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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地牢 即便最后是 ...


  •   大理寺的大牢建在西侧,似乎比她上回来时小了点,但也兴许是她比那时大了些。

      三青是平日里管大牢的,便先他们一步去将人带出来。

      原还犯着瞌睡的门子见着人来,连忙从腰间掏了钥匙捧过来:“青爷,您要哪间的?”

      三青朝身后瞥了眼:“今日少卿来,哪间都要。”他接过钥匙。

      门子看着一乐:“我可是几个月没见过他。倒是应大人替他来得多。”

      双英本姓应,名本英,怎奈“应本英”的名字太过拗口,他们也就习惯了唤他叫“双英”。至于三青,姓秦名庆青,因裴元安第一次念他名字时差些呛到,于是从此管他叫三青。

      “没规矩。”双英低声告诫起三青,“管好你手底下的人,别当着少卿的面这么喊。”

      门人忙点头哈腰道:“应大人说得是,说得是。”

      三青最不喜双英这副故作深沉的样子。明明他也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可谁让他来大理寺的时间久,是以于情于理,自己多少都不得不听着点他的话。但今日也不知怎的,他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多做,出言极损:“我的人我自然会好好管,就不劳烦应大人多心了。”

      怎奈双英是个直脑筋的,听了话,也不管旁人话里是怒是喜,只顾着话里的意思。他点点头,转身向身后跟来的两人拱手:“少卿可与宁医官慢些走,我与三青先去将人带到审讯房里。”

      见裴元安来,三青顿时又没了脾气,同人见了礼后便拎着串钥匙与双英一起进了大牢。

      但他走时的脸色并不算好,一张脸近乎是绷紧的,乃至他说话时都能听出几分勉强。

      这副神情,宁朝暮曾在多年前于另一个人的脸上见过。只是她眼下才后知后觉出其中的意味。从前,她只当那人是莫名其妙又耍起脾气……她遂心紧一瞬,彼时笃信漏了气,便成了好不挺括的空壳,而恨字道不出口,最终成了一句“嗯”。

      可恨,但可悲;可悲,也可恨——她烦。

      她低声提醒身旁的人:“多对你的人上些心吧。”

      “什么?”

      “三青很敬重你,你多在意在意他?”

      裴元安接过门子递来的灯,走在前头带路。

      “他为人机敏,只是还欠稳重,让双英多带着他,也好让他早些成事。”

      宁朝暮跟在他后头,边打量着地牢,边道:“你怎么不亲自带?双英总是你亲自带出来的吧。”却是无心之言。

      裴元安步子一顿,转而缓步继续向前走着,然而默然。

      为何不亲自带?他倒也想亲自带,只是自他经赵家两父子联手架起后,他的一门心思就全数扑在了如何让自己全身而退的事上。他需等机会,需算变动,需演一看似忠君的臣,需做一个确实明理的主官,他再没了抗斗的本事。

      他也时常懊恼,为何自己在最意气风发的年纪就是不能放手一搏,但每当这时他也庆幸自己能护着一群人活至今日。

      即便是他不再洁净,不算赤诚。

      “你知道孟霖玉背后之人是谁的,对吧。”

      “二皇子。我知道的。”宁朝暮原想扶着点墙,但墙体湿黏只得作罢。

      裴元安微微转过了头。他手上的灯虽算不了多亮,但因描了点他的侧脸,就像是熔了金般。他微垂着眼,语气平和,话里似是想交代些什么,可因他站在低处,原先交代的话便又多了道透上来的祈愿:“既然这回要查,就查个彻彻底底、水落石出吧。别收着,也别顾虑,有什么事,我能来替你们扛。”

      宁朝暮觉出不对劲,连忙快步下了几级台阶,问:“替我们?你不是谁也不站吗?”

      “我改主意了。”裴元安低宁朝暮一个台阶,但他不想看向她时自己竟能完完整整地将人看进去,眼睛对眼睛,鼻子对鼻子,嘴……他连忙收起视线,心道是下意识的习惯打量作祟。“你那日不是问我,真相和人,我选哪个?”

