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峙冬》渡空序柏

1、相遇 万物复苏，

　　夏日的余热已经完全褪去，微风轻拂，带着金黄的凉意。一场秋雨过后，清江市气温骤降，低温逼近，仿佛一夜入冬。

　　斜阳洒在清江二中门口的街道旁，落叶贴着地面飞舞。几乎在全校学生的注视下，曲南风低着头，双手攥着一封情书。

　　“能不能…跟我谈恋爱。”
　　话语像是经过了电流才进入对面人的耳朵，断断续续的，只听出了恐慌。

　　霸凌者们站在曲南风斜后方，抢占了最佳视角，用极致讽刺的眼神从上到下地打量。尽情般享受着亲手打造的盛宴，耳边不断传来嘲讽让她们内心甚是欢愉。

　　“什么胆量敢这样跟顾西洲表白？”
　　“可怜了…顾西洲身边什么时候少过女人？”
　　“虽然有姿色，但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搞笑…”
　　“不自量力。”
　　……

　　数不尽的笑声在耳边回响，曲南风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她恨不得现在就撕开伪装，走到众人面前挨个扇他们耳光。

　　胳膊还举着，除了嘲弄没收到丁点儿回应，肩膀都酸了…曲南风抬眸看了眼。
　　对面的人单手插兜，眼皮下垂盯着自己，将玩世不恭的姿态展现地淋漓尽致。听到她的话，顾西洲嗤笑了声，接过她的情书反复观看。

　　其实，他一眼就认出了曲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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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月前，清江二中迎来了新生入学后的第一次考试。因为大多都是附属中学跟上来的，所以顾西洲的“光荣事迹”几乎人尽皆知。
　　比如：抽烟、喝酒、打架、谈恋爱...还有，考试常年第一。

　　众人聚在月考大榜前，对第一名都不多过问，但也有很多真正的新生，总归还是会好奇。
　　“第一名竟然是顾西洲，他经常不来上课也能考第一吗？”
　　很多人都见怪不怪地解释：“他一直是这样的。习惯就好了。”

　　顾西洲对这种大榜毫无兴趣，甚至觉得全校的人都是傻子，他还决定下次考试考倒数第一，全都写满得0分。
　　“怎么上了高中阿洲还是这么牛。”萧林明显有嫉妒，但是惯常拍着马屁。

　　无意间瞥到什么，顾西洲顿了顿，退回来紧盯着挂在公告栏上的名单。
　　＜第二名曲南风＞

　　“曲南风？”
　　跟在一旁的齐森野补充：“这位好像是新生入学时候的学生代表。”

　　萧林举起大拇指，“她是这个。”见顾西洲斜眼睨自己，他又补充道：“长得也是这个。只不过不太爱说话。”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沈景言忍不住的怼他。萧林的话很多，都说祸从口出，他闯过很多祸，显然挨揍的机会多之又多呀。

　　顾西洲盯着这个名字，心里想，好一个“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啊…
　　“几班的？”撂下一句话之后往教室走，慢悠悠的，不像来上学的，倒像是去逛菜市场的。

　　“三班。”萧林嘴里还吃着，迷迷糊糊，想了想又突然觉得不对劲，顾西洲什么时候开始打探女人了？直觉告诉他，这个叫曲南风的不一般。

　　说的就是巧呢，刚刚还讨论的人，在三楼楼梯拐角遇上了。
　　“这个，这个。”萧林偏头靠近顾西洲，便于传递情报，就差钻他耳朵里去说了。

　　顾西洲推开他，看曲南风。
　　白嫩的脸上生得一双狐狸眼，眼尾上勾，鼻梁翘挺，紧闭的唇线勾勒出几分高傲和难以接近的神色。

　　只是…这张脸看起来实在不乖，高马尾和校服显得过分违和。曲南风半耷着眼睛从他们身边走过，正眼都没瞧，带过一阵淡淡的香气。
　　顾西洲撑在栏杆上往下看。

　　萧林也跟着看，但被齐森野对着脑袋扇了一巴掌，“人都走下去了还看。”
　　“我说什么吧！”萧林回头对顾西洲说：“人不可貌相。看长相谁能猜到这是个乖乖女呢。”

　　猜对了。曲南风确实也不是什么乖乖女…最多只有一个乖。

　　从那之后，顾西洲每次见到曲南风，她都像这天一样。从来不笑，没有表情，不知道的以为她有面瘫。总是一个人，从不与旁人亲近，也从不抬头看他一眼。

　　奈何这张脸生得实在是好看，顾西洲越发好奇，越来越喜欢，来学校的次数都变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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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告白这件事情在顾西洲从小到大的生活里似乎成了一种习惯，一般情况下他都会视而不见，从此全天下又多了一个为他伤心的女孩。偶尔也会兴致大发地谈两天，对方手都没牵上呢就被宣告分手了…不过这种情况从不出现在校内。
　　而此时的落日下，情况有些不一般。

