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深雪来》岁听梧

76、归附 大靖的天，

　　大靖的天，彻底塌了。
　　谢临砚一纸铁证遍传天下，山河震动，民心尽溃。
　　曾经高悬于各州府县衙门前的清正廉明鎏金匾额，被百姓亲手砸得粉碎，各地书院供奉的历代先帝圣像画像，尽数被焚毁于闹市街头。
　　人人皆知江南赈灾一案的真相，千万民脂民膏被皇亲权贵，朝堂百官层层瓜分，数十万流离灾民殒命于贪腐与瘟疫之中，秉公治疫的陈老先生离世，而罪魁祸首高居庙堂，安享富贵，唯有三名底层小吏被推出来草草顶罪，潦草结案。
　　萧凛辰的包庇纵容，赵怀谨的贪赃枉法，满朝文武的沆瀣一气，再也无从遮掩。
　　那一张张白纸黑字的证据，字字诛心的密旨抄录，撕碎了大靖王朝最后一层虚伪的遮羞布，将朝堂的腐朽溃烂，皇权的昏庸凉薄，赤裸裸地暴露在天下人眼前。
　　天下有识之士，彻底寒心，彻底绝望。
　　数百年来，大靖以仁政自诩，以礼教驭民，教化世人忠君爱国，守义怀仁。
　　可时至今日，世人方才看清，这所谓的忠君，不过是忠于一个嗜利寡恩的昏君，这样的王朝，早已不配万民臣服，不配贤才效力。
　　于是，四方风起，贤士南迁。
　　最先动身的，是一众被贬斥遭排挤的朝堂文官。
　　昔日在京城直言进谏，弹劾权贵，却被萧凛辰贬黜外放，闲置乡野的清流，纷纷褪去官衫，摘下乌纱，毅然辞别故土。
　　他们半生鞠躬尽瘁，以为凭借一己之力，尚可匡扶社稷，可江南一案，彻底击碎了他们最后的执念。
　　前御史中丞沈怀宁，年过半百，两鬓霜白，曾因弹劾皇亲贪墨遭构陷，被削职为民，蛰伏三年，闭门著书，不问世事。
　　当谢临砚的查证实录传遍天下，年过花甲的老人捧着纸卷，一字一句读罢，当庭掷笔，仰天长叹，老泪纵横。
　　“君视民如草芥，民便视君如寇仇！大靖气数已尽，我辈腐儒，再不能坐视苍生沉沦！”
　　次日天明，沈怀宁收拾简单行囊，携多年批注的国策典籍，民生札记，辞别乡中父老，携数名门生，千里迢迢奔赴江南。
　　他半生深耕吏治民生，通晓朝堂规制，赋税利弊，民政打理，一身治国之才，此前困于昏君当道，奸佞横行，无处施展，如今终于觅得前路。
　　前户部主事柳明章，精通钱粮核算，国库统筹，为官清廉刚正，因不肯参与权贵分润赈灾银两，被罗织罪名罢官回乡。
　　蛰伏数年，眼见朝堂愈发溃烂，民生愈发凋敝，心中积郁难平。
　　江南一案真相大白后，他当即散尽家中薄产，资助沿途流离百姓，随后带着毕生整理的财税利弊，漕河整治，荒年赈灾策论，孤身南下。
　　一众饱读诗书，心怀社稷，却屡遭打压，报国无门的文官，纷纷挣脱故土桎梏，朝着江南奔赴而来。
　　他们不求高官厚禄，不求荣华富贵，只求能追随明主，拨乱反正，清扫朝堂奸佞，终结乱世乱象，还给天下百姓一个清平世间。
　　紧随文官之后的，是无数郁郁不得志、报国无门的边关武将。
　　大靖近些年重文轻武，朝堂权贵奢靡享乐，轻视边防将士，克扣军饷，压缩军备乃是常态。
　　无数戍守边关，浴血沙场的将士，不惧马革裹尸，却寒心于朝堂的凉薄与昏聩。
　　他们守得住万里山河，挡得住外敌来犯，却挡不住身后朝堂的腐朽溃烂。
　　都指挥使秦烈，少年从军，身经百战，满身伤疤。他麾下数百铁骑，皆是誓死报国的死士，却常年被克扣军饷，寒冬无棉衣，饥岁无粮草。此前他屡屡上书恳请朝廷拨付军备、安抚边军，奏折尽数被权贵截留，反遭构陷弹劾，被斥为骄兵悍将、目无朝堂。
　　江南贪腐案真相传开，远在北疆的秦烈看完传抄的实录，一拳砸在案上，声震军帐：
　　“我等浴血厮杀，以血肉之躯护住大靖万里疆土，护的是朝堂这群奢靡享乐的蛀虫还是鱼肉百姓草菅人命的昏君权贵？！”
