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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新生 两年后,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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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三月的时候,心素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像揣着一个西瓜,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像一只真正的企鹅。许安怡每次来都笑,笑完了又心疼,帮她做饭,帮她打扫,帮她准备那些婴儿用的东西。
“心素,”她说,“你这个样子,让我想起我怀孕的时候。”
心素靠在沙发上,看着她忙来忙去。
“你那时候也这样?”
“比你更惨。”许安怡说,“我吐了三个月,瘦了十斤。你还好,没怎么吐。”
心素想了想。
“也许是个乖孩子。”她说,“在肚子里就不折腾我。”
许安怡笑了。
“那出来以后呢?”
心素愣了一下。
出来以后?
她没想过。
许安怡看着她,摇摇头。
“心素,”她说,“你这个人,永远不想以后。”
心素没说话。
但她想,不是不想以后,是以后的事,到了以后再说。
二
四月初的时候,心素开始准备婴儿房。
三楼的工作室,分出一半来,改成婴儿房。墙壁刷成淡蓝色,窗帘换成白色,地上铺了软软的地毯。婴儿床是陆之衡亲自去挑的,白色的,有围栏,有蚊帐,可以摇来摇去的那种。
心素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小小的屋子,忽然有点恍惚。
再过一个月,这里就会有一个小小的婴儿,躺在那个小小的床上,哭,笑,睡,醒。
那是她的孩子。
她和陆之衡的孩子。
“喜欢吗?”陆之衡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心素点点头。
“喜欢。”
他笑了笑,从后面抱住她。
“心素,”他说,“谢谢你。”
心素靠在他肩上。
“谢过了。”
“再谢一次。”他说,“谢谢你愿意生他,谢谢你愿意让他住进来,谢谢你愿意做他的妈妈。”
心素没有说话。
但她心里,很暖。
三
四月十六号,是他们认识五周年的日子。
五年前的这一天,陆之衡捧着那幅画,站在她工作室的门口。她让他进来,看了那幅画,说了那些话。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会改变她的一生。
现在知道了。
那天晚上,陆之衡做了一桌子菜。
都是她爱吃的。清炒豆苗,蒜蓉蒸虾,糖醋小排,还有一锅冬瓜汤。他自己做的,没有让她帮忙。
心素坐在餐桌前,看着他忙进忙出,忽然有点想笑。
那个第一次站在厨房门口、什么都不会的人,现在会做这么多菜了。
人都会变的。
都会变好的。
“好了。”他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来,坐在她对面,“吃吧。”
心素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很好吃。
比她自己做的,好吃多了。
“好吃吗?”他问。
心素点点头。
“好吃。”
他笑了。
“那就好。”
四
吃完饭,他们又站在窗前看夜景。
山下的灯火,还是那样明明灭灭的。远处的海,还是那样黑黑的。但心素觉得,今天的夜景,比平时更美。
因为五年前的今天,他们相遇了。
“心素,”陆之衡说,“五年了。”
心素点点头。
“五年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
“后悔吗?”
心素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后悔遇见我。”他说,“后悔让我走进你的生活,后悔和我结婚,后悔怀我的孩子。”
心素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安静,有一点紧张。
她忽然笑了。
“陆之衡,”她说,“你知道我最后悔什么吗?”
他摇摇头。
“最后悔,”她说,“没有早点遇见你。”
陆之衡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她抱进怀里。
很紧,很紧。
五
四月二十号的时候,心素的羊水破了。
那天下午,她正在工作台上修复一幅小画,忽然感觉下面有一股热流涌出来。她低头一看,裤子湿了。
她愣了一秒,然后拿起手机,给陆之衡打电话。
“陆之衡,”她说,“我要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好像什么东西倒了。
“我马上回来!”他的声音在抖,“你别动!我叫救护车!”
