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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波澜 江南听雨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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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听雨别院尘埃落定后,数粮米白银如活水奔涌,源源不断送入江南各处受灾州县。
可藏在赈灾体系深处,自灾祸初起便上下勾连,层层扒皮克扣朝廷拨下赈灾官银的官场贪腐巨弊竟不知从何处泄露,无数被掩埋的肮脏账目,官吏贪墨凭据浮出水面,再也捂不住遮不严,一桩搅动大靖举国朝野的惊天贪腐丑闻,就此轰然败露。
唯有亲历听雨别院鸿门宴的一众江南世家巨贾心知肚明,这场席卷天下的贪腐丑闻,恐怕是出自那位素衣温润,看似闲散无为的布衣先生之手。
除他之外,再无第二人手握如此完整详实的证据。
那日宴席之上,谢临砚摊开厚厚卷宗,逐条细数他们滔天罪孽,字字诛心,证据确凿。
可纵使心知肚明,满腹猜忌,这群世家巨贾,无一人有半分胆量敢与谢临砚对峙发难,他们早已被那日听雨别院的手段吓破了胆。
他们如今早已是剥去家财,折尽权势,家族存续尽在谢临砚一念之间,他们也只得敢怒不敢言。
是以,世家巨贾人人揣着满腹疑虑与惊惧,终日闭门不出,噤若寒蝉,只敢在私底下心怀怨怼,暗自揣测。
自听雨别院收网落幕,谢临砚表面归隐竹海竹居,日日闲坐品茗,看似不问外事,只静心统筹物资分流,督办灾区善后,一派松弛淡然,与世无争的布衣姿态。
可无人知晓,他早已暗中授意麾下隐秘暗线,悄然出手,将整套江南贪腐巨弊证据,不动声色散向大靖士林天下。
一夜之间,惊天黑幕骤然曝光,最先震动的是各州府士林。
大靖万千士子寒窗苦读,心怀家国,素来悲悯苍生,痛恶贪蠹。
此前众人只知江南天灾酷烈,百姓流离,始终以为是天道无常,人力有限。
直至一卷卷详实无比字字泣血的贪腐证据悄然流传,士子们方才骇然知晓江南从不是无银赈灾,而是千万官银尽数入了贪官私囊。
救命银两被层层瓜分,救命粮药被恶意垄断,官吏与富商蛇鼠一窝,鱼肉灾民。
士林哗然,群情激愤,悲愤填膺之下,各州府书院儒生提笔挥毫,一篇篇针砭时弊,痛斥贪腐的檄文杂记短文层出不穷。
学子直书《江南贪蠹论》,痛斥官场溃烂,吏治崩坏。
文稿先是在书院内部传抄传阅,继而流出学府,散落各州府市井坊间。
大靖没有严苛的市井文稿封禁之令,文章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半月,江南贪官吞银害民的丑闻彻底冲出江南地界,顺着商路漕运,席卷大靖全境。
从京城朱雀大街的繁华茶楼,到市井巷陌,从蜀地水乡的漕运码头,到北疆边陲的山野村镇,举国上下,人人皆谈江南贪腐大案。
大靖大大小小的城池街巷,酒楼茶肆,市集码头,乡野村口,处处都在谈论江南惊天贪腐大案。
往日百姓闲谈多是市井琐事,风物趣闻,彼时开口闭口皆是江南贪官恶行。
金銮殿上的萧凛辰接到接连不断的地方奏报,御史密折,心绪躁乱,暴躁无常。
待各地民怨奏报,士林檄文接连送入宫中,亲眼看见天下士子痛斥朝堂溃烂,万民唾骂大靖腐朽,字字句句都在打他这位君王的脸,萧凛辰懦弱的底色之下,瞬间翻涌而起极致的恼羞成怒。
