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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素心 某个清晨, ...

  •   一
      念周十岁那年的春天,心素收到一封信。
      是从无锡寄来的。信封很旧,上面贴着一张很老的邮票,邮戳已经模糊了。寄信人的名字,她不认得。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很旧,边角都发黄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一扇门前,微微笑着。那扇门,她认得。是周家老宅的门。
      那个女人,她也认得。
      是她自己。
      心素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拍过这样一张照片。从来没有站在周家老宅的门前,穿着那样的衣服,梳着那样的头发,微微笑着。
      但照片上的人,确实是她。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眼睛,一模一样的笑。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用钢笔写的,墨迹已经褪了色:
      “周素心,一九八三年春。”
      心素的手抖了一下。
      周素心。
      那是陆之衡母亲的名字。
      二
      她把照片给陆之衡看。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像,”他说,“太像了。”
      心素点点头。
      “像你母亲?”
      他摇摇头。
      “像你。”
      心素愣住了。
      “像我?”
      “嗯。”他说,“一模一样。”
      心素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微微笑着的女人,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是陆之衡的母亲。
      但她看起来,和自己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些事,还没有完。
      三
      那天晚上,心素把那两个木盒子拿出来。
      一个雕兰花,一个雕山毛榉。并排放在茶几上。
      她打开那个雕兰花的盒子,里面是她母亲的日记。她打开那个雕山毛榉的盒子,里面是陆之衡父亲的日记。
      她把两本日记都翻了一遍。
      没有找到答案。
      她又看那封信。是从无锡寄来的,没有寄信人的地址,只有那个模糊的邮戳。邮戳上的日期,是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她还没出生。
      三十年前,有人拍了这张照片,寄了出来。
      寄给谁?
      为什么现在才到她手里?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人一直在等。
      等她看见这张照片。
      四
      第二天,心素给江晚舟打了电话。
      他在法国,已经很多年了。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年轻的,明亮的,带着一点点笑意。
      “朱老师,”他说,“好久不见。”
      心素说:“江晚舟,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周家老宅,”她说,“有没有人,一直在那里?”
      江晚舟沉默了一会儿。
      “有。”他说,“一个老人。我小时候见过他。他在那里守了很多年,后来走了。走之前,把钥匙给了我。”
      心素的心跳了一下。
      “他叫什么名字?”
      江晚舟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他只说,他姓周。”
      五
      心素去了无锡。
      一个人去的。陆之衡要陪她,她说不用。念周要上学,走不开。她说,我自己去,很快就回来。
      周家老宅的门,还是那样虚掩着。
      她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石桌石凳还在,那三幅画还挂在堂屋里。坐着的人,站着的人,站在门前的人,都在看着她。
      她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我来了。”她轻轻说。
      那三幅画不说话。
      但她觉得,他们在等。
      等她说出那句话。
      六
      她在老宅里住了三天。
      每天,她坐在院子里,看那棵老树,看那些花,看那些慢慢移动的光影。她翻遍了老宅的每一个角落,想找到一些线索,一些答案。
      第三天下午,她在一间小屋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木箱子。
      很旧,落满了灰。
      她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女人,站在那扇门前。一个穿着旗袍,一个穿着连衣裙,都笑着,很好看。
      是她的母亲,和陆之衡的母亲。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素筠: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这张照片,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拍的。我想留给你,让你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她叫素心,是我的女儿。
      你的女儿,也会和她很像。
      因为,我们都是周家的女儿。
      周家有一个秘密,藏了四百年。那个秘密,在那幅画里。在你们心里。
      找到它。
      然后,告诉后人。
      周砚书
      一九八三年秋”
      心素看着那封信,眼泪流了下来。
      周砚书。
      那是她的外公。
      那封信,是他写给母亲的。
      但他不知道,母亲已经不在了。
      他等了一辈子,等母亲回来。
      没等到。
      七
      心素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
      “周家有一个秘密,藏了四百年。那个秘密,在那幅画里。在你们心里。”
      那幅画。
      哪一幅?
      是周砚堂坐着的那幅,还是站着的那幅,还是站在门前的那幅?
      她不知道。
      但她想,也许那三幅画,合在一起,就是那个秘密。
      她走到堂屋里,站在那三幅画前。
      坐着的人,看着远方。
      站着的人,看着坐着的人。
      站在门前的人,看着门外。
      他们看着不同的方向,但他们的眼睛,都看着同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是什么?