心素想说不用叫救护车,她自己可以去医院。但他已经挂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湿了的裤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平时那么冷静,现在慌成这样。
六
陆之衡二十分钟就赶到了。
平时要开四十分钟的路,他二十分钟就到了。不知道闯了多少个红灯。
他一进门,就看见心素站在客厅里,手里拎着一个包——那是她早就准备好的待产包。
“你怎么还站着?”他问,声音还在抖。
心素看着他。
“等你啊。”
他走过来,扶住她。
“走,我们去医院。”
心素点点头。
上了车,她才发现,他的手一直在抖。
“你紧张?”她问。
他点点头。
“我紧张。”
心素想了想。
“我都不紧张,你紧张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
“因为,”他说,“我怕你疼。”
心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人,真傻。
七
医院里,心素躺在一张窄窄的床上,等着阵痛。
陆之衡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阵痛来了。
很疼。
比想象的还要疼。
她咬着牙,忍着,不出声。
陆之衡看着她的样子,眼眶红了。
“心素,”他说,“你疼就喊出来,别忍着。”
心素摇摇头。
“不喊。”她说,“喊了也没用。”
他又是一愣。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
“心素,”他说,“你真勇敢。”
心素没有说话。
但她在心里说,不是勇敢,是习惯了。
习惯了忍着。
习惯了不出声。
习惯了一个人扛。
但现在,有一个人,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疼,心疼得眼眶都红了。
她忽然觉得,那些习惯,可以改一改了。
八
疼了六个小时。
从下午四点,疼到晚上十点。
终于可以进产房了。
陆之衡想进去陪她,医生说可以。他就换了衣服,跟着进去。
产房里,心素躺在产床上,医生护士围着她,让她用力。
她用力。
一下,两下,三下。
疼。
很疼。
疼得她想骂人。
但她没有骂。她只是咬着牙,用力,用力,再用力。
陆之衡站在旁边,握着她的手,一直说:“心素,加油,你可以的,我在这里。”
他的声音也在抖。
终于,一声啼哭。
婴儿的啼哭,响亮的,有力的,把整个产房都震动了。
心素听见那声啼哭,眼泪流了下来。
生了。
生了。
她的儿子,生了。
九
护士把婴儿抱过来,放在她胸口。
小小的,软软的,红红的,皱皱的。闭着眼睛,还在哭,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
心素看着他,看着他小小的脸,小小的手,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
她忽然想起许安怡说过的话。
“喜欢到,愿意为她死。”
现在她明白了。
真的愿意。
愿意为这个小小的生命,做任何事。
陆之衡站在旁边,也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
他的眼睛红了,眼泪流了下来。
“心素,”他说,“谢谢你。”
心素看着他,笑了。
“不谢。”
十
婴儿叫陆念周。
周是周家的周,念是思念的念。
让他记住,那些等了四百年的人。
让他记住,他是从哪里来的。
让他记住,家在哪里。
念周出生后的第一个晚上,心素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
她怕他哭,怕他饿,怕他冷,怕他有什么不舒服。她就那样看着他,看了整整一夜。
陆之衡也没睡。
他躺在旁边的陪床上,一会儿问她累不累,一会儿问她饿不饿,一会儿问她要不要喝水。
心素被他问得烦了。
“你睡吧,”她说,“我没事。”
他摇摇头。
“你都不睡,我怎么能睡?”
心素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光。
是那种刚刚当上父亲的光。
她忽然笑了。
“好,”她说,“都不睡。”
十一
第二天,许安怡来了。
她抱着女儿,一进门就喊:“心素!让我看看他!”