　　次日，秦烈舍弃军职，带着麾下三百精锐铁骑，卸甲南下。
　　这些将士久经沙场，骁勇善战，军纪严明，是实打实的百战之师，却被大靖朝堂辜负殆尽，索性彻底斩断与腐朽朝廷的羁绊，决意奔赴江南，追随义举。
　　除了边关宿将，各州府不得志的武官，落魄壮士，江湖勇武之士，亦纷纷响应。
　　文人风骨，侠客义气，将士忠魂，在这一刻尽数汇聚，向着江南这片新生之地奔赴而来。
　　与此同时，天下各地的寒门名士，饱学儒生，气节文人，亦尽数动身。
　　大靖百年科举，早已沦为世家权贵的游戏，寒门士子纵然满腹经纶，心怀天下，也只能终生沉沦下僚，难有出头之日。
　　权贵子弟凭借家世门第平步青云，寒门才子寒窗苦读数十载，却屡屡被顶替名次，埋没才华。
　　朝堂昏暗，吏治腐败，正道不彰，让无数读书人心灰意冷。
　　碧湖书院，数十名学子结伴弃学，焚毁寒窗苦读的经书策论，直言不事昏君，不入腐朝，收拾行囊南下。
　　山林中，隐居数十年，屡次拒绝朝堂征召的大儒季衡先生，年过古稀，须发皆白，听闻谢临砚立誓覆朝安民，毅然结束隐居生涯，携毕生治学心得治世方略，奔赴江南。
　　天下之人皆知，谢临砚绝非乱世草寇，亦非逐利枭雄。
　　他出身清白，心怀悲悯，亲眼见证民生疾苦，亲眼目睹苍生受难，为求公道，不惜以身抗权，不惜颠覆腐朽王朝。
　　其养父陈老先生，医者仁心，悬壶济世，舍身奔赴疫区，以一己之力拯救万千灾民，最终殉道，大义凛然，感动天下。
　　天下义士心照不宣，追随腐朽昏聩，残害苍生的萧氏皇权，是愚忠，是助纣为虐，追随心怀苍生，志在清平的谢临砚，才是顺天应人，归奉明主。
　　短短十日之间，江南之地车马不绝，人流如织。无数身影源源不断涌入江南各州府。
　　昔日繁华鼎盛，却屡遭朝堂苛待的江南，如今成了天下人心所向，贤才云集的归心之地，成了乱世之中，唯一尚存公道，可见曙光的净土。
　　人流汇聚之处，秩序却丝毫不乱。
　　所有远道而来，决意投奔效命的义士贤才，抵达江南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登记造册，接受全面的核查甄别，能力评估。
　　自陈老先生灵柩安稳归葬，谢临砚当众立誓之后，陈微禾便彻底卸下心底最后一丝柔软，全身心投入诸事之中。
　　她依旧一身素衣，清瘦的身姿挺拔如竹，眉眼沉静清冷，眼底不见半分波澜，唯有极致的沉稳与缜密，连日操劳并未让她有半分懈怠，反而让她愈发凌厉果决，处事滴水不漏。
　　她深知，举义之事，事关天下苍生，万民命运，绝非一时意气。贤才是立国之本、举义之基，队伍越是壮大，人心越是繁杂，隐患便越是深重。
　　天下大义感召之人固然良多，但乱世之中，趋炎附势，投机取巧，心怀异心之辈亦不在少数。
　　必有朝堂细作，世家眼线，投机小人混杂其中，妄图假意归顺，伺机卧底渗透，挑拨离间，倾覆大局。
　　若是良莠不分，泥沙俱下，看似义士云集，声势浩大，实则内部虚空，隐患丛生，他日必将功亏一篑。
　　是以，陈微禾立下铁律，凡来投者，必先查根底，再定所长，无一人例外。
　　她亲自筛选核查每一份卷宗，亲自问询每一位身份存疑或履历特殊的投奔者，目光锐利如炬，洞穿人心真伪，从无错判。
　　但凡履历不清，言行闪烁，心怀投机者，无论言辞多么恳切，志向多么激昂，陈微禾皆一一识破，或逐出江南，或就地监控，隔绝核心，绝不允许半分隐患混入。
　　乱世举义，首重人心，次重才干。唯有根基纯净，班底牢靠，他日方能安定天下。
　　经历丧父之痛，看透朝堂腐朽的谢临砚，褪去了所有温润柔和，眉眼间多了几分俯瞰乱世的冷峻。
