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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死谏 自江南贪腐 ...

  •   自江南贪腐案完整卷宗送入京城那日起,年逾古稀的三朝帝师张庭渊便将自己关在书房之中。
      案头堆满各州府搜罗而来的民间诉状抄本、江南疫区详情记载,以及谢临砚公之于众的层层贪腐账册。
      泛黄的宣纸密密麻麻誊录着每一笔赃银流向数字冰冷,铁证如山。
      老先生握着卷宗的手指剧烈颤抖,花白胡须随着粗重呼吸不住抖动。
      他一生历经三朝,辅佐先帝开创盛世,教导过年幼的萧凛辰诵读圣贤典籍,亲眼见证大靖从国富民安一步步走向如今的积重难返。
      七十有六的年纪,本应含饴弄孙,安享晚年,却因朝堂腐朽,君王昏聩而日夜锥心刺骨。
      案角烛火剧烈晃动,映照出老先生眼中逐渐凝聚的决绝。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张庭渊发妻颤巍巍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望见丈夫连日未眠、面容枯槁的模样,手中瓷碗险些跌落。
      两人一同度过五十年,见过他意气风发金榜题名,见过他受封帝师入宫讲学,见过他在朝堂之上据理力争面斥奸佞,却从未见过他眼中有今日这般万念俱灰的绝望。
      张庭渊并未回应,只是抬起泪眼,望着陪伴自己半生的妻子,嘴唇颤抖许久,方才挤出一句沙哑至极的话语:“阿沅,……大靖朝堂,烂透了。”
      “明日大朝会。”张庭渊缓缓站起身,身形佝偻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毅,“我会去面圣,最后一次进谏。”
      次日大朝会,天光未亮,宫门外已聚集大批等候上朝的文武官员,往日三三两两交谈的朝臣今日却异常沉默,人人面色凝重,目光躲闪。
      江南贪腐案愈演愈烈,民间舆论沸反盈天,今日朝会注定不会太平。
      张庭渊身着洗得泛白的朝服,手捧厚厚一摞誊录完整的卷宗,独自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
      往日对他恭敬有加的同僚纷纷刻意拉开距离,涉案高官看向他的目光中满是戒备与敌意,几位平日交好的御史欲言又止,终究没敢上前搭话。
      老先生目不斜视,苍老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唯有捧卷的双手指节泛白,泄露着内心翻涌的波澜。
      钟鼓齐鸣,金銮殿大门缓缓开启。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依品级列班侍立。殿中楠木立柱旁龙涎香袅袅升腾,却掩不住满殿沉闷压抑的气息。
      萧凛辰高坐龙椅之上,面色阴沉,眼底满是不耐。
      自江南案卷送入京城以来,他日日被各地如雪片般的诉状檄文重压,夜夜被身边亲信权贵轮番游说裹挟,早已烦躁到了极点。
      在他看来,江南死几个百姓不过是天灾所致,人死不能复生,何必没完没了地纠缠追究?可这些朝臣百姓,这些不知死活的读书人,偏偏揪着不放,日复一日地闹,闹得他脑仁生疼。
      “有本启奏,无事退朝!”萧凛辰不等太监开口,便抢先喝了一声,语气不耐至极。
      满殿文武面面相觑,无人敢率先出列。
      萧凛辰见状冷哼一声,正欲起身退朝,却见文官队列最前方,张庭渊手捧卷宗,颤巍巍走了出来,跪在丹陛之下。
      萧凛辰眉头狠狠一皱,又是他。
      这些日子,旁的大臣虽也上过几道劝谏奏折,却都懂得察言观色,见他不悦便知难而退。
      唯有张庭渊,仗着三朝老臣,帝师之名,一而再再而三地上书纠缠,言辞一次比一次激烈,奏折一封比一封扎眼。
      萧凛辰每次看到他那张正气凛然的老脸,心头便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厌烦。
      “老臣张庭渊,有本启奏。”声音苍老嘶哑,却字字清晰。
      萧凛辰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敲,强行压住心头蹿升的烦躁,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说。”
      张庭渊叩首,缓缓展开手中卷宗。泛黄纸页上密密麻麻誊录着江南贪腐案的全部脉络,地方州县克扣赈灾官银的具体数目,各级官吏与京城权贵往来的时间节点,勋贵常年参股江南粮盐借天灾敛财的契约凭证,历年赈灾银两输送京城权贵私库的完整账目。
      “陛下,”老先生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江南赈灾官银,自京城拨付之日起便被层层截留。上至朝中大员,下至州县佐官,勾结富商囤粮抬价,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毙街头,染疫亡身。”
      “够了!”