      心素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是那棵老树。
      院子里的那棵老树。
      八
      她走到老树前。
      是一棵山毛榉,很老很老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斑驳,枝丫交错,叶子密密匝匝的,遮出一大片阴凉。
      她站在树下,看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用手拨开树下的落叶和泥土。
      她挖了很久。
      手磨破了,指甲断了,她不管。
      她继续挖。
      终于,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个木盒子。
      很旧,很小,巴掌那么大。上面雕着一朵兰花。
      和她母亲的那个盒子,一模一样。
      九
      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块玉佩。
      玉佩是圆的,上面刻着一朵兰花。和陆之衡母亲的那块,一模一样。
      信是写在宣纸上的,已经发黄了,但字迹还很清晰。
      “周家的后人:
      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说明你找到了这里。
      我是周砚堂。那个坐在水边等了四百年的人。
      其实我不是在等我的哥哥。我是在等一个人,一个能看见我的人。一个能看懂这幅画的人。一个能把我们带回家的人。
      你来了。
      谢谢你。
      这块玉佩,是周家的传家之宝。它本是一对,一块兰花,一块山毛榉。兰花代表等,山毛榉代表归。等了四百年,终于归了。
      把它带回去,给你的孩子。让他们记住,有人等过,有人归过。
      周砚堂
      庚子年春”
      心素看着那封信,眼泪止不住地流。
      四百年。
      等了四百年。
      等到了她。
      十
      她带着那个盒子,回到香港。
      陆之衡在机场接她。看见她的样子,他愣住了。
      “心素,”他说,“你怎么了?”
      心素摇摇头。
      “没事。”她说,“只是……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
      她拿出那个盒子,递给他。
      他打开,看见那块玉佩,那封信。
      他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心素,”他说,“他等到了。”
      心素点点头。
      “是啊,”她说,“等到了。”
      十一
      那天晚上,他们把两个盒子并排放在茶几上。
      一个兰花,一个山毛榉。
      两块玉佩,并排放在一起。
      兰花,山毛榉。
      等,归。
      等了四百年,终于归了。
      念周跑过来,趴在茶几上,看着那两块玉佩。
      “妈妈,”他说,“这是什么?”
      心素想了想。
      “是等。”她说,“和归。”
      念周皱着小眉头。
      “等是什么?归是什么?”
      心素看着他,看着他的小脸,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和她一样。
      和画上那个人一样。
      和等了四百年的人一样。
      “等,”她说,“就是相信还会来。归,就是回来了。”
      念周看着她,不太懂。
      “就像我等妈妈下班?”他问。
      心素笑了。
      “对,”她说,“就像你等妈妈下班。”
      念周也笑了。
      “那我等到了。”他说。
      十二
      那天晚上,心素把那块兰花的玉佩,挂在念周脖子上。
      “念周,”她说,“这是曾曾外公留给你的。”
      念周低头看着那块玉佩,眼睛亮亮的。
      “好看。”他说。
      心素点点头。
      “好看。”
      陆之衡把那块山毛榉的玉佩,挂在心素脖子上。
      “心素,”他说,“这是给你的。”
      心素低头看着那块玉佩,看着那棵树。
      山毛榉。
      归。
      等了四百年,终于归了。
      十三
      四月十六号,是他们认识十五周年的日子。
      十五年前的这一天,陆之衡捧着那幅画,站在她工作室的门口。她让他进来,看了那幅画,说了那些话。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会改变她的一生。
      现在知道了。
      那天晚上,陆之衡做了一桌子菜。
      都是她爱吃的。清炒豆苗,蒜蓉蒸虾,糖醋小排,还有一锅冬瓜汤。他自己做的,没有让她帮忙。
      念周坐在他的椅子上,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不再需要小椅子了。他帮爸爸端菜,摆碗,倒饮料,做得有模有样。
      心素坐在餐桌前,看着他们父子俩,心里很满。
      十五年前,她是一个人。
      十五年后,她有他们。
      十四
      吃完饭,他们又站在窗前看夜景。
      念周已经长到她的肩膀那么高了,站在那里,和他们一起看那些明明灭灭的灯火。
      “妈妈,”他说,“你说灯会一直亮,因为有人在等。”
      心素点点头。
      “对。”
      “那等到了呢?”