　　他依旧待人谦和，礼贤下士，对每一位远道而来，心怀大义的贤才皆以礼相待。
　　一众文臣谋士，各展其长，各司其职，短短时日，便为新生的义举大业搭建起一套井然有序，高效务实的班底。
　　不同于大靖朝堂的结党营私，权责混乱，贪腐横行，谢临砚麾下的文官体系，无世家偏袒与门第桎梏，唯才是举。
　　人人心怀济世之志，各司其职，恪尽职守，一心只为清扫乱世，安定苍生，风气清正，人心凝聚。
　　陆衡川亦全力收拢各路武勇之士，日夜操练整肃，打磨精锐。
　　秦烈率领的三百铁骑久经沙场，战力强悍，被陆衡川编为先锋精锐，作为军中核心主力，专司征战破敌，镇守要隘。
　　各路边关沙场老兵，尽数编入各级军营，担任基层将官，负责练兵带队，整肃军纪，以老兵带新兵，快速提升全军战力。
　　身怀武艺的江湖侠客勇武壮士，择优编入队伍，利用其身手优势，负责侦查敌情，传递密信。
　　陆衡川治军极严，杀伐果断、令行禁止，从不姑息半分散漫懈怠。
　　他废除大靖军营腐朽老旧，压榨兵卒的严苛陋规，杜绝克扣军饷，欺凌新兵，结党营私的乱象，赏罚分明，体恤将士，恩威并施之间，迅速整肃出一支军纪严明，战力强悍，忠心赤诚的新生军旅。
　　军中将士皆是被大靖朝堂辜负之人，如今得遇明主，得逢正道，人人心怀感念，个个奋勇争先，操练刻苦，誓死效命，军心空前凝聚，战力一日千里。
　　文可安邦，武可定国，智可谋局。
　　而江南本地的百姓，更是彻底成为了这支义士之师最坚实的后盾。
　　陈老先生以身殉民的大义，早已深深刻在了每一个江南人的心底。
　　他们亲眼看见老先生不顾安危，深入疫区，不眠不休拯救万千灾民，亲眼看见清官良善含冤而逝，贪官权贵逍遥法外，亲眼看见朝廷凉薄无道，视苍生性命如草芥。更亲眼看见谢临砚不畏强权，撕开朝堂虚伪面具，为冤死之人讨公道，为受苦百姓鸣不平，立誓倾覆暴政，还天下清平。
　　这份恩情大义与赤诚，江南万民铭记于心，感念于怀。
　　自谢临砚当众立誓那日起，江南各州府的青壮年百姓，纷纷自发奔赴招募之处，踊跃效命。
　　无数普通百姓，无惧战乱凶险，不求功名富贵，只为报答陈老先生的救命之恩，只为追随明主推翻暴政，只为守护一方故土安宁。
　　不过旬月之间，江南本地投军的青壮已达数千之众，人人心志坚定，战意昂扬。
　　市井乡野之间，再无人称颂大靖皇权，再无人感念朝廷恩德。
　　暮色垂落，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案头之上，人才名册，军政规划，民生条目，军营建制，层层叠叠，条理清晰。
　　谢临砚立于窗前，望着窗外眼底早已褪去了昔日的温润温柔，沉淀着山河苍生的厚重与悲悯。
　　晚风穿窗而过，拂动他一身素色长衫，也吹散了大靖残留的最后一丝暮色。
　　陆衡川站在他身侧，望着井然有序的街巷，声音沉定有力：“军心稳固，民心所向，文臣谋士尽心，武将壮士用命，天时地利人和，尽归你我。”
　　谢临砚缓缓抬眸，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目光沉静凛冽，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腐朽大靖，民心已尽，气数已绝。
　　天下贤士归心，万民翘首以盼，大义大旗已立，清平前路将启。
　　他轻声开口，字字铿锵，落定千秋壮志：
　　“人心即天命，民心即天下。此朝必覆，此世必清。”
　　窗外晚风浩荡，吹动满城灯火，吹散百年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