接连几日早朝,金銮殿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萧凛辰坐于龙椅,面色青白交替,将所有治国失策与吏治崩坏的罪责,尽数推诿给满朝文武。
随着舆论持续发酵,越来越多潜藏在大靖各地的陈年贪腐旧案被连带扒出,各地百姓借着江南一事,纷纷上告本地官吏克扣赋税,中饱私囊,积压多年的民间诉状如雪片一般涌入各州府衙。
天下百姓透过江南一桩惨祸,彻底看穿大靖王朝内里早已腐朽不堪,朝堂之上派系倾轧,官员结党营私,地方官府上下沆瀣一气,视百姓性命如草芥,每逢天灾,朝廷赈灾政令看似仁厚周全,政令落地经过层层盘剥,最终能落到灾民手中的实惠寥寥无几,坐拥高官厚禄的官吏只顾搜刮民脂民膏,全然不顾生民死活。
原本对朝廷皇恩尚抱有几分期许的寻常百姓,心中念想尽数破灭,往日口称皇恩浩荡的市井闲谈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随处可见对朝廷吏治的失望与诟病。
身处风波中心的江南地界,百姓的悲愤情绪更是远超天下各州府。
江南历经粮荒与瘟疫折磨,数十万百姓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亲眼目睹邻里亲朋饿死街头,染疫亡故,熬过灾祸之后方才知晓,朝廷巨额赈灾银被一众官员贪墨瓜分,若非另有旁人出手相救,整片江南早已十室九空。
百姓怨气日积月累,江南多处州县出现百姓自发聚集,前往府衙门前请愿,联名上书恳请朝廷从严查办所有涉案贪官,追缴全部贪墨赃银,尽数补入江南赈灾公库。
举国舆论滔天,民间怨愤四起之时,偏远疫区之内却迎来一桩揪动谢临砚与陈微禾心神的噩耗,留守疫区的陈老医者不幸染上瘟疫。
疫区坐落于江南西南偏僻山乡,此地村落零散,交通闭塞,早年乡中医疗资源本就贫瘠,瘟疫爆发之后,大批周边受灾难民涌入山乡,药棚就地搭建在荒弃破庙与山野空地之间,居住环境简陋脏乱,四处弥散疫病浊气,消毒药材前期紧缺,防护条件极差。
自谢临砚听雨别院收网,药材粮草送入疫区之后,物资短缺的窘境得以缓解,可山乡深处仍遗留病患,不少偏远小村还有零星新增感染者,陈老放心不下散落各村无处求医的贫苦百姓,依旧每日奔波山野。一日午后,去往深山孤村诊治一户全家染疫的农户,农户家中数人高热昏迷,家中无人打理。在近身喂药,清理病患污物后,归来当夜便骤然发起高热,浑身酸痛乏力,脉象浮乱,随行学徒诊脉过后,面色惨白,确认不幸感染。
消息由疫区信使快马加急,一日之内先后送到陈微禾及谢临砚手中。
彼时陈微禾正伏案整理各地文人传回的文稿反馈与贪官后续线索,案头堆满各州府誊抄而来的檄文与灾民诉状,心腹信使踉跄闯入书房,面色焦灼禀报父亲染疫卧床的消息,陈微禾握笔的手指骤然一僵,狼毫毛笔脱手坠落在宣纸之上,浓墨晕开大片墨迹,顷刻间污了半页整理妥当的贪腐明细,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全身,眼底瞬间涌上浓重惶急,下意识便要起身备马动身,即刻奔赴深山疫区。
脚步刚踏出书房门槛,便遇见了一身素衣的谢临砚正缓步而来。
他本在竹居听闻疫区传信,知晓养父染病,陈微禾必然心乱如焚,便放下手中所有调度事宜,专程赶来赈灾总署。
二人于庭院正中猝然相遇。
陈微禾素来沉静自持的眉眼此刻尽是掩不住的焦灼苍白,往日从容有度的步伐凌乱急促,眼底盛着沉甸甸的担忧与后怕,全然没了平日运筹帷幄的镇定。
