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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归来 陆之衡在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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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从无锡回来之后,心素睡了两天。
不是生病,是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累,不是身体,是心。那些年压着的东西,那些不知道的谜,那些等着的答案,一下子都卸下来了。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只想躺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陆之衡由着她睡。
他每天把饭做好,放在床头,然后去公司。晚上回来的时候,饭吃了,人还在睡。他也不叫她,只是轻轻躺在她旁边,从后面抱住她。
第三天早上,心素醒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一条细细的,落在枕头上。她看着那条光,看了很久。
陆之衡已经起来了,厨房里有声音。锅铲碰着锅底,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怕吵醒她。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披上衣服,走到厨房门口。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正在煎蛋。动作还是那样笨拙,但比一年前好多了。鸡蛋没有糊,边缘金黄金黄的,看着就有食欲。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看见他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不会做饭。只会站在门口看,偶尔问一句“这个是什么”“为什么要切这么细”。现在,他会做饭了,会煎蛋了,会煮面了。
一年半。
他们在一起一年半了。
“醒了?”他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心素点点头。
他笑了笑,把煎好的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
“饿不饿?”
“饿。”
“那吃饭。”
二
吃完饭,心素走到工作台前。
那幅画不在了。她把它留在无锡了,和周家老宅里那幅站着的人挂在一起。坐了四百年的那个人,终于可以站起来了。等了四百年的那个人,终于可以见面了。
工作台上空空的,只有几本修复的书,几样工具,一盏灯。
心素站在那里,看着那一片空,忽然有点不习惯。
一年多了,她每天对着那幅画。每天和那个人说话。每天看着他坐在水边,看着远方。现在他不在了,工作台空了一块,心里也空了一块。
“不习惯?”陆之衡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心素点点头。
“我也是。”他说。
他们就这样站着,看着那一片空。
过了很久,心素说:“他会习惯的。”
陆之衡看着她。
“谁?”
“那个人。”心素说,“和哥哥在一起,他会习惯的。”
陆之衡点点头。
“会的。”
三
下午的时候,许安怡来了。
她一进门,就盯着心素看。
“醒了?”她问。
心素点点头。
“睡够了?”
心素又点点头。
许安怡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心素,”她说,“你不一样了。”
心素愣了一下。
“什么不一样?”
许安怡想了想。
“说不上来。”她说,“就是……没那么紧了。以前你像一根弦,绷得紧紧的,随时会断。现在松了。松了,反而更好看。”
心素没有说话。
但许安怡说得对。
她确实松了。
那些年绷着的东西,那些等着的答案,那些压着的秘密,都放下了。她不用再绷着了。
“那幅画呢?”许安怡四处看了看,“送走了?”
心素点点头。
“送走了。回无锡了。”
“回无锡?”许安怡有点惊讶,“它本来就是从无锡来的?”
心素想了想。
“算是吧。”她说,“它回家了。”
四
许安怡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住了。
“心素,”她说,“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心素愣了一下。
“什么打算?”
“就是……那幅画修完了,秘密解开了,接下来做什么?”
心素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没想过。”
许安怡看着她,忽然笑了。
“心素,”她说,“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别人都是先想后做,你是先做后想。做完了,才想起来问自己,为什么要做。”
心素没说话。
许安怡拍拍她的肩膀。
“慢慢想,”她说,“不急。反正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她走了。
心素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年轻?
她已经三十四了。
不算年轻了。
但也不算老。
还有时间。
有的是时间。
五
那天晚上,心素和陆之衡坐在窗前看夜景。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角度,还是那些明明灭灭的灯火。但心素觉得,今天的夜景,和以前不一样。
因为那幅画不在了。
那个和她一起看夜景的人,不在了。
但身边这个人,还在。
“心素,”陆之衡忽然说,“我们结婚吧。”
心素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也在看着她,眼神很安静,很认真。
“你说什么?”
“我说,”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们结婚吧。”
心素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在一起一年半了。她从来没有想过结婚这件事。不是不想,是没想过。她一直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就这样,挺好。不需要那张纸,不需要那个仪式。
但现在,他提出来了。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涩,“你想好了?”