      萧凛辰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之上,面色铁青。他最听不得这些絮絮叨叨的陈述,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件事,翻来覆去就是那些数字,听得他耳朵都要起茧子。
      “张庭渊,这些陈词滥调你上奏多少回了?”萧凛辰声音尖利,带着不加掩饰的厌烦,“朕已下旨处置江南涉案官吏,此事早有定论,你还要翻来覆去说到什么时候!”
      张庭渊抬起头,浑浊老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陛下,老臣所奏并非陈词滥调,而是新近核验的铁证,此乃江南各州府赈灾银两拨付明细,京城权贵与江南官吏往来信函抄本,皇亲国戚参股江南盐运漕米粮市的契约凭证。”
      “住口!”萧凛辰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来,手指指着丹陛之下跪伏的老臣,声音拔高得近乎尖利:“你一口一个铁证,一口一个贪腐,证据从何处来?你身为三朝老臣,不思如何替朕分忧,稳住朝局,反倒拿着这些不知真伪的破纸来金銮殿上大放厥词,你是何居心!”
      满殿文武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张庭渊浑身颤抖,却仍昂着头,声音嘶哑却倔强不退:“陛下!这些卷宗每一份都有来历可查,每一笔都有经手之人签字画押。陛下若不信,大可由三法司会同六部逐一核实,老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担保?”萧凛辰冷笑,面上满是不屑的讥诮,“你的项上人头值几个钱?江南数十万灾民是你亲眼所见?赈灾银两账目是你亲手核算?不过是从旁人手里接了几张纸,就来朕面前装什么为民请命!”
      这话说得刻薄至极,满殿朝臣中有几人面露不忍,却无人敢出声。
      张庭渊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站在文官队列前排的一众涉案高官见状,纷纷趁势出列。
      户部左侍郎拱手:“启禀陛下,江南赈灾银两确有部分被地方小吏贪墨,朝廷已下旨严惩涉事吏员。然张大人所呈卷宗刻意夸大贪腐数额,将地方小吏之罪攀扯朝廷重臣,实属居心叵测。”
      一人开口,满堂附和,文武百官心照不宣地为彼此遮掩罪行,将一切罪责推给底层小吏,将黑的说成白的,将铁证说成诬陷。
      张庭渊跪在丹陛之下,听着满殿颠倒黑白的狡辩,苍老身躯剧烈颤抖,他猛然回头,怒视那些侃侃而谈的高官,声音嘶哑却如惊雷炸响:“你们摸着良心说话!江南布政使司每年向京城输送的孝敬,收受者是谁?皇亲国戚府中堆积如山的江南珍宝古玩,来源何处?各州府截留赈灾银两后分批送入京城的银车马队,又入了谁的私库!你们敢对天发誓,与这些赃银没有半分干系吗!”
      满殿死寂,涉案权贵面色铁青,下意识避开张庭渊的灼灼目光,却无一人敢正面回应。
      萧凛辰见状,心头怒火更盛,他恼的却是张庭渊当众让他下不来台。
      “放肆!”他厉声怒喝,抓起龙案上的茶盏狠狠砸在丹陛之下,瓷器碎裂的脆响炸开,茶水四溅,“张庭渊!朕念你三朝老臣,才容你站在这里说话,你别不知好歹!这满殿大臣都是国之栋梁,轮得到你来质问?”
      张庭渊被茶盏碎裂的声音震得浑身一颤,却仍跪得笔直,他望着龙椅上暴跳如雷的君王,眼中泪水无声滑落。
      “陛下……”张庭渊声音哽咽,不再是方才的激昂愤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悲凉,“老臣侍奉三朝,亲眼见证大靖从国富民强走到今日民怨沸腾,五十年来,老臣日夜不敢懈怠,每逢陛下有失德之举便冒死直谏。”
      他一生忠君,将君君臣臣刻入骨髓,他总以为君王只是被奸佞蒙蔽,总以为只要足够恳切坚持,总能唤醒帝王心中的良知。
      “陛下,”张庭渊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令人心悸,“江南数十万灾民在天之灵看着您,天下百姓看着您,史书工笔也将记载您今日决断,您当真要为保全几个贪腐权贵,寒尽天下苍生之心吗?”
      “放肆!”萧凛辰猛地转身,手指直指张庭渊,面目狰狞,“你在威胁朕?你胆敢威胁朕!”
      “老臣不敢威胁陛下。”张庭渊缓缓叩首,额头贴在冰凉的青石地砖上,“老臣只是在替先帝问陛下,这江山,究竟是萧氏的江山,还是贪官的江山?”