四目相对,谢临砚只一眼,便看穿了她所有心绪。
乱世浮沉,世人争名逐利,贪权逐财,唯有养父仁心纯粹,以身渡民,是他们二人共同敬重的长辈,更是陈微禾此生唯一的至亲依托。
谢临砚脚步微顿,温润眉眼褪去平日的闲散浅淡,不等陈微禾开口,便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稳稳压住他所有慌乱:“我知晓了。”落地安稳,瞬间抚平庭院里翻涌的惶急气息。
陈微禾喉结滚动,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紧绷:“临砚,我父亲……”
“阿姐,你去便可。”谢临砚直接打断她未竟的话语,字字清晰没有半分迟疑,“此处所有事,尽数交由我来。”
他上前半步,目光澄澈坦然,稳稳落定在心绪大乱的陈微禾身上,句句熨帖、句句稳妥:“深山路途凶险,疫气深重,你即刻备马入山,贴身陪护父亲,安心守在他身侧,不必牵挂外间分毫事务。”
“有我在,江南不乱,无人敢趁机作乱,钻空徇私。”
素来松弛的语调,此刻带着绝对的底气与笃定,一字一句,稳稳落地,扛下了万千重担。
自风波起始,陈微禾始终内外奔波,日夜统筹,一边梳理罪证,对接士林舆论,一边督办善后,稳控地方局势,从无半分松懈。她心底已攒满疲惫,此刻听闻至亲重病,心神彻底失守。
而今谢临砚一句话,她不必再强压私念、死守公务,不必在至亲安危与万民大局之间做两难取舍。
陈微禾紧绷数月的肩背骤然一松,眼底翻涌的焦灼惶急,渐渐褪去,余下沉沉感念,她重重点头。
谢临砚浅浅颔首,眉目温润如故,语气从容笃定,“救人要紧,速去便是,还有,也替我照顾好父亲。”
陈微禾再无半分牵绊,转身快步出府,步履匆匆奔赴马厩,星夜疾驰深山疫区。
庭院晚风萧瑟,竹影簌簌摇晃,方才紧绷慌乱的气息渐渐落定。
谢临砚静静立在青石阶上,目送陈微禾身影消失在夜色尽头,温润眉眼间的从容淡色终于稍稍褪去,藏在眼底的忧心与疲惫悄然浮现。
养父仁半生行善救人,如今生死未卜,他心中何尝不忧心。
只是方才为安陈微禾之心,他必须强撑沉稳,全盘兜底,将所有慌乱与惦念独自压下。
一道挺拔冷冽的黑影自廊下缓步走近,陆衡川遣退所有值守暗卫,立于他身侧。
夜色沉凉,他目光落在谢临砚微蹙的眉峰、略带倦色的侧脸,褪去了平日的凛冽肃杀,只剩满心妥帖的安抚与笃定。
他知晓谢临砚看似从容无波,实则心底悬着两重心事,一边是摇摇欲坠的江南,举国动荡的朝野风波,一边是敬重长辈染病危殆的揪心牵挂。
陆衡川声音低沉清稳,字字笃定,轻轻落在晚风之中,尽数熨帖人心:“放心,父亲仁心绵长,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无事。”
他微微侧身,替身前之人挡住山间袭来的微凉夜风,语气坚定如初:“外头诸事有你稳住大局,内里所有看护值守,我已层层安排妥当,暗线日夜死守药棚,军医寸步不离,断不会出半点差错,你无需过分忧心,万事皆有我在。”
寥寥数语,沉稳有力,击碎了夜色里潜藏的惶虑,稳稳托住了谢临砚独自扛下的所有重压。
谢临砚闻言,微蹙的眉心缓缓舒展些许,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看向身侧之人,眼底浮起一抹柔和的暖意,轻轻颔首。
有陆衡川步步相伴,风波乱世,亦有安稳可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