他点点头。
“想了一年半了。”他说,“从第一次见你,就在想。后来在一起了,更想。现在,那幅画修完了,秘密解开了,没有别的事了。只想这件事。”
心素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安静,很暖,还有一点点紧张。
他在等她的回答。
等了很久了。
六
心素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陆之衡的眼神,从期待,变成不确定,再变成一点点慌。
“心素?”他叫她。
心素抬起头,看着他。
“陆之衡,”她说,“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他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这个人,”心素说,“冷。慢。不会说话。不会哄人。不会表达。和我在一起,会很闷。你会后悔的。”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心素,”他说,“我等了你三个月十四天零几个小时,才等到你说一句话。我等你一年半,才等到你让我住进来。我等你这么久,不是因为你有趣,是因为你是你。”
他握住她的手。
“你冷,我就暖你。你慢,我就等你。你不会说话,我就听你。不会哄人,我就哄你。不会表达,我就慢慢看懂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
“心素,我要的,就是你。不是别的什么人。”
心素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从来没有这样哭过。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感动。
因为有一个人,把她所有的不好,都看成了好。
七
“所以,”陆之衡说,“你愿意吗?”
心素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安静,很暖,很亮。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木箱,穿着深灰色的大衣,眼睛里有一点迟疑。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会走进她的生活,走进她的心里,走进她的一辈子。
现在她知道了。
“愿意。”她说。
陆之衡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心素一字一句地说,“我愿意。”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从心里笑出来的笑,把整个脸都照亮了。
他伸出手,把她抱进怀里。
很紧,很暖。
心素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她想,这就是家了。
八
第二天,他们把这件事告诉许安怡。
许安怡听完,愣了三秒,然后尖叫起来。
“天哪!”她跳起来,抱住心素,“心素!你要结婚了!”
心素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来。
“松手,”她说,“快松手。”
许安怡松开手,眼睛亮亮的,全是光。
“什么时候?”她问,“在哪里?办多大?请多少人?穿什么婚纱?我去给你挑!”
心素看着她,有点无奈。
“还没想。”她说,“刚决定。”
许安怡挥挥手。
“没事,我来想。你只管当新娘就行。”
她转过头,看着陆之衡。
“陆之衡,”她说,“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饶不了你。”
陆之衡举起双手。
“不敢。”他说,“她对我好,我就对她好。她对我不好,我也对她好。”
许安怡满意地点点头。
“这还差不多。”
九
接下来的日子,许安怡真的开始张罗起来。
她拿来一堆杂志,全是婚纱、婚戒、婚礼策划。她每天打电话,问心素喜欢什么风格,什么颜色,什么款式。心素说随便,她说不许随便,这是你一辈子的大事。
心素被她烦得没办法,只好认真看。
看着看着,她忽然发现,结婚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烦。
那些婚纱,白的,米的,粉的,长长短短,层层叠叠。那些戒指,金的,铂的,镶钻的,不镶钻的。那些场地,海边,教堂,花园,酒店。
她看着那些图片,想象自己穿上婚纱的样子。
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
但她忽然有点期待了。
十
陆之衡那边也在忙。
他忙着看房子。他们现在住的工作室,虽然好,但毕竟是她一个人的。他想买一个更大的,两个人的,可以一直住到老的那种。
他看了很多地方。半山,浅水湾,跑马地。每一处都拍照,发给心素看。心素说随便,他说不行,要你喜欢的。
后来他们一起去看了一处。
在半山,离她现在的工作室不远。是一栋老房子,三层高,有院子,有露台,可以看见整个维多利亚港。房子很旧,需要翻修,但结构很好,有味道。
心素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老树,忽然想起周家老宅。
也是老房子,也有院子,也有树。
“喜欢吗?”陆之衡问。
心素点点头。
“喜欢。”
“那就这里了。”
十一
婚礼定在明年春天。
四月。不冷不热,正好。是心素选的。四月是她和陆之衡第一次见面的月份。也是她母亲最喜欢的月份。
许安怡说,四月好,四月是花开的季节。
陆之衡说,四月好,四月是等的季节。
心素没有说话。
但她在心里说,四月好,四月是归来的季节。
那些等了很久的人,都在四月归来了。
十二
十一月的时候,心素接了一幅新画。
是一个老客户介绍的,说是民国时期的一个画家画的,破损得很厉害,想请她看看。她本来不想接,想歇一歇。但那个人说,这幅画,很重要。
她就接了。
画送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是一幅自画像。
画上的人,是个年轻的女人,穿着旗袍,坐在窗前。窗外的风景,是无锡的南长街。那扇门,那个院子,那棵老树。
画里的人,是她母亲。
周素筠。
十三
送画来的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他说,他是周素筠的学生。四十年前,他跟着她学过画。这幅画,是她送给他的。后来他离开无锡,来了香港,一直带着。现在老了,想把画修好,留给女儿。
心素看着那幅画,看着画里的人,眼眶红了。
母亲年轻的时候,是这样子的。
穿着旗袍,坐在窗前,微微笑着,眼睛里有一点光。
那是她还没生病的时候。还没嫁人的时候。还没来香港的时候。还没生下她的时候。
那时候的母亲,是什么样的?