      金銮殿中一片死寂,萧凛辰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指着地上跪伏的老臣,嘴唇哆嗦了半天,竟气得说不出话来。
      “好……好……好得很!”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尖利得近乎失态,“张庭渊,你是不是觉得朕不敢动你?你是不是仗着三朝老臣的身份,觉得朕拿你没办法?”
      他猛地转身,几步走到龙案前,抓起案上的镇纸狠狠砸在地上,玉制镇纸与青石地砖相撞,无数细碎的玉屑向四面迸溅,嗡嗡之声久久不绝。
      “朕今天就告诉你,江南一案,朕已有旨意,绝不更改!此事到此为止,谁再多说一句,就是抗旨!”
      张庭渊缓缓抬起头,望着龙椅上暴跳如雷的君王,忽然笑了,苍凉悲怆,令所有人心头一寒。
      “老臣明白了。”老先生缓缓站起身,佝偻身形在大殿中央显得格外孤零,“老臣终于明白了。陛下是不敢查,陛下怕查了贪腐,得罪了满朝权贵,龙椅便坐不稳,在陛下心中,皇位安稳,远重于万民性命。”
      他仰起头,望向殿顶彩绘的蟠龙藻井,望向那象征着大靖国运的金龙纹样,浑浊老泪顺着满面沟壑无声淌落,唇角却挂着一抹释然的惨笑。
      “住口!你给朕住口!”萧凛辰暴跳如雷,指着殿中侍卫厉声嘶吼,“来人!把这个老匹夫给朕拖出去!”
      殿前侍卫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动,张庭渊三朝帝师,当世大儒,在朝野上下声望极高,便是侍卫也不敢贸然动手。
      萧凛辰见侍卫不动,更加暴怒:“你们都聋了吗!朕让你们把他拖出去!”
      张庭渊没有理会帝王的咆哮,他缓缓转身,面向满殿文武。
      “老臣张庭渊,十六岁中举,二十岁登科,入仕五十六载,历经三朝。”老张庭渊声音平静得近乎超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扫过那些心虚躲避的眼神,扫过那些面无表情的权贵,最终落在龙椅上暴怒的君王身上。
      随后猛然转身,佝偻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直直撞向殿中蟠龙金柱。
      “拦住他!”萧凛辰的声音陡然变调,尖利得刺耳。
      然而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沉闷的撞击声回荡在金銮殿中,头颅重重撞在坚硬的楠木立柱之上,鲜血迸溅,染红了柱上雕刻的金龙纹样,染红了青石地砖,也染红了所有在场官员的眼睛。
      苍老身躯缓缓滑落,瘫倒在血泊之中。
      满殿死寂。
      文武百官呆立当场,萧凛辰僵在龙椅前,面色惨白如纸,方才的暴怒还残留在脸上,此刻却被恐惧和震骇替代。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方才那股摔东西骂人的威风,在这满地的鲜血面前消失得干干净净。
      血泊中,张庭渊艰难地睁开浑浊双眼,望向殿顶蟠龙藻井,视线模糊,意识涣散,他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龙椅的方向。
      “大靖……”老先生气若游丝,声音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大靖……气数……已尽……”
      手臂颓然垂落,三朝帝师,当世文坛大儒张庭渊,在金銮殿上,以性命为天下苍生请命,当庭撞柱而亡。
      鲜血沿着青石地砖的缝隙无声蔓延,浸染了散落一地的贪腐卷宗。
      那些密密麻麻誊录着千万赃银流向的纸页,此刻被碧血浸透,字迹渐渐模糊,却比任何时刻都更加触目惊心。
      跪在丹陛之侧的老御史眼前一黑,当场昏死过去。
      几名刚正的科道官员泪水夺眶而出,纷纷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之上,泣不成声。
      而那些涉案高官面色惨白,惶惶然手足无措,方才为彼此辩解的利索嘴皮此刻全都哑了火。
      萧凛辰瘫坐回龙椅之上,双手剧烈颤抖,他望着满地鲜血,望着血泊中那具苍老的身躯,第一个反应竟不是悲痛,而是恐惧。
      完了,他心想,这下麻烦了。
      张庭渊不是普通人,他是三朝帝师,是文坛泰斗,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
      他死在金銮殿上,天下人不会说他是畏罪自杀,只会说是他萧凛辰逼死了忠良。
      “不是朕……”萧凛辰嘴唇哆嗦着,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不是朕逼他的……是他自己……他自己撞的……”
      他甚至下意识想为自己辩解,浑然不觉这话有多荒谬。
      金銮殿中一片死寂,只有血腥气无声弥漫。
      萧凛辰望着满殿呆若木鸡的文武百官,望着丹陛下那摊不断扩大的血迹,忽然暴怒。
      “还愣着干什么!”他猛地一拍扶手,声音暴躁尖利,“传太医!把……把他抬出去……把这里收拾干净!”
