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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执棋 晚春的暖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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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春的暖意彻底被初夏的燥热取代,宫墙内外的槐絮落了一层又一层,被热风卷着贴在朱红廊柱上,如同朝堂之上挥之不去的阴霾。
金銮殿内的气氛,较之前几日更显紧绷。帝王萧承曜依旧高坐御座,明黄色龙袍在天光下泛着冷冽光泽,只是那双往日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却蒙着一层因丹药虚火上浮而起的赤红,望向阶下众臣时,猜忌与审视更甚从前。
立于文官之列的陈景殊,一身官袍,身姿挺拔却不显张扬,垂着眼睑,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一枚素面无纹的玉