      心素想了想。
      “等到了,”她说,“灯就灭了。”
      念周愣了一下。
      “灭了?那多不好。”
      心素笑了。
      “不是真的灭。”她说,“是换一个地方亮。在心里亮。”
      念周看着她,不太懂。
      但她知道,他长大了会懂的。
      十五
      五月的时候,许安怡带着小满来了。
      小满十五岁了,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站在门口,看着心素,微微笑着。
      “心素阿姨。”她说。
      心素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抱着小满,看她躺在沙发上睡觉的样子。
      时间过得真快。
      念周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小满,愣了一下。
      “小满姐姐。”他说。
      小满看着他,笑了。
      “念周弟弟,你都长这么高了。”
      念周的脸红了一下。
      心素和许安怡看着他们,相视一笑。
      十六
      那天下午,两个孩子坐在客厅里说话。
      念周讲学校的事,小满讲她的事。他们说的,大人听不太懂,但看着他们说话的样子,就知道他们很开心。
      许安怡坐在心素旁边,看着他们。
      “心素,”她说,“你说,他们以后会不会在一起?”
      心素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那是他们的事。”
      许安怡笑了。
      “你还是这样。”她说,“不急,不催,不替他们做主。”
      心素点点头。
      “是啊,”她说,“还是这样。”
      许安怡看着她,看了很久。
      “心素,”她说,“你变了,又没变。”
      心素愣了一下。
      “什么?”
      “变了的是,”许安怡说,“你会笑了,会说话了,会爱了。没变的是,你还是那个你。那个安静的、慢慢的、什么都不急的你。”
      心素没有说话。
      但许安怡说得对。
      她变了,又没变。
      变了的是外壳,没变的是心。
      那颗素心。
      十七
      那天晚上,心素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周家老宅的院子里。石桌,石凳,那三幅画挂在堂屋里。坐着的人,站着的人,站在门前的人,都在看着她。
      母亲坐在石凳上,陆之衡的母亲坐在她旁边。她们身边,站着很多人。
      周砚堂,周砚书,陆山,还有那些她没见过但知道的人。
      他们都笑着,看着她。
      母亲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心素,”她说,“你做到了。”
      心素看着她。
      “做到了什么?”
      “等到了。”母亲说,“把我们都等到了。”
      心素的眼泪流了下来。
      “妈妈……”
      母亲摇摇头。
      “别哭。”她说,“这是好事。”
      她指了指那些人。
      “你看,他们都等到了。因为你。”
      心素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的笑脸,心里忽然明白了。
      她等的,不只是那幅画,不只是那个答案。
      她等的,是让他们都回家。
      现在,他们回家了。
      十八
      心素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个梦。
      念周已经起来了,在楼下和陆之衡说话。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清说什么,但听着就很安心。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山下的城市,在阳光里闪闪发光。那些高楼,那些街道,那些来来往往的车和人,都在那里。
      她看着那些,心里很静。
      很静,很满。
      十九
      她走到工作室里。
      墙上挂着很多画。母亲的自画像,那幅梅花扇面,那幅小牡丹,那幅小风景,那幅小肖像,还有很多很多。
      每一幅画,都有一个故事。
      每一个故事,都有一个等待。
      每一个等待,都等到了。
      她站在那些画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画山水的最高境界,不是画出山的样子,是画出山的心。”
      她想,人的最高境界,也不是活成别人的样子,是活成自己的心。
      她的心,是素的。
      素心。
      本色,本心,未经染色的丝绢。
      四百年了,还是素的。
      二十
      下午的时候,心素收到一封信。
      是从法国寄来的。寄信人的名字,是江晚舟。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片薰衣草田,紫色的,一望无际。田埂上,站着一对男女,手拉着手,对着镜头笑。
      是江晚舟和他的玛丽。
      他们老了,头发白了,但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朱老师,我们都等到了。你等到了吗?”