      他指着殿中群臣,手指颤抖,咬牙切齿:“还有,今日之事,谁敢传出去半个字,朕摘了他的脑袋!”
      无人应答,群臣沉默地跪伏下去,额头触地,不知是在跪送张庭渊,还是在跪别大靖最后的气数。
      萧凛辰甩动衣袖,跌跌撞撞地从龙椅上站起来,踉跄着退入后殿,转身的瞬间,他的脚在青石地砖上滑了一下,踩到了蔓延过来的血迹。
      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底沾染的碧血,一阵恶寒窜上脊背,几乎是落荒而逃。
      消息传回江南,已是三日之后。
      竹林居所之中,暗沉的烛火微微跳动,书房内只有翻动书页的细响。
      谢临砚正伏案整理新一批即将散播的权贵贪腐凭证,陆衡川坐在一旁拿手拈着谢临砚的发丝。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而克制的脚步声,紧接着,门扉被轻轻推开一道缝,一道身影闪身而入,来人气息未定,看得出是策马疾驰而来。
      他走到书案前数步之外便停住了,垂手躬身,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公子,”声音低沉,罕见地带着一丝犹豫,“京城出事了。”
      谢临砚抬眸,烛火在他清隽侧脸上投下细碎阴影,眼底波澜不惊,只是搁下手中毛笔,平静开口:“何事?”
      来人沉默一瞬,将手中密报递了过去。
      谢临砚展开信笺,目光扫过纸上字句,“三朝帝师张庭渊当庭死谏,历数贪腐巨案、痛斥君王昏聩,帝连声呵斥,掷盏碎器,怒骂恫吓,呼侍卫欲驱之。老先生仰天长叹‘大靖气数已尽’,撞向金銮殿龙柱,当场殒命,碧血染朝堂。帝惊惶失措,复怒群臣,厉声禁言封锁消息。京城士林震动,民间哗然。”
      谢临砚的目光在“张庭渊”三个字上停住了。
      握着信笺的手指微微收紧,久久未动,烛火晃动,在他温润面庞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陆衡川从未见过谢临砚露出这样的神情,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中某个隐秘的角落,却又在下一瞬将所有情绪收敛得干干净净。
      “张庭渊……”谢临砚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够听见,“是他。”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窗外被晚风拂过的竹林。夜风吹起他素布长衫的衣角,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独。
      沉默良久,谢临砚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底下却暗涌着一丝沙哑:“张庭渊——是我父亲生前的故交,亦是在朝中提携先后过我父亲,也提携过我的前辈。”
      陆衡川在一旁瞳孔微缩。
      竹屋之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良久,谢临砚转过身来,面上已恢复平日的温润平和,唯有眼底深处多了一抹更深的冷意。
      “萧凛辰的反应如何?”他问。
      来人沉声道:“有。张先生进谏之初,萧凛辰便极不耐烦,屡次呵斥打断。待张先生呈出铁证,质问满朝权贵之时,萧凛辰暴跳如雷,当殿咆哮。张先生说到最后,萧凛辰甚至喝令侍卫将张先生拖出殿外,侍卫无人敢动,他便更加暴怒,骂侍卫‘全都聋了’。张先生撞柱之后,萧凛辰先是惊惶失措,随即大怒,厉声下令封锁消息,扬言谁敢传出去就摘谁的脑袋。最后……最后他退入后殿时踩到了张先生的鲜血,落荒而逃。”
      谢临砚听完,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眼底的冷意又深了一层。
      “懦弱到极致便是残暴,残暴到极致又露出懦弱。”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先帝若在天有灵,不知作何感想。”
      暗线又道:“公子,死谏之事传到江南不过一日,各州府书院已炸开了锅。江南士子本就被此前放出的贪腐黑幕激得群情激愤,如今当朝大儒以死谏君,昏君在金銮殿上暴虐呵斥,逼死忠良的细节传开后,更是火上浇油。今日一早,各地学子已联名起草新的讨逆檄文,痛斥昏君逼死忠良。各地说书坊更是将张庭渊死谏之事当街传唱。”
      临砚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案头那一摞摞贪腐卷宗之上,落在密密麻麻的人名与赃银流向之上。
      “他本不必死,”谢临砚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但他不会白死。”