她不知道。
但画里的人,告诉她了。
十四
那幅画修复了两个月。
心素每天看着母亲的脸,看着她年轻的样子,看着她坐在窗前的样子。有时候她会和画说话,就像和那幅大画说话一样。
“妈妈,”她说,“我结婚了。”
画里的人不说话。
“他叫陆之衡,是周家的人。周砚堂的孙子。”
画里的人还是不说话。
“我们找到周家老宅了。找到你画的画了。找到外公的日记了。”
画里的人,微微笑着,好像在听。
“妈妈,”心素说,“我等到了。”
她不知道母亲能不能听见。
但她说了,心里舒服。
十五
画修好的那天,心素把它挂在墙上。
和那两幅画不一样,这幅画是彩色的。母亲穿着淡蓝色的旗袍,窗外的树是绿的,天是蓝的,阳光是金的。整个画面,暖洋洋的,像春天。
心素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妈妈,谢谢你。”
画里的人,还是微微笑着。
但心素觉得,那笑容,比以前更深了一点。
十六
圣诞节又到了。
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三个圣诞节。第一个圣诞节,他们刚认识不久,她一个人,他陪她。第二个圣诞节,他们已经住在一起,四个人,喝酒,聊天,看夜景。第三个圣诞节,他们要结婚了。
时间过得真快。
心素站在窗前,看着山下的灯火,想着这些事。
陆之衡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
“想什么呢?”他问。
心素想了想。
“想以前的事。”她说,“想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他笑了。
“那时候,你站在工作台前,戴着放大镜,看那幅画。我站在门口,捧着木箱,不敢进来。”
心素也笑了。
“你那时候,看起来很紧张。”
“当然紧张。”他说,“第一次见你,怕给你留下不好的印象。”
心素转过头,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他说,“越来越紧张。怕你不理我,怕你赶我走,怕你不让我来。”
心素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现在呢?”
“现在,”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不怕了。”
心素笑了。
“为什么?”
“因为,”他说,“你是我的了。”
十七
圣诞夜那天,许安怡带着老周来了。
老周还是那样,斯斯文文的,话不多,但笑起来很好看。他和陆之衡在客厅里说话,许安怡和心素在厨房里忙。
“心素,”许安怡一边切菜一边说,“你幸福吗?”
心素愣了一下。
“什么?”
“幸福吗?”许安怡问,“和他在一起,幸福吗?”
心素想了想。
“幸福。”她说。
许安怡看着她,笑了。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心素看着她。
“你呢?”
许安怡点点头。
“我也幸福。”她说,“老周对我很好。虽然不像陆之衡那么会说,但他做的,比说的多。”
心素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许安怡说的是真的。
她的眼睛,比以前亮了。
十八
吃完饭,四个人又站在窗前看夜景。
山下的灯火,还是那样明明灭灭的。远处的海,还是那样黑黑的。但心素觉得,今年的夜景,比往年都美。
因为人多。
因为热闹。
因为幸福。
“心素,”许安怡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以前特别羡慕你。”
心素看着她。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一个人。”许安怡说,“一个人住大房子,一个人工作,一个人生活。不用管别人,不用被管。多好。”
心素没有说话。
“后来,”许安怡说,“我明白了。一个人是好,但两个人,是另一种好。”
她转过头,看着老周。
老周也在看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现在,”许安怡说,“我也尝到那种好了。”
心素看着她,笑了。
“那就好。”
十九
新年的时候,陆之衡带心素去见一个人。
是他母亲的妹妹,他的姨妈。住在九龙,一个很老的社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种着花,兰花,好几盆,开得正好。
姨妈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直直的,像能看穿人心。
她看着心素,看了很久。
“你就是心素?”她问。
心素点点头。
姨妈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像,”她说,“太像了。”
心素愣了一下。
“像谁?”