      心素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拿起笔,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等到了。”
      然后把照片放在书架上,和那些明信片放在一起。
      二十一
      晚上,陆之衡和念周在厨房里做饭。
      念周已经学会了很多菜,切菜,炒菜,煮汤,都有模有样。陆之衡在旁边指导,偶尔帮一下忙,更多的时候是看着儿子做,眼里都是骄傲。
      心素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的声音。
      锅铲碰着锅底的声音,水开的声音,切菜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的声音。
      那些声音,汇成一首歌。
      家的歌。
      她听着那首歌,心里很满。
      二十二
      吃完饭,他们又站在窗前看夜景。
      念周已经和陆之衡一样高了,站在那里,像一棵小树。他指着远处的灯火,说那些是什么地方,他去过哪里,以后想去哪里。
      心素听着,偶尔点点头。
      陆之衡站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心素,”他轻轻说,“你在想什么?”
      心素想了想。
      “在想,”她说,“真好。”
      “什么真好?”
      “这个。”她说,“你,我,念周,这个家。真好。”
      他笑了。
      “是啊,”他说,“真好。”
      二十三
      那天晚上,心素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写一本书。
      不是写自己,是写那些等了四百年的人。写周砚堂,写周砚书,写陆山,写她的母亲,写陆之衡的母亲。写那些等待,那些寻找,那些归来。
      让后人知道,有人等过,有人找过,有人归过。
      让后人知道,等是有用的。
      让后人知道,家在哪里。
      二十四
      她开始写了。
      每天下午,念周上学去了,陆之衡上班去了,她就坐在工作台前,写那些故事。用最朴素的话,写最长的等待。
      写累了,就抬头看看墙上那些画。
      那些画里的人,都在看着她,笑着。
      好像说,谢谢你。
      她笑了,继续写。
      二十五
      写了半年,写完了。
      她把稿子拿给陆之衡看。
      他看了很久,看完的时候,眼眶红了。
      “心素,”他说,“写得好。”
      心素摇摇头。
      “不是好,”她说,“是真的。”
      他点点头。
      “对,真的。”
      二十六
      书出版了。
      名字叫《你的素心》。
      封面上,是一幅画。那个坐着的人,坐在水边,看着远方。他的眼睛,很淡,很远,好像在等什么。
      书的扉页上,印着几行字:
      “献给那些等了很久的人。
      献给那些还在等的人。
      献给那些终于等到的人。”
      二十七
      书出版后,心素收到很多信。
      有从无锡寄来的,有从香港寄来的,有从国外寄来的。都是看了书的人写的。他们说,谢谢她,让他们知道,等是有用的。
      心素把那些信收好,放在一个盒子里。
      和那两个木盒子放在一起。
      一个兰花,一个山毛榉,一个装信的盒子。
      三个盒子,并排。
      等,归,信。
      二十八
      念周十五岁的时候,把那本书看完了。
      他看完的那天晚上,来找心素。
      “妈妈,”他说,“我懂了。”
      心素看着他。
      “懂什么了?”
      “懂你在等什么了。”他说,“懂他们为什么等了。”
      心素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
      “妈妈,”他说,“我也会等的。”
      心素的眼睛酸了。
      “等什么?”
      他想了想。
      “等一个对的人。”他说,“等一个值得等的人。等一个能让我等一辈子的人。”
      心素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她一样。
      和画上那个人一样。
      和等了四百年的人一样。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她说。
      二十九
      念周十八岁的时候,考上大学了。
      不是香港的大学,是北京的。他说,想去看看北方,看看不一样的地方。
      心素送他去机场。
      站在安检口,他回过头,看着她。
      “妈妈,”他说,“我会回来的。”
      心素点点头。
      “我知道。”
      “你等我吗?”
      心素笑了。
      “等。”
      他也笑了。
      “好。”
      他转身,走进安检口,消失在人群里。
      心素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出机场。
      外面阳光很好。
      她上了车,开回半山的家。
      陆之衡在门口等她。
      “走了?”他问。
      心素点点头。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心素,”他说,“他会回来的。”
      心素靠在他肩上。
      “我知道。”她说。
      三十
      日子继续过。
      心素还是每天修画,陆之衡还是每天上班。周末的时候,他们去看许安怡和老周,或者许安怡和老周来看他们。念周偶尔打电话回来,说北京的事,说学校的事,说他想他们。
      时间过得很快,又很慢。
      快的是,一年又一年,转眼就过去了。
      慢的是,每一天,每一刻,都在心里。
      三十一
      心素六十岁那年,陆之衡走了。
      是突然走的。心脏病,送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
      心素握着他的手,看着他慢慢闭上眼睛。
      他最后说的话是:“心素,谢谢你。等到了。”
      心素的眼泪流了下来。
      “不谢。”她说。
      他笑了。
      然后他走了。
      三十二
      陆之衡走后的第一天,心素一个人在工作室里坐了很久。
      她看着那些画,看着墙上他的照片,看着他们一起用过的那些东西。
      心里空了一块。
      但那一块,不是空的。
      是满的。
      满的是回忆,是日子,是他。
      三十三
      念周赶回来了。
      他已经三十多岁了,在北京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他站在父亲的照片前,哭了很久。
      心素看着他,没有说话。
      等他哭完了,她才开口。
      “念周,”她说,“你爸爸等到了。”
      念周看着她。
      “等到了什么?”
