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宁》妙堂

24、好戏 晏家是晏姑

　　所谓机不可失。

　　裴元安垂眼低眉，垂落胳膊，只道那喷在他脖子上的气息温热清晰得让他恨不能听不见那人讲话，即便她的声音也算动听。但想归想，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想听些什么，只是想听她再多说些，哪怕……是数落他？

　　然而所谓机不再来。

　　裴元安这头还在想着，三青就已经带着人端着东西自门外走进来。只道二人神色均不好，他直向宁朝暮问道：“宁医官，少卿的伤如何了？”

　　因裴元安始终不应，宁朝暮原还奕奕的神采早就暗下。她心道是哪怕是说句“不可”都比不答来得好。可要真说了“不可”，想来她也会有旁的话去骂其心眼有如针眼那般小，太是小气。

　　她没好气地从三青一行人手里接了来东西，蹲身在地上一一摆开：“反正死不了也废不了。”她一顿，意识到自己话里失态，连忙缓和了语气道，“你去找厚些的册子还有布条来，我先把他胳膊暂时固定了，晚点我再给他上药。”

　　三青听罢丝毫不敢耽搁，搜罗了一圈，把觉得能用上的全都拿了过来。

　　彼时裴元安的右臂屈起，右手被吊在了胸口处，称不上狼狈，反倒比往日还多了分邪气。大抵是他的那双眼睛使然——他冷眼看着一旁没能憋住笑的三青稍许，旋即率先迈步出了审讯房的门，与逃似的。

　　三青回头张望了眼，这才敢与宁朝暮暗暗竖了拇指：“宁医官真是好胆量。”

　　“不过是不遵医嘱的下场罢了。”宁朝暮不以为意。眼下还不需要她施针，见三青空闲，便让他来解了老二的衣裳，她则在一旁转了转有些酸胀的手腕，但觉得不够，便又甩了甩，再尔揉起来。这是她学医又行医多年所致的累伤，一旦用多了力或是用久了就会发酸发胀，但好在还不到像她师父那般发痛的地步，不过她这一辈子大概也别想好了。

　　三青这头在给人解着系带，但想到适才裴元安因下意识握拳被宁朝暮厉声呵住的模样，他道：“你也别谦虚，能让少卿吃这种瘪的人怎么也是人才。”谁叫他难得见到裴元安散了架子的样子，哪怕是一瞬，他都觉得自家少卿变得亲和了不少，终于有了点青年人的样子。然而正当他说得起劲时，忽然一转头，就见铁门外站了个右手被悬吊起的人。

　　三青一时不知是该笑脸相迎还是正色相对，他慌忙转回脑袋，连连干笑几声，手上动作竟是也一下子快了起来，几下就把老二的外裳全部脱开扒下，他接着又问道：“果真要脱光吗？”无非是生怕被裴元安当作是他在偷懒不做事，因而他的手早就已经蠢蠢欲动。

　　宁朝暮的视线自落在铁门外就没有再收回来。她点了点头：“都脱了。”眼下那人正背对着他们，仔细算起来，也是她朝那处看去时，他才转了身的。她看了眼正忙着解人衣裳系带的三青，朝铁门那迈了迈。

　　她轻咳了咳，同样也是背对着青年，轻声道：“你当真不乐意吗？”她还是不死心。

　　裴元安稍向后侧了视线。宁朝暮素日里多穿官袍，不戴官帽时，她的头发也多是用一根木簪简单固定在头顶，通常干净利落，但彼时却已经散了些发丝下来。“此事于你们是不亏，但于我，你真的确定也能不亏吗？”他道，“说到底，这事要是被有心人做了文章，先出头的还是我。我不妨告诉你，白玉送出，二皇子那儿就不可能再留我。所以，替人掉脑袋的事我答应不来。除非……”

　　他们的声音极轻，以至于让三青毫无察觉。

　　“除非什么？”

　　但比裴元安先应话的是三青的问话。宁朝暮冷不丁地向前跨了步。

　　“莫非宁医官这治法和在将军府时的一样？”

　　宁朝暮一愣，但待她眼珠朝旁一拨，神色当即和缓下来，顺势说道：“哦。我原着想是先替他按几个穴位，好给他疏通疏通经络，至少能供你们审问。不过——”她故作叹气，“可惜这法子比起给他扎上几针，是远远比不来的。对了，你们这可能寻到银针来？”

　　“仵作那里倒是有的。”裴元安低头看了眼自己下意识挪出的步子，只觉好笑，但又生怕叫人察觉，他道，“我去拿吧。”

　　“你？”宁朝暮不自觉地挺直了点，“裴少卿这断了手还亲历亲为的样子可真让人动容。”

　　“既然动容，就将人好好地医好才是。”

　　宁朝暮冷笑回头：“难道裴少卿是当真听不出好赖话？你这断手还是少动为好。”

　　三青却在此时狐疑发问：“不过你既然是给人按穴医治，为何会用上这些东西。”

　　裴元安听罢，自然不打算再亲自去，旋即抬手将狱卒喊来，交代他们去将东西取来。

　　宁朝暮重新蹲身，心道是自然是为了在他们面前装模作样，掩人耳目，好让她得以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也能做一通戏法。只见她脸不红心不跳地一一点过向他解释：“空盆接秽物，剪刀剪衣物，热水……热水洗赃物。”