      他重新坐回案前,铺开新的宣纸,提笔蘸墨。
      “传令下去,”谢临砚声音沉稳,手中毛笔已开始书写新的部署,“将张先生死谏全过程的详细记录,连同他呈给萧凛辰的进谏原文抄本,一并散播出去。尤其要写明昏君如何当殿呵斥,掷盏摔器,如何要侍卫将三朝老臣拖出金銮殿。务必让天下人知晓,张先生究竟为何而死,死在谁的面前,死前遭受了怎样的折辱,死后换来了怎样的结局。”
      暗线躬身应是,转身欲走,又被谢临砚一句话喊停。
      “另外,”谢临砚笔尖微顿,抬眼看向陆衡川,“萧凛辰越是暴躁,越是失态,对我们越有利。一个懦弱无能的昏君只会让人失望,一个懦弱无能又暴躁如雷的昏君,才会让人彻底绝望。他每暴怒一次,天下民心便离他更远一尺。令暗线着重传扬帝王在金銮殿上的暴虐丑态,不许遗漏任何细节。”
      “属下明白。”暗线再次应是,领命而去。
      竹屋中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响。
      谢临砚独自坐在案前,手中毛笔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烛火映照着他清隽侧脸,映照着他眉心那一抹挥之不去的郁色。
      “父亲……”他喃喃低语,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望向深山疫区的方向,“您的故交,一个个都走了。”
      数日之内,张庭渊死谏的详细经过传遍大靖全境。
      各州府书院炸开了锅,数百学子白衣素服,在书院门前设下张庭渊灵位,焚香祭拜,嚎啕大哭。
      无数士子联名上书衙门,要求朝廷彻查江南贪腐大案,罢黜包庇贪官,逼死忠良的满朝权贵。
      更有激进者,当众焚烧萧凛辰御笔亲题的匾额,引来围观百姓阵阵叫好。
      街头说书人将张庭渊死谏之事编成话本,当街传唱,话本之中,昏君暴跳如雷,掷盏摔器的狰狞面孔被刻画得入木三分,老先生血溅金銮殿的悲壮场景被反复渲染。
      每每说到昏君辱骂老臣,老先生仰天长叹“大靖气数已尽”一头撞向龙柱之时,听者无不掩面哭泣,继而怒骂君王暴虐,权贵无耻。
      民间对萧氏皇权的最后一丝信赖,在张庭渊血染金銮殿的消息传遍天下之后,彻底崩塌。
      无数陈年地方贪腐旧案被接连翻出,各地百姓鸣冤诉状较张庭渊死谏之前又暴涨数倍。
      不少州县百姓公然拒缴苛捐杂税,聚众围堵府衙,要求地方官彻查历年贪墨旧账。更有甚者,将萧氏皇室牌位从祠堂中撤出,当街焚烧,砸毁官府门前歌功颂德的石碑,高呼昏君不配享太庙。
      民间暗流涌动,无数被苛政与贪腐压榨半生的百姓,开始期盼有人能推翻腐朽朝廷,重整山河秩序。
      而谢临砚的名字,便在这样的期盼之中,被越来越多的人悄悄提起。
      人们不敢明说,却在私下流传,江南竹居那位布衣苏先生,手握满朝权贵贪腐铁证,一步步撕开大靖朝堂的溃烂内里。
      居所之中,谢临砚站在窗前,望着无边的夜色。
      案头京中密报每隔半日便会送来一份,清晰勾勒出朝廷的慌乱与无措。萧凛辰在金銮殿上惊惶退朝之后,连日躲在深宫不敢露面。
      满朝权贵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唯恐谢临砚再抛出什么致命证据。
      而江南百姓请愿的规模已大到地方官府无力镇压的地步。
      几个大县城数千百姓聚集府衙之外,高举抄录的贪腐卷宗与张庭渊灵位,日日静坐请愿,要求朝廷收回轻判旨意,为忠良平反。
      谢临砚知道,大势已成,可他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案头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之上。那是从深山疫区加急送来的,养父的病情,又恶化了。
      军医已在密报中明言,疫病侵入脏腑,药石罔效,老人家只剩最后一口气在撑着。
      “父亲……”谢临砚喃喃低语,烛火映照着他清隽侧脸,映照着他眉心挥之不去的郁色。
      谢临砚独自坐在案前,手中毛笔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烛火晃动,在他清隽的面庞上投下细碎阴影。
      窗外夜风拂过竹林,簌簌作响,仿佛故人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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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周末去裸考四级( 考完休息一下,周一更 四级翻译主人翻成master有过的风险吗:D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