心素把念周抱给她看。
许安怡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眼眶红了。
“心素,”她说,“他真好看。”
心素点点头。
“像他爸爸。”
许安怡看看念周,又看看陆之衡。
“是像。”她说,“眼睛像,鼻子也像。”
陆之衡在旁边笑了。
“那就好,”他说,“像我好看。”
心素瞪了他一眼。
许安怡笑了。
“你们俩,”她说,“真配。”
十二
许安怡的女儿叫小满。
二十四节气里的小满,意思是麦子开始饱满,但还没成熟。许安怡说,希望她慢慢长大,不用着急,不用太满,小满就好。
小满一岁多了,会走路了,会叫妈妈了,会指着东西啊啊地说话了。
她站在婴儿床边,看着里面的念周,眼睛睁得大大的。
“妹妹,”她指着念周说,“妹妹。”
许安怡笑了。
“不是妹妹,是弟弟。”
小满皱着小眉头,想了一会儿。
“弟弟。”她说。
许安怡看着心素,笑了。
“你看,”她说,“她喜欢他。”
心素看着小满,看着那个小小的女孩,趴在婴儿床边,看着里面那个更小的婴儿,眼睛亮亮的。
她忽然想,也许这两个孩子,以后会一起长大,一起玩,一起上学,一起做很多事。
就像她和许安怡一样。
十三
念周满月的时候,他们办了一个小小的满月酒。
没有请很多人,就是几个最亲近的朋友。许安怡和老周带着小满来了,陆之衡公司的几个同事也来了,还有姨妈,从九龙赶过来。
心素抱着念周,站在客厅里,接受大家的祝福。
“念周真好看。”
“像爸爸。”
“像妈妈。”
“都像。”
心素听着那些话,心里很满。
陆之衡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逗着念周的小脸。
念周被他逗得皱着小眉头,好像在说,你是谁啊,别碰我。
大家都笑了。
十四
那天晚上,客人走了以后,心素和陆之衡坐在沙发上,看着躺在婴儿床里的念周。
他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小手动一下,动一下,像在做梦。
“心素,”陆之衡说,“你说他在梦什么?”
心素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也许在梦我们。”
陆之衡愣了一下。
“梦我们?”
“嗯。”心素说,“梦我们抱着他,梦我们看着他,梦我们爱他。”
陆之衡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心素,”他说,“你变了。”
心素看着他。
“什么?”
“你变了。”他说,“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的。以前你只会说,嗯,好,知道了。现在你会说爱了。”
心素没说话。
但她知道,他说得对。
她变了。
因为有他,有念周,有这个家。
她变得会说了。
会说爱了。
十五
五月的时候,心素开始慢慢恢复工作。
不是很多,每天两三个小时。念周睡着的时候,她就坐在工作台前,修复那些送来的画。念周醒了,她就放下工具,去抱他,喂他,哄他。
陆之衡说,你太辛苦了,请个人帮忙吧。
心素摇摇头。
“不用。”她说,“我自己来。”
他看着她,有点心疼。
“你不累吗?”
心素想了想。
“累。”她说,“但值得。”
他没有再劝。
他知道,她就是这样的人。
什么事都要自己来,什么人都不信,什么苦都自己扛。
但现在,她在学着信他,学着让他帮忙,学着不那么累。
这就够了。
十六
六月的时候,心素带着念周去了无锡。
陆之衡不放心,陪着一起去。
他们去了周家老宅,去了阳山的老屋,去了周家的祖坟。
心素抱着念周,站在那三幅画前。
坐着的人,站着的人,站在门前的人。
都看着她,看着念周。
“外公,”心素轻轻说,“我带孩子来看你了。”
那三幅画不说话。
但她觉得,他们在笑。
念周在怀里动了动,伸出小手,朝那幅画抓了抓。
好像要抓住什么。
好像知道什么。
十七
从无锡回来,心素一直想着念周那个抓的动作。
他伸出手,朝那幅画抓了抓。
好像要抓住那个人。
好像要抓住那四百年的等待。
她忽然想,也许真的有血脉这种东西。
看不见,摸不着,但就是有。
周家的血脉,在她身上,在念周身上。
四百年的等待,等到了他们。
十八
七月的时候,念周三个月了。
他会笑了。
不是那种无意识的、嘴角抽动的笑,是真正的、看见人就笑的那种笑。
他看见心素,笑。
看见陆之衡,笑。
看见窗外的光,也笑。
心素抱着他,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
“念周,”她说,“你笑什么?”
