拿出一盒子和一册子。她将盒子的盖子推开,从里头挑出来一支笔,随即张望了圈,最终喊徐悦拿了墨来。
“宁医官这是要做什么?”徐悦将研好的墨递来时,不禁问。
宁朝暮正蘸着墨,听言手一顿:“徐管事这是在说什么?我可不姓宁。”
徐悦道:“宁医官就莫和我玩笑了。太医署上下一共三十人,但通常能给人诊疗的不过三位医使和四位医司。其中只有位宁姓医官是名女子。你既说自己是太医署的,那想来这位宁姓医官就是你了。”
宁朝暮撕下一张册子的纸,提笔,边写边说着:“照这么说,徐管事既知宫中这么多事,想必也不是个多普通的下人吧。”她说着,将纸递过去,“但下人毕竟是下人,给主子抓药的事可不能耽搁。”
“你!”徐悦面色一变。
宁朝暮歪了歪头,故作不懂:“我什么我?你们少卿久病不愈,再不用些药,这身子就要彻底毁了。到时没法给你们工钱,你们又上哪哭去?”
纸上字迹潦草,笔墨未干,徐悦适才手指无意碰到的一点彼时已经晕成了一团,辨不出所写为何。他沉声:“那敢问宁医官,这些药材究竟该去何处寻找。此外,在下惭愧,我并不大能看懂这些字。”
宁朝暮收拾好东西:“听闻六合堂是京中最大的药房,你可以去那问问看。你不认得这些字,自然有人认得。”
六合堂是前几年二皇子为彰显好民之心一手督办起来的。它虽不如震中堂来得名声响亮,但胜在诊金实惠,药材不缺,加之所请的坐堂大夫多少也有些真才学,只要不是遇上个急病重症,百姓们也乐得来这里瞧上一瞧,看上一看。不过来这的人大多是为了见那有如花面孔的孟姓大夫一面,谁让那孟姓大夫一向挑日子坐堂,若是运气好叫人碰上了,他们回头就能同邻里吹嘘上好几天,逢人就夸孟大夫长得好,针法好,哪哪都是好。
敢情是将医馆当花楼,简直闻所未闻。宁朝暮自是不齿,是以光是想着,她的嘴角便不住斜上抬了又抬。
只道那孟霖玉原来不光是六合堂的宝贝,更是二皇子用来收拢钱财人心的宝贝。
她的记性一向很好,尤其是在背记医书时,通常只需读上一两遍就能一字不错地背下来。否则,她也不会平白无故地遭了阿仲的忌恨,最终害得师门破碎。但时至今日,她早已厌烦了这副好记忆,凡是她见过的、听过的、经历过的,她都忘不了。是以她至今都记得阿仲的本姓为“孟”,记得他那张如花般的面容,记得他阴损的笑——是花蜜酿成的毒水,泄了。
只见徐悦逼近一步:“你什么意思?”
宁朝暮却坦然抬眼:“我能是什么意思?”她示意徐悦将纸收好,“我不过是表面意思。你不懂我的意思,但做大夫的人当然能看懂我写的意思。毕竟‘术业有专攻’嘛。”
“是吗?”徐悦将纸收起,目光冷然,竟是装也不稀得装,“但若是六合堂的人也不认得呢?”
宁朝暮直直对上,灿烂一笑:“你大可放心去。若是那六合堂的也不认得,那六合堂也该被拆了。”
徐悦只道眼前之人好生轻狂,见她坐下,正打算再说些什么,就看她朝自己看过来:“对了,抓药这事怕是只能劳烦徐管事亲自去,其他人我还不放心呢。”
徐悦微眯了眼,视线落在床上的男人身上。心道此人面色苍白,确实算不得好。但他还是走近,仔细瞧起了那银针,问:“少卿前段日子的确风寒,但眼下宁医官扎的这个穴位怕是不对吧。”
宁朝暮沉了脸色:“徐管事要真懂行医,想来如今也不会屈居于这裴府之中。”但她话锋一转,“不过看你对太医署如此熟悉,莫不是你实则心在宫里——心比天高?”她没想徐悦竟会如此难缠,但要是再与之纠缠下去,裴元安却是快要挺不住了。
亏得徐悦还记得自己是在裴府做管事的,哪敢真应下宁朝暮的这话,但他的话却是说得不紧不慢,轻而易举地又将这事给揭了过去:“不过是担心少卿的身子,这才自研医理,好为之分忧。不想竟在宁医官面前班门弄斧了。”说着,他拱手拜下。
宁朝暮接话:“你既知弄斧,却还不信我的药方。你可知,陛下有时也是......”她又搬出了皇帝。
徐悦僵笑打断:“是我无礼在先,还望宁医官勿怪。我这就去那六合堂,但还劳烦宁医官帮我守好我们少卿。”
“这是自然。”眼见得裴元安的唇色隐隐发紫,宁朝暮一面应下,一面又忍不住将手指偷偷伸进袖袋里。只道此人太是多嘴烦人,若是他再多说一句,就休怪她先一步动手,等将人放倒,届时就编一个辛劳过度的理由遮掩过去。
好在此人走了,至于走没走远,宁朝暮俨然顾不上再细想。她连忙将针拔出,旋即将手搭上裴元安的腕处,见其脉象渐趋平缓,总算是松了口气。
她坐在床边圆凳上,静静地等起来。
菩萨像,锦布枕,美人面。她不住托起下巴,好好地打量起来。
彼时,极静,连她的心也是静的。听不到心跳声,也感受不到自己的心在跳,她能见到的只有男人开始有了动静的胸口,起伏,起伏。
“你在看什么?”裴元安醒来时就见宁朝暮直盯着自己看。不过她的目光却是柔和的,仿佛是棉纱频频蹭在自己身上,极易让人察觉,虽酥酥痒痒,却不易让人厌烦,只是不由想笑。
自方才他闭气昏迷至现在,就像是天长地久的一段。天地相混,天不成天,地不为地,他一路漂漂荡荡,一睁眼就撞到了岸边。
而那岸上的人眼下突然说了话:“看你。”
此话一出,他彻底地醒了,遂垂了视线,开口就问:“徐悦呢?”