姨妈没有说话,只是走进屋里,拿出一张照片。
黑白的,很旧,边角都发黄了。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的女人,站在一扇门前。一个穿着旗袍,一个穿着连衣裙,都笑着,很好看。
心素认得那两个人。
穿旗袍的,是她母亲,周素筠。
穿连衣裙的,是陆之衡的母亲,陆素心。
“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拍的。”姨妈说,“在香港,那扇门前。”
心素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两个笑着的女人,忽然有点想哭。
她们那时候,还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她们的孩子,会相遇,会相爱,会站在这里,看着这张照片。
二十
姨妈讲了很多事。
讲她姐姐,陆素心,是怎么从无锡来香港的。讲她怎么遇见陆山,怎么结婚,怎么生下陆之衡。讲她后来生病,怎么一直惦记着那幅画,怎么让儿子去找心素。
讲她姐姐临走前,拉着她的手说,小妹,我有一件事放不下。那幅画,是我从无锡带来的。是周家的传家宝。我想把它还给周家的人。可是周家的人,我不知道在哪里。
姨妈说,姐姐,你怎么知道周家的人在哪儿?
陆素心说,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会有人来找的。
她看着心素。
“你来了。”
心素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来了。”她说。
二十一
从姨妈家回来,心素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想着姨妈说的话。
陆素心等了一辈子,等她去拿那幅画。她母亲周素筠等了一辈子,等她来香港找哥哥。周砚堂等了四十年,等弟弟来找他。周砚书等了一辈子,等哥哥回来。
都在等。
都等到了。
只是等的时间,有长有短。
四百年,四十年,一辈子。
都等到了。
二十二
那天晚上,心素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周家老宅的院子里。石桌,石凳,那两幅画并排挂在堂屋里。母亲坐在石凳上,陆之衡的母亲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正说着话,看见她进来,都抬起头,笑了。
“心素,”母亲说,“你来了。”
心素走过去,站在她们面前。
“妈妈。”
母亲点点头。
“好孩子。”
陆素心看着她,也笑了。
“心素,”她说,“谢谢你。”
心素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谢谢你照顾之衡。”她说,“谢谢你陪着他。”
心素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握住她的手。
“心素,”她说,“我们等了你很久。现在,你来了。我们就放心了。”
心素看着她们,看着那两个笑着的女人,眼泪流了下来。
“妈妈……”
母亲摇摇头。
“别哭。”她说,“这是好事。”
她指了指堂屋里的那两幅画。
“你看,他们也等到了。”
心素看过去。
那两幅画上的人,坐着的人,站着的人,都站起来了。他们走到一起,手拉着手,看着远方。
远方,是一片山水。
和他们画里的山水,一模一样。
二十三
心素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个梦。
母亲说,他们等到了。
她想,是啊,等到了。
都等到了。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的陆之衡。
他还在睡,呼吸轻轻的,眉头舒展着,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他醒了。
“怎么了?”他问,声音迷迷糊糊的。
心素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看看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看吧。”他说,“随便看。”
心素也笑了。
她靠过去,把头枕在他肩上。
“陆之衡,”她说,“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他点点头。
“一直。”
“不管发生什么事。”
“不管。”
“不管等多久。”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
“不管等多久。”
二十四
二月的时候,房子开始翻修。
陆之衡每天往那边跑,看着工人拆墙,砌砖,铺地。心素偶尔也去,但大部分时间,还是待在自己的工作室里,修复那些送来的画。
她接了很多新画。
有山水,有人物,有花鸟。有明代的,清代的,民国的。有值钱的,不值钱的。有重要的,不重要的。
她都接。
因为每一幅画,都有一个人在等。
等它被修好,等它重新活过来,等它回到那个等着的人身边。
就像那幅画一样。
就像那个人一样。
二十五
三月的时候,房子翻修好了。
三层的老房子,变成了他们两个人的家。一楼是客厅、厨房、餐厅。二楼是卧室、书房、浴室。三楼是心素的新工作室,比原来的更大,光线更好,可以看见整个维多利亚港。
心素站在三楼的窗前,看着那片海,看着那些船,看着那些远远近近的高楼。
“喜欢吗?”陆之衡站在她旁边。
心素点点头。
“喜欢。”
“那就好。”
他握住她的手。
“心素,”他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心素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安静,很暖。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木箱,眼睛里有一点迟疑。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会给她一个家。
现在她知道了。
二十六
搬家那天,许安怡和老周都来了。
他们把东西一件一件搬进去,摆好,收拾好。那两个木盒子,一个兰花,一个山毛榉,并排放在书架上。那些画,那幅母亲的自画像,挂在工作室的墙上。那些修复工具,整整齐齐地摆在工作台上。
心素站在工作室里,看着那些熟悉的东西,忽然有点恍惚。
这是她的新家。
也是他们的家。
“心素,”许安怡在楼下喊,“下来吃饭!”