他当然不会回答。
但他笑得更开心了。
心素想,也许他笑,是因为幸福。
因为他有爸爸妈妈,有这个家,有这个美好的世界。
十九
八月的时候,陆之衡的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
他忙起来了,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周末也要加班。但不管多忙,他都会抽时间陪念周。早上起来抱一会儿,晚上回来抱一会儿,周末的时候带他去公园,看花,看草,看那些跑来跑去的小狗。
心素看着他们父子俩,心里很满。
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他,念周,这个家。
够了。
二十
九月的时候,念周会翻身了。
有一天,心素把他放在床上,去拿个东西,回来一看,他翻过来了,趴在那里,小脑袋抬得高高的,到处看。
她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
念周看见她,笑了,好像说,妈妈你看,我会翻身了。
心素抱起他,亲了一口。
“念周真棒。”她说。
念周笑得更开心了。
二十一
十月的时候,念周会坐了。
不是坐得很稳,摇摇晃晃的,像个小不倒翁。但他很喜欢坐,坐在那里,看这个世界,看爸爸妈妈,看那些跑来跑去的光影。
心素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他转过头,看着她,笑了。
然后他伸出手,抓住她的手指。
小小的手,软软的,暖暖的,把她的手指整个握住。
心素看着那只小手,眼眶有点酸。
她想,这就是血脉吧。
这就是传承吧。
这就是等了四百年,等到的吧。
二十二
十一月的时候,许安怡的女儿小满两岁了。
许安怡办了一个小小的生日会,请了几个朋友。心素带着念周去了。
小满穿着粉红色的裙子,头上戴着一个纸做的小皇冠,跑来跑去,开心得不得了。她看见念周,跑过来,站在婴儿车前,看着他。
“弟弟,”她说,“弟弟。”
念周看着她,也笑了。
伸出小手,朝她抓了抓。
小满抓住他的手,摇了摇。
“你好,弟弟。”她说。
心素看着那两个小小的孩子,心里软软的。
也许,这就是以后的日子。
他们一起长大,一起玩,一起上学,一起做很多事。
就像她和许安怡一样。
二十三
那天晚上,心素和许安怡坐在沙发上,看着两个孩子在地上玩。
念周还不会走,只能趴着,抬头看小满跑来跑去。小满跑累了,就蹲下来,和他说话,给他玩具,摸他的脸。
“心素,”许安怡说,“你说,他们以后会不会结婚?”
心素愣了一下。
“什么?”
“小满和念周,”许安怡说,“他们会不会结婚?”
心素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那是他们的事。”
许安怡笑了。
“你倒是想得开。”
心素看着她。
“你想得开吗?”
许安怡想了想。
“想不开。”她说,“但如果他们真的喜欢,我也没办法。”
心素笑了。
“那不就结了。”
二十四
十二月的时候,念周会爬了。
不是爬得很好,是那种匍匐前进的爬,像个小虫子,一点一点地往前挪。但他很努力,每天都要爬,从这头爬到那头,爬累了就趴着休息一会儿,然后继续爬。
心素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爬,怕他撞到东西,怕他翻倒。
陆之衡说,别太紧张,让他自己探索。
心素说,我知道,但我就是忍不住。
陆之衡笑了。
“心素,”他说,“你变了。”
心素看着他。
“什么?”
“你变了。”他说,“以前你什么都不在乎。现在你什么都紧张。”
心素想了想。
是变了。
因为有在乎的人了。
二十五
圣诞节又到了。
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六个圣诞节。
第一个圣诞节,他们刚认识不久,他送蛋挞来,她煮面。第二个圣诞节,他们四个人一起喝酒,看夜景。第三个圣诞节,他们订婚了。第四个圣诞节,他们结婚了,许安怡怀孕了。第五个圣诞节,她怀孕了,许安怡的女儿半岁了。第六个圣诞节,念周八个月了,会爬了,会笑了,会伸手要人抱了。
时间过得真快。
心素站在窗前,看着山下的灯火,想着这些事。
陆之衡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念周趴在他肩上,小手抓着她的头发,咿咿呀呀地叫着。
“想什么呢?”陆之衡问。
心素想了想。
“想以前的事。”她说,“想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他笑了。
“那时候,你站在工作台前,戴着放大镜,看那幅画。我站在门口,捧着木箱,不敢进来。”
心素也笑了。
“你那时候,看起来很紧张。”
“当然紧张。”他说,“第一次见你,怕给你留下不好的印象。”
心素转过头,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他说,“越来越紧张。怕你不理我,怕你赶我走,怕你不让我来。”
心素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现在呢?”