      “你说你从不选。你两个都要。”

      昨日有雨,地牢的台阶修得坑坑洼洼,故有积水。

      裴元安兀自向下踩了一级,水声不大,但让两人都足以听得分明。他微仰着头道:“可惜这天下,一人独断公道,万人顺势而活。尽管这没有错,但也绝对不会是对的。”他顿了顿,“如果你话里的这个人是我,我不会去选我自己。即便最后是要我粉身碎骨、身名尽毁。”

      “你可以活下去的。”宁朝暮也下了一级,生怕裴元安一退再退就退出了这片小小的有光之处,而下一处是在几级台阶下,几步子之外的拐角地。

      “我和他们说,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可以管自己跑……”

      忽听身后有人喊道。

      “少卿,老二已带到。”

      是三青的声音。

      裴元安偏过头,只见三青站在拐角处,两手略显局促地交握在一起。他下意识地要问双英去向,但所幸话至嘴边被他咽了回去。

      “你跟了我多久?”

      “四年。”

      裴元安点点头:“你去把东西都摆上,今日的犯人由你来主审。”

      三青一愣:“我?”

      裴元安收回视线:“我和宁医官一会就到。你记住,要用到的东西一个都不准落下。”

      裴元安虽背对着三青,但宁朝暮却瞧得清楚。那暗幽幽的烛火下,三青脸上的笑比何时都来得鲜明,尤其是眼里的,格外亮闪。

      他扬声道了声“是”:“谨遵少卿吩咐!”但回头就见他拿袖口擦了擦眼角。步履匆匆的,没走出几步他便招呼着狱卒将东西都抬进审讯房里,倒是有了神气。

      “想不到他跟我正好相反。”宁朝暮不禁感慨,“我刚进太医署的时候忙得可是脚不沾地的。想来是太医署几年没进新人,一伙老人觉得新鲜,于是什么活都要我和王澈澈来做。哦,王澈澈,就是双英原本要请的人。那时我们常到饭点都赶不上吃一口热饭,多亏了李司膳每晚给我们开小灶,不然哪能撑到现在。对了,你刚刚是想说什么?”她依稀记得裴元安尚有话说。

      “走吧。”

      “你让他们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自己跑,那之后呢?”宁朝暮拦到他跟前。她言至于此,是真心要将事说明白,“反正你与三青了我们一会才会过去。你多半也是想把话说完的吧。”

      “你就这么好奇?”

      “倘若我好奇你便能说的话,我可以好奇。”

      裴元安暗了神色:“只是可以?”

      然他才开口,就听那头道:“但我也是真的好奇。”

      他虽眼下较人高出些,可被眼前人如此看着,只觉得自己是颗终于被捡拾起的沙粒。不对,不应是捡拾,是他自己轻轻然地飘起的。

      他喉结动了动,哑然道:“大理寺理应是最讲求理法的地方,我没有让他们自己逃的道理。要是因我的缘故,让这里都不能再谈公义,那让天底下那些公义之士又该如何?他们如何不了了。”

      宁朝暮从他手里接过提灯,款步向前。

      “拐了道,该往哪走。”但话是说给人听的,而路她原本就记得。她记性一向很好,远不用裴元安作答。她继续道:“李司膳和我说,太聪明的人会活得太累。这话其实只对了一半。聪明人往往顾虑太多,取舍再三,而不聪明的就想不了太多。但也有聪明又不聪明的,这些人既通晓是非道理,也明白人心难料。这种才是最累的。”

      “往左。”裴元安出声提醒。

      宁朝暮收回步子,不解回头。

      裴元安上前来,再度将提灯拿过来:“审讯房在四年前就改了位子。不在右边,是在左边。你跟我走。”