　　她虽语气笃定，但话里内容就算听着有理，却也不乏怪异。不过裴元安一向只信该信的，对于这种信不信都一样的话，他只当听过就算。

　　三青却是仔细地听了，只是他乍一听就觉得说得不错，便也没再多想，继续给人脱着衣服，但转而记起宁朝暮的话，他索性拿起剪刀，一剪子将老二的衣服全剪了。

　　宁朝暮头次尝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滋味。早知这是一眨眼的工夫，她才不会给三青胡诌一个这样的用处。好在她无需再偷偷用自己的针给老二疏解，自有大理寺的人把她要用的东西奉上，且她能使得正大光明的。

　　她惯是个会谈买卖的，如若那时不被老李头捡来学医，她日后大抵也能是个开铺子的好手。

　　裴元安叫人将银针直接送到了她手边，她方要捏起，余光里却见有人在门外正盯着她，遂又收手，大大方方地转起手腕，等着那人开口。

　　“不是说叫人回避吗？”男人的语调温和，不像是在审问，但等宁朝暮斜眼看去时，他便如同阴魂饿鬼般地立在那，仿佛早就隐身地洞悉了一切世间事。

　　宁朝暮不由心生一股久违的惧意——她的一颗心直被吊起悬坠起来，眼瞳微颤，她暗自借口是灯花晃眼，却也明白像裴元安这样的人必是不信。不过他也不会听到她的说辞，他唯一能见到的只有她镇定如常的模样。

　　她浅笑道：“按穴不比我使针。如今银针在手，我当然不怕被人看。”说着，她微扬起下巴，“只是不想裴少卿竟是如此听话，说避也就避了。”言罢，她也不再多言，叫审讯房里的人散开了些后，便开始专注于布针。

　　她不知裴元安是何时进来的，左右随他在自己对面蹲下仔细地瞧着。

　　老二的病症说棘手也不棘手，但要说简单却也复杂，需得找准穴位用不多不少的力钻入，深则伤身，轻则无用。

　　不多时，便听有肠鸣声响起。待宁朝暮将最后一针拔出时，老二的面上已经重新恢复了些血色。但见他肚腹处起起伏伏得厉害，宁朝暮却是没料到他的反应能如此之大，连忙手疾眼快地将空盆塞到他身下，赶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将人都赶了出去。

　　“你们几个去拿熏香和干净的衣物来。”裴元安吩咐几人，顺道将人都支走，自己抬步入内。

　　里头的味道确实臭人，裴元安拿袖掩鼻，第一次觉得衣物上的安神香能发挥出用处。

　　宁朝暮起身，将人拉到一边，摇了摇头，轻声道：“他人已经醒了，但我们还是先当他还昏着为好。”

　　裴元安朝宁朝暮身后一看，果真情形狼狈：“我已经叫人去取干净的衣物来了，一会叫他们来给他换上。”

　　却听宁朝暮忽然轻笑出声：“裴元安，我是真的不太懂你。”她转而认真道，“你其实对人并不差，甚至处处都在替人着想，可为什么落到你自己身上，就是不肯如此呢？”她说着，往老二那望了眼，稍稍提高了些音量，“你这手要是再拖着不管，肯定是要出事的。你替他拦那一下，他人是因你活了，但要是你废了，这……”她再度向老二那看去。

　　裴元安总算明白她这是在演什么把戏，是以半真半假地接话说：“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一顿，生怕宁朝暮此番太过刻意，便跨步挡在跟前，向她伸出自己的一双手，“其实那日你说对了一半，我的手上的确不算干净，且……不是伤疤茧子所致，而是——”

　　“是脏水就洗干净。”

　　“是脏水就洗不干净。”因这双手早就被赵琛用成了他的脏手。但该庆幸吗？若要说有，那就是时至今日他的手上还没有出过一条人命；但要说不该，是桩桩会被判重罪的坏事上留的都是他的名姓。其中一桩，便是他三年前办的永昌伯爵府小郎君私营赌坊一案。

　　他不愿再想下去。因那出了事的谢长寿正是他曾经最亲密无间的发小。但距今他们已经多年不见，据说自他被赶出谢家后，没过多久就去到一个商户家里做了上门女婿。而今他常年在外，陪他的妻子到处谈买卖。

　　他忽然很想知道：“你真能救人性命的，对吗？”

　　“病入膏肓者，重病在心的……”宁朝暮摇摇头，“我不行。”而他就是后者，“但医者仁心，没有不尽力的道理。”

　　只觉心口一松，裴元安靠近，在她耳边轻声说：“明日偏院，我会叫人收拾出来的。”

　　安神香的味道过分浓重，闻得宁朝暮都不禁有些昏头。她不住后退了点，好让自己清醒些。

　　裴元安却以为自己这是遭了人嫌，道了句“抱歉”便低首退步，没敢再去看她。

　　只听身后有人忍不住戏谑说：“二位可真是叫我看了出好戏啊。”

　　宁朝暮捂着口鼻，想了想，还是因着场景不雅背过身去，谁知身前即见两道重合的影。

　　她定了定心神，朗声道：“就当是我请你看的，但你好歹也当给个彩头。”

　　老二冷哼：“我王彩豆最喜欢的就是看戏。彩头嘛，你们且去晏家要吧！”

　　晏家……“可是城东的晏家？”

　　老二默然片刻，突然感慨道：“晏家是晏姑娘的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