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共振》童鬼王

1、一 “铿，嗒！

　　“铿，嗒！”
　　“铿——嗒！”
　　地底有自己的声音。
　　敲击声在井道里回荡，火把插在泥缝里，火不大，火苗时长时短，只照得见跟前这一圈。火光中，隐约能看见几道人影，再远一点，人影就化开了。镐头起落，先是硬土裂开的脆响，接着是铁锹铲进湿泥的闷声。几种声音混在一起，在井道里来回撞。
　　除了敲击泥土的声音和人的喘气声外，听不见其他声音。井道很深，风几乎进不来，火把的烟贴着人脸，使人胸口发闷，没人愿意在这说话。
　　火光里有四五个人影。有的挥镐，有的靠着泥壁歇气。其中一人的个头比之他人要矮上不少，肩背有些下榻，额头与鼻梁上全是汗，汗里裹着碎泥，顺着下巴往下流，在脖子上冲出几道浅痕。
　　他个头比别人要小，铁镐在他手里却并不显生，铁镐被抡起，在快到肩的时候落下，镐尖一口咬进硬土，顺势一撬，裂开的土层整块松开，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他叫杜小明，今年只有十岁。这年纪的孩子本该在地上跑。可他站在井里，裤腿挽着，像个已经把日子过旧了的人。
　　空气中混杂着土味、烟味、汗味、还有烂木头的潮气。人在里面待久了，胸口便开始发闷，喉咙发紧，鼻子更像是塞满了灰。
　　不远处一人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接着身子一歪，手里的铲子滑落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整个人倒了下去。一旁两人闻声走了过去，将他架起，靠在了泥壁上，给他喂了口水。
　　井道内，土被堆得东一堆西一堆。土堆中有一块小空地，地上放着几个木桶。其中几个木桶里都是空的，只有一个桶里面装有些许液状物，颜色如墨一般黑。这个桶被放在几个桶中间簇拥着，保护得很严密，生怕桶里的液体洒出去一点。这些黑色的水，人们可以正常饮用，但是却没人会这么做。
　　在这里，水从来不只是水。
　　对于日常的饮用，人们会靠收集植物上的水露和雨水，以及雨天后泥坑里积攒的一些泥水。而泥土之下则藏着那黑色的地泉，人们会把挖出的地泉储存起来，统一装进缸中进行封存，等待祭祀的日子，便抬去供奉山神。
　　但对于杜小明来说，这些都太远了，他不关心，或者，也并未意识到，祭祀对于村子的意义。
　　对他而言，挖出的水给到村里，就能换取一些生活物资，而杜小明当下最需要的，就是用挖取到的水，去换一些药材，这样就能让母亲的病好一些。
　　杜小明的父亲在一年前因为事故离世，死于坑井塌方。当时周围人只是听见一些“簌簌” “沙沙”的声音，像是碎石往下漏。
　　随后一声闷响。
　　“轰隆”
　　接着便出现一连串“哗啦啦”的散落声，整段土层砸下。
　　杜小明的父亲被塌陷的土层掩埋，再没出来。
　　母亲因丈夫的离世而伤心过度，病倒在床，整个人之后也落下了病根，身体越来越差。霎时，家里的重担便落到了杜小明身上。除了平常出去采些果子，找些食物，剩余时间，杜小明便是会带着那柄铁镐，去到坑井中，靠挖到的地泉为母子二人换一些生活物资。
　　一夜之间，村中孩童的打闹中少了一道声音，地下的坑井中多了一道瘦小的身影。
　　那柄镐是杜小明的父亲留下来的。
　　由于农具和铁器都受到严格的管制，并且需要登记，家家户户的农具都如同宝贝一样供着。
　　后来人们将土坑挖开，刨出了这把镐。镐头裂了一道口，同村的人好心，帮他修了一下，便能继续使用。自那以后，这把镐就跟着他。
　　杜小明握着木柄，换了个位置，往更深一点的地方挖去。
　　但是这一次的土和旁边不太一样。
　　砸开以后，底下的土露出了更深的颜色。他停了下，用镐尖轻轻试了两下，又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碎土，放到鼻子边闻了闻。
　　嗅到的味道令他整个人为之一震，他猛然站起身，脚一前一后站稳，双手握紧木柄，用力往下砸去。
　　第一下，土有点松。
　　紧接着，第二镐落下，镐尖陷进去一截，拔出来时带起一团湿泥。
　　杜小明呼吸一紧，立刻蹲下去扒开表层碎土。他动作很快，但不乱，像怕力气使大了，吓跑了下面那点东西。旁边人见他换了姿势，朝这边看了过来，互相对视了一眼，但都没出声。
　　第三镐砸下，底下的泥随即便塌开了一个小口。
　　周围的碎泥被那小口吸入，接着一股细细的水从缝里沁出来，流出的水颜色发黑，带着泥沫，贴着坑底往外淌。
　　杜小明先是愣了一瞬，随即便将镐丢在了一边，抓起一个木勺将那流出的水盛住。
　　“水……”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水很浑，带着土腥气。杜小明将木勺放在那儿盛住水，然后迅速拿来一木桶，整个人跪着，用木勺将水盛进木桶里。动作很慢，几乎不碰到底泥，舀起半勺，便侧着手腕倒进桶里。
　　那水来得少，流了一会儿，就变弱了，坑底便又见了泥。见水没了，杜小明停了，回过身子，盯着那道细缝，期待有新水渗出来。如此反复，半勺、半勺地攒，像从土里抠一□□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