宁朝暮听言也不再在床边坐着,而是起身坐到了桌边。她眼下只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抬手勾起茶壶,才发觉里头竟是空的,于是不满抱怨道:“你府里怎么连个喝的都没有。”
裴元安见宁朝暮不理自己,猜是徐悦已经不在,便自顾自地走至衣柜前,翻来翻去,总算找出了两套衣服。
“徐悦可有为难你?”他将其中一套递过去,“这套看着小些,你试试?”
“人已经被我给打发走了。我让他去给你抓药,一时半会回不来。”六合堂路远,加之自己写给徐悦的方子,有小半的药材只有在六合堂才能买到,因此宁朝暮才不会发愁此人会中道回来,即便是他回来,也大可先惩办他消极怠工一过。
“近的有吉祥阁,左不过是一条街的距离,你凭何笃定他回不来?”见宁朝暮没去接衣服,裴元安便将东西放在桌上。
宁朝暮瞥了眼那衣物,倒也先不急着拿过来,而是试探着说:“吉祥阁的确是近,可六合堂却是不近。我方才给你瞧过了,你的身子只能靠些名贵的药材来慢慢补回来。”
裴元安却突然皱眉急声:“六合堂?你不是不知道那是谁的地方。你怎么可以擅自作主?”哪怕太医署协同大理寺办案绝非秘密,但宁朝暮却也的的确确是赵玉贞的人。她叫徐悦拿着给自己开的药方去到赵琛的地盘公然叫嚣,究竟是想让人夸她们一句大义,还是想借此挑衅一二,又或是为了其他。他猜不到,只知道自己再无全身而退的可能。
宁朝暮伸手拿过衣服,将之抖开,与他好好讲起来:“就是因为知道,才不想令你再多思多虑。裴少卿,你莫怪我同你讲的这句真心话,你今日所言,并不是我不信你,只是公主的为人,比起听人怎么说的,更看人是怎么做的。”
“你这是在逼我。”可笑的是他不久前还为此筹谋计算过,而眼下就已被逼得无路可走。他知道,他早晚都会被顶头人生生地扒下一层皮,兴许到了那时他就能赤身流血地重活一次,但也兴许他也会就此死了。
“我不是逼你,我是在帮你。”宁朝暮的神情并非玩笑,“要不是我今日看你这府里并非安心之地,我也不想这么快就替你另觅去处。”
“你这么说,难道我还得多谢你?”裴元安背过身,垂于身侧的手紧握成拳,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极低极沉,否则他也是真想大声质问于天,问询于地:“我再如何,也怕是和宁医官无关。你不觉得你们这样,真的太过了吗?”
纵是过了许久,宁朝暮也没敢再接话。说到底,她实是为了自己,她想去试那孟霖玉,想看他究竟是不是那丧良心的阿仲,她遂为此赌了一场,顺带地擅作主张地也想拉上那人一把。
可那人却是不情愿的。
“我……”宁朝暮张了张嘴,轻声问,“这衣服该去哪换?”
她的声音是从裴元安身后传来的,很近,近到裴元安一偏头就见到了她缩回去的手。
“你想做什么?”他下意识问。
宁朝暮难得慌乱:“没有要做什么。我就是看你腰带歪了。”
歪了?本就不歪。
裴元安恍了恍神,快步走到了屏风后,余光里又见柜子里垂了根发带,遂毫不迟疑地将之盖在眼睛上,系住。
入目是红。好鲜亮的红。他竟不记得自己从前竟还会用此等颜色的东西。
猛一愣神后,他哑声开口:“你姑且放心换。我看不了你的。”
“对不住……”
岂料这下,宁朝暮的声音却又距离他好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