      细想这些天,宁朝暮鲜少有跟在男人后头的时候,多是她在前,又或是他们并肩。

      男人的背后不长眼,她也好赤裸裸地打量起来:宽肩窄腰,身姿挺拔,唯一不好的,就是太孤独。

      忽地,只听前头那人道:“想来你也是过得累,不然也说不出方才的这番话。”

      “习惯了。”她答。

      他们又拐了一个弯,裴元安将提灯交到上前来的狱卒手里,亲自将审讯房的大门拉开:“到了。”

      “好。”宁朝暮点点头。然擦身之际,似有人在她的耳边轻语:“不好的事就别再习惯。”

      她回头,只见男人已经负手站在门边,仿佛那一句低语是凭空而来的。她不禁无理地想,就算这话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她也要把这话塞到那人嘴里,然后叫他再说一遍,哪怕是吐出来。

      这里,都是人。有被绑着的,有靠着的,还有站着的。

      而她是唯一一个正看着的。

      “宁医官。”只见三青与双英齐齐向她拱手,三青上前,“这老二说他家中还有点粗粮饼,我们一会儿叫人取来,烦请你帮我们验验。”

      宁朝暮没有不答应的理,遂点了点头,但下一瞬却神情一变,正色问:“那他可说自己吃过粗粮饼?”

      “他说他没舍得。”

      宁朝暮遂放下心来。

      裴元安出声:“开审吧。双英,你将文簿给我,今日我来记。”说着,他在主位上坐下,又吩咐,“再去给宁医官搬把椅子来。”

      “是。”

      待人落座,双英破天荒地拍了拍三青的肩,旋即退站到一边。

      三青清了清嗓子,但此情此景,清晰可听水钟的滴答声。他深吸一口气,但多少有些紧张,也或许是太过雀跃所致,以至于他一时不知该从何开口。

      然而无人帮他出声。

      宁朝暮不懂审案,于是看向坐在一边的裴元安,只见他在文簿上一点,提笔便在纸上写下了什么,招手示意双英过来,叫他将纸递给三青看。

      那叫老二的粗汉子见状吵嚷起来:“你们这群狗官!你们这是要随便拿个罪名要良民祭天呐!”

      适才这人就出言不逊多次,三青实在忍无可忍,叫双英拿来了火烙子。他没把东西放进一旁的火堆里烧,转而径直将其缓缓抵上老二的胸膛。

      “你要杀人呐!”

      “杀你?只是叫你嘴巴放干净点,好好听话罢了。”三青收了手,将烙子的尖头拿到老二眼前看,“你看这。要是我把这东西喂了火,再拿这头去烫你身上,那才叫难受。甚至,生不如死。但你也不用担心自己的性命。你看,那里就坐着个大夫,她能保你不死。”

      老二被他的话吓得贴紧了柱身:“你别过来,有话好好说。”

      三青收起笑脸,将东西狠狠往地上一杵:“你卖假货这五年来,有三年卖的是散货,但近两年来卖的却是六合堂的东西。说,你是什么时候和他们扯上的关系。”

      “什么六合堂,我不知道啊——”老二话未说完,却突然惊叫出声。

      只见三青猛一用力,就将手里的火烙子直直地插进木柱子里。

      他松了手,而那火烙子已经钉死在了距离老二人头的一厘之处,他两手一摊:“你要再狡辩,可就不是吓一吓你这么简单了。”

      宁朝暮从没见过这架势,但想来也是看样学样的缘故。再者普通的火烙子哪有这尖头。

      她目光落在裴元安执笔的手上,只道是素手洁净,写的哪是供述,而是生死。然他抬眼时,只见他眼底空有两簇幽光。这幽光活像是让旁人投进去的,而他眼神有力,丝毫不见往日颓然衰败之意。

      果然——死路生活路,绝地长生机。有些人活该掉进炼狱里去还能再爬出来。

      宁朝暮忽然开口:“六合堂啊。”她笑着向那粗汉子道,“我从前也是六合堂的坐堂大夫,倒是见过你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地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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