　　“好啊。女朋友。”
　　顾西洲走上前一步，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搂住曲南风的肩，转向霸凌者。眼神冷淡，直盯着。

　　让人心里发怵。平淡中带点愤怒地开口：“从现在起，这位就是我女朋友。欺负她就相当于欺负我，所以希望各位最好别来挑战我。”

　　曲南风怔忡，眼睛慢慢瞪圆，努力压制着脑袋没敢抬头看他。
　　刚安静下来的环境顿时又混乱起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风混着呼吸隔挡住，曲南风竖起耳朵也没听清一句。

　　没再理会这群墙头草，顾西洲直接牵起曲南风的手离开。
　　过路的风声很响，几乎是要跑起来。

　　小巷的拐角处，曲南风挣开他的手，眉心蹙了蹙，似乎是不太满意这个结果。顾西洲低头看她，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曲南风的脸上有表情。

　　“刚刚谢谢您帮我。”曲南风站在他对面，鞠了一躬，“如果您没别的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不止性格与长相不符，声音也不符。在顾西洲听起来，她的声音像星光下的清风，轻柔、细腻、少见的温暖。自从章好可离世后，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过话了。

　　顾西洲抬手按在墙面上，挡住她的去路，“用完就扔？”
　　“没有这个意思，我是说……”

　　“那是什么意思，”顾西洲打断她的话，“不是说跟我谈恋爱吗？”
　　嗓音低沉，听起来有些不耐烦，自带着一股慵懒痞气的劲儿，让曲南风很害怕。

　　她还没打算死。
　　她以为他只是帮她的。

　　==
　　午饭过后，照常被徐见夏扯进废弃教室，这似乎已经变成固定流程。
　　曲南风被拽到墙角，头撞到桌边也没打算出声，她闭上眼睛，忍着恶心强压下一口气。

　　“今天下午放学后，在校门口堵着顾西洲，跟他表白。”徐见夏说着，往她手里塞了一个黑色的信封，“不然的话，你就给我等着。”
　　等你妈死吗？傻逼。

　　曲南风垂眸瞟了眼手里算不上情书的信，她虽然不交朋友但她又不是傻子，开学一段时间以来，恐怕是学校里的狗都听过这个名字。不想滋生事端，于是曲南风第一次反驳：“换一个。”

　　头顶传来一阵不怀好意的奸笑，邪恶的，可恨的，“曲南风你以为你是谁啊？有什么资格跟我讲条件。平时就是这样勾/引季安哥哥的吗。”

　　所谓的季安哥哥，是徐见夏是初中同学，也是她喜欢的人。而现在，是曲南风的同桌。
　　自己憋不住尿还要怪国家没在这个地方设立公共厕所吗，这种人理应收费。和吃饭打厨子有什么区别？

　　“长着一张狐媚子脸，看到就让人恶心。你怎么不去死啊？”徐见夏抓着曲南风的头发，向墙上砸去。
　　你才该去死…

　　曲南风不想看见徐见夏的脸，不过为了感谢她对自己颜值的认可，一忍再忍。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掐进肉里，马上要渗出血痕。

　　自知躲不过，曲南风只能赌。成功了她便会开启反击，失败了就失败了，反正也没有比现在更糟糕的生活了。

　　最后一次整理好头发和校服，依旧面无表情地走出这间教室。

　　==
　　思绪辗转回巷子里，曲南风和顾西洲面对面站着，假装颤颤巍巍，“我以为您刚才只是帮我离开那个地方的。”
　　声音越来越小，如果不是离得足够近，最后都险些听不见。曲南风低着头，形成的身高差让顾西洲几乎看不见她的脸。

　　“把头抬起来。”
　　靠！曲南风打了个哆嗦，一瞬间明白了大家为什么害怕顾西洲，她也一样害怕，颤颤巍巍从假的变成了真的。

　　当然不敢反抗，她只能乖乖的，一点一点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张清隽惑人的脸在眼前放大，这还是曲南风第一次如此清楚地观察他。眉眼生得极为好看，仔细看才发现浅浅的内双。顾西洲微垂着眼，倒是亮晶晶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闻言，曲南风神色漠然，晚一步就笑出了声。眸底却划过一抹惊讶，心想他算什么君子？自己反倒成了猎物口中餐。