“现在,”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不紧张了。”
念周在旁边看着,也学着低下头,在她脸上印了一下。
湿湿的,软软的,还带着一点口水。
心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陆之衡也笑了。
“你看,”他说,“他也学会了。”
二十六
圣诞夜那天,许安怡和老周带着小满来了。
小满两岁多了,会跑会跳会说话了。她一进门就找念周,跑到婴儿车前,看着他。
“弟弟,”她说,“弟弟,我来了。”
念周看见她,笑了,伸出小手,朝她抓了抓。
小满抓住他的手,摇了摇。
“我给你带了礼物。”她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颗糖,已经被她攥得有点化了。
许安怡在旁边笑了。
“小满,”她说,“弟弟还不能吃糖。”
小满皱着小眉头,想了一会儿。
“那给他玩。”她说,把糖塞到念周手里。
念周握着那颗糖,看了看,然后往嘴里塞。
心素赶紧抢下来。
“不能吃,”她说,“你还小。”
念周看着她,瘪了瘪嘴,想哭。
小满在旁边说:“弟弟不哭,姐姐陪你玩。”
念周看着她,不哭了。
心素看着那两个小小的孩子,心里软软的。
二十七
吃完饭,大人们在客厅里说话,两个孩子在地上玩。
小满跑来跑去,念周爬来爬去。小满跑累了,就蹲下来,和念周说话,给他玩具,摸他的脸。念周高兴了,就笑,就伸手抓她的衣服,抓她的头发。
许安怡看着他们,笑了。
“心素,”她说,“你说,他们像不像我们?”
心素愣了一下。
“什么?”
“我们小时候。”许安怡说,“你记得吗?我们也是这样的。你比我小,我带着你玩,你跟着我跑。”
心素想了想。
她记得。
那时候,她还没有把自己包起来。那时候,她会笑,会跑,会跟着许安怡到处玩。
后来,母亲走了,她就变了。
但现在,看着念周和小满,她忽然想起那些小时候的事。
那些快乐的事。
二十八
那天晚上,心素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周家老宅的院子里。石桌,石凳,那三幅画挂在堂屋里。坐着的人,站着的人,站在门前的人,都在看着她。
母亲坐在石凳上,陆之衡的母亲坐在她旁边。她们怀里,各抱着一个婴儿。
一个是念周。
一个是小满。
两个婴儿都笑着,伸出小手,朝对方抓了抓。
心素看着他们,笑了。
母亲抬起头,看着她。
“心素,”她说,“你看见了吗?”
心素点点头。
“看见了。”
母亲也笑了。
“这就是传承。”她说,“这就是他们等到的。”
心素看着那两个婴儿,看着他们抓在一起的小手,眼眶有点酸。
传承。
是啊,这就是传承。
那些等了四百年的人,等到的,就是这一刻。
二十九
心素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个梦。
念周还在睡,小小的身体蜷在她旁边,小手抓着她的衣服,抓得紧紧的。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下。
“念周,”她轻轻说,“你知道你等到了吗?”
他当然不会回答。
他还在睡,呼吸轻轻的,小嘴微微张着,像一个天使。
心素笑了。
她知道,他等到了。
他们都等到了。
三十
新年的时候,心素又接了一幅新画。
是一个老人送来的,说是他年轻时候画的,想修好,留给孙子。画不大,是一幅小山水,山不高,水不深,但画得很用心,每一笔都能看出画的人的心情。
心素看着那幅画,想起了很多人。
那些送画来的人,那些等画修好的人,那些把画留给后人的人。
都在等。
都等到了。
她答应了。
她会把画修好,让那个老人的孙子,看见爷爷年轻时画的画。
就像她的儿子,会看见那些等了四百年的人。
就像那些等了四百年的人,会看见他。
三十一
那天晚上,心素站在窗前,看着山下的灯火。
陆之衡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念周趴在他肩上,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脑袋靠着他的脖子,呼吸轻轻的。
“心素,”陆之衡说,“新年快乐。”
心素转过头,看着他。
“新年快乐。”
他笑了笑。
“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愿望?”
心素想了想。
“愿望?”她说,“没有。”
他愣了一下。
“没有?”
心素摇摇头。
“没有。”她说,“我想要的,都有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安静,很暖,很亮。
他笑了。
“我也是。”他说。
他们就这样站着,看着窗外的夜景,抱着睡着的念周。
新的一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