      “等到了我。”她说,“等到了你。等到了这个家。”
      念周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
      三十四
      陆之衡走后第二年,心素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把那些画,都捐给博物馆。
      周砚堂的那三幅画,母亲的自画像,那些她修过的、别人送来的画,都捐了。
      只留下那一幅。
      那幅梅花扇面。
      是那个年轻女人留下的那幅。
      她把它挂在床头,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那几枝梅花,还是那样疏疏朗朗的。
      等了很久,才开的。
      等得值。
      三十五
      心素八十岁那年,念周带着他的孩子来看她。
      孩子是个男孩,五六岁的样子,虎头虎脑的,很可爱。他站在心素面前,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奶奶。”他说。
      心素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她一样。
      和画上那个人一样。
      和等了四百年的人一样。
      她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周念。”他说。
      心素愣了一下。
      “周念?”
      念周在旁边解释:“妈,我给他取的。周是周家的周,念是思念的念。让他记住,他是周家的后代。让他记住,有人等过。”
      心素的眼睛酸了。
      她伸出手,把那个小小的孩子抱进怀里。
      “周念,”她说,“好名字。”
      三十六
      那天下午,心素带着周念,站在那幅画前。
      是周砚堂的那幅画。她虽然捐了,但博物馆允许她借回来,给孙子看看。
      周念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个坐着的人,眼睛睁得大大的。
      “奶奶,”他说,“他在干嘛?”
      心素想了想。
      “他在等。”
      “等什么?”
      “等人回来。”
      周念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小手,朝那幅画挥了挥。
      “爷爷,”他说,“我回来了。”
      心素的眼泪流了下来。
      八十年了。
      这句话,她等了八十年。
      终于等到了。
      三十七
      那天晚上,心素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周家老宅的院子里。石桌,石凳,那三幅画挂在堂屋里。坐着的人,站着的人,站在门前的人,都在看着她。
      母亲坐在石凳上,陆之衡坐在她旁边。他们身边,站着很多人。
      周砚堂,周砚书,陆山,还有那些她见过和没见过的人。
      都笑着,看着她。
      陆之衡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心素,”他说,“你来了。”
      心素点点头。
      “我来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等到了。”他说。
      心素笑了。
      “是啊,”她说,“等到了。”
      他拉着她,走到那些人中间。
      那些人,都看着她,笑着。
      母亲走过来,抱住她。
      “心素,”她说,“谢谢你。”
      心素靠在她肩上。
      “不谢。”
      母亲松开手,看着她。
      “心素,”她说,“你该休息了。”
      心素点点头。
      “好。”
      她转过身,看着陆之衡。
      “走吧。”他说。
      她点点头。
      他们手拉着手,慢慢走远。
      走进那片山水里,走进那些画里,走进那四百年的等待里。
      三十八
      第二天早上,念周去叫心素起床。
      推开门,看见她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的,脸上带着笑。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手是凉的。
      但她的脸上,是笑着的。
      念周的眼泪流了下来。
      但他知道,她等到了。
      她去找爸爸了。
      去找那些等了四百年的人了。
      三十九
      心素走的那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念周把她葬在周家老宅的院子里,和那棵老树在一起。
      那棵山毛榉,那棵等了四百年的树。
      墓碑上,只刻了几个字:
      “朱心素。等到了。”
      四十
      很多年以后,有人问周念,你奶奶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念想了想,说:
      “她是个修画的人。修了很多画,让它们活过来。她也是个等人的人。等了一辈子,等到了。”
      那个人又问,等到了什么?
      周念看着远方,看着那些山,那些水,那些树。
      “等到了我们。”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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