　　顾西洲看着她，嗤笑一声：“骂我？”
　　“没有，没有。”曲南风急忙否认，慌张地摆着手。

　　她太害怕了，怕眼前这人和传闻一样，下一秒真会吃了自己。自己的生活还没过好，万万不能再有别的牵扯了，而且她也不希望别人了解她的生活。
　　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的生活。

　　“那群人以后再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揍她们。”顾西洲双手扣住她的肩膀，内心太生气了，力气也就不自觉大了些。

　　一个字也没听清，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曲南风下意识后退，后背“咚”的一声撞在墙面上。不安感盖过了随之而来的疼痛，她忍住了想要挣扎的冲动，最后也只是化成了攥紧的双拳。
　　挣扎只会徒增伤口，这是曲南风从八岁就明白的道理。

　　顾西洲松开握着她的手，远离了一步，半晌他才说：“对不起。”
　　曲南风愣了愣，眼中的恐惧渐渐消散，只剩下一双清冷的，盯着他的眼眸。她确定和自己的赌约成功了，又对他鞠躬，“今天谢谢你，我得回家了。”

　　刚下过雨的原因，青石板路面坑洼处还残留着些许雨水，倒映着傍晚的天色与斑驳的墙影。

　　“一起走啊，女朋友。”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一位突然闯进曲南风黑暗世界里披着光的少年，她深知自己和顾西洲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人人皆知顾西洲家境显赫，长得帅、学习好，光鲜靓丽。
　　不能为了一己私欲拖无辜的人下水，这是她仅存的一丝善良了。

　　“女朋友”三个字在脑海里萦绕，曲南风越走越快，拼命甩开跟在身后的人。又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用最认真的语气说：“不好意思，你不能跟我谈恋爱。”
　　……因为我不是一个好人。

　　眼神里的光重新暗下，后面那句话是她目前说不出口的污点。

　　“所以你打算甩了我？”顾西洲哑着声音问。
　　听上去有些委屈，曲南风觉得他在装，但没有证据。

　　她低着头，更多的是害怕。脑子里整理好要说的话，打算一口气说完：“我原本打算和你解释的，但是你好像已经知道了，所以……”

　　“把头抬起来。”
　　话被打断，也打断了曲南风最后一点勇气，“所以本来就是假的，是我利用了你。对不起，你打我骂我都行。”

　　曲南风看着他，快速的几乎没有间断地说完了所有她想说的话，然后再次低下头，静静等待着黑夜来临。
　　“把头抬起来。”顾西洲又说。

　　曲南风不懂这人为何一定要让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窘迫能给他带来更大的快感吗？不敢反抗，只能顺从地又一次抬起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眼睛里竟然泛起一丝泪光。

　　“我已经说了三遍了，别再让我重复这句话。”顾西洲声音低沉，几乎要把她吞噬。
　　轻轻“嗯”了一声，曲南风凝望着侧方，眼神有些失焦。

　　顾西洲叹了口气，“看着我。”
　　这种训狗的语气让曲南风十分不爽，她恨不得现在就把顾西洲推倒在地，狠狠踩上一脚。曲南风小幅度地翻了个白眼，继续盯着刚才的地方。

　　“如果我对你来说有用的话，”他说：“我希望你能继续利用我。”
　　一个人能带来利益就证明这个人还有价值。父母离开后顾西洲被人利用惯了，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被利用着，才能充分证明自己活着。

　　人人皆知顾西洲光鲜靓丽，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不过也是别人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这句话不在曲南风的计划范围之内，她以为顾西洲会勃然大怒，再之后狠狠骂自己一番，从此又会招惹来一个新的敌人，但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些话。
　　曲南风回过神，视线对上他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在她的人生中好像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

　　“女朋友，我能抱一下你吗？”
　　“啊？”曲南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话题跳转太快，一时间不知道先回答哪一个。

　　手忙脚乱中被一股温暖的气息包裹，她架起胳膊抵在两人中间，尽量避免和顾西洲的接触，这是曲南风最后的理智了。
　　她红唇微张，“我……”话锋又急转：“可以了吗？”

　　顾西洲握住她的手腕下拉，解除了两人之间唯一的隔阂，身体紧贴她的。
　　只是这一瞬间曲南风再次陷入不理智，随后做了一个更不理智的决定。她唤他：“顾西洲。”

　　顾西洲松开抱着她的手，挑了挑眉，发出疑问。动作娴熟得像是每天都会发生一样。
　　“我可以和你谈恋爱，”曲南风说：“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想说带她离开叔叔家，顾西洲应该有能力做到。但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因为曲南风知道他只是一时兴起，说不定明天就被通知分手了，还不如求些实际的。

　　“保护我。”
　　顾西洲一秒都没犹豫：“可以。”
　　这本就是他的职责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