她应了一声,走下楼梯。
客厅里,陆之衡、许安怡、老周已经坐好了。桌上摆着菜,热气腾腾的。窗户开着,春天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一点花香。
心素坐下来。
陆之衡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吃吧。”他说。
心素低下头,吃了一口。
很好吃。
比她自己煮的,好吃多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三个人,看着他们的笑脸,看着窗外的春光。
她想,这就是家了。
二十七
婚礼定在四月十六号。
是心素选的。四月十六号,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三年前的那天下午,陆之衡捧着那幅画,站在她工作室的门口。她让他进来,看了那幅画,说了那些话。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会成为她的一辈子。
现在知道了。
婚纱是许安怡陪她去挑的。
白的,很简单,没有太多装饰,但剪裁很好。穿在身上,衬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安怡看着镜子里的她,眼眶红了。
“心素,”她说,“你真好看。”
心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有点恍惚。
那个人,是她吗?
她穿着婚纱,头发盘起来,脸上带着一点红。她看起来,不像三十四岁,像一个刚出嫁的新娘。
“好看吗?”她问。
许安怡点点头。
“好看。特别好看。”
心素笑了。
她想,母亲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二十八
婚礼前一周,心素收到一封信。
是从法国寄来的。信封上贴着一张普罗旺斯的邮票,邮戳是巴黎的。寄信人的名字,是江晚舟。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田。紫色的,一望无际,一直延伸到天边。田埂上,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白衬衫,对着镜头笑。
是江晚舟。
他瘦了,黑了,但笑得比以前开心。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朱老师,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你。我也找到了我的真的。她叫玛丽,是法国人。我们在普罗旺斯租了一间小房子,她画画,我种花。一切都好。谢谢你让我知道,等是有用的。江晚舟。”
心素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它放在书架上,和那些明信片放在一起。
她想,真好。
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真的。
二十九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
四月十六号,香港的春天,不冷不热,有风,有阳光。婚礼在一个小教堂里举行,只有几十个人,都是最亲近的朋友。许安怡是伴娘,老周是伴郎。
心素穿着那件白婚纱,捧着白色的山茶花,慢慢走进教堂。
陆之衡站在前面,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很暖,有一点光。
心素走到他面前,站住。
“你今天真好看。”他说。
心素笑了。
“你也是。”
牧师说了很多话,他们听不太进去。只是看着对方,看着对方的眼睛,看着对方眼里的自己。
然后牧师问:“陆之衡,你愿意娶朱心素为妻吗?无论贫穷、疾病、困苦,都愿意爱她、守护她,直到永远?”
陆之衡说:“我愿意。”
牧师又问:“朱心素,你愿意嫁陆之衡为夫吗?无论贫穷、疾病、困苦,都愿意爱他、守护他,直到永远?”
心素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愿意。”
他们交换了戒指。
他低下头,吻了她。
轻轻的,柔柔的,像四月的风。
教堂里,响起了掌声。
三十
婚礼结束后,他们在院子里拍照。
阳光很好,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亮亮的。许安怡笑得很开心,老周站在她旁边,也笑着。还有几个朋友,都围着他们,说祝福的话。
拍完照,许安怡走过来,抱住心素。
“心素,”她说,“恭喜你。”
心素点点头。
“谢谢你。”
许安怡松开手,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你幸福吗?”
心素想了想。
“幸福。”她说。
许安怡笑了。
“那就好。”
她转过身,拉着老周走了。
心素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那些笑着的朋友,看着身边这个刚刚娶了她的人。
陆之衡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累不累?”
心素摇摇头。
“不累。”
他笑了笑。
“那回家?”
心素点点头。
“回家。”
三十一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半山的家。
新房在三楼,是心素原来的工作室改的。床很大,被子很软,窗帘很厚。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明明灭灭的,像在呼吸。
心素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夜景。
陆之衡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
“想什么呢?”他问。
心素想了想。
“想以前的事。”她说,“想那幅画,那个人,那四百年的等待。”
他点点头。
“都等到了。”
心素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灯火,看着那片海。
“是啊,”她说,“都等到了。”
他把她转过来,面对着他。
“心素,”他说,“谢谢你。”
心素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嫁给我。”他说,“谢谢你让我等。”
心素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安静,很暖,很亮。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也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愿意等。”
他笑了。
他低下头,吻了她。
窗外,夜景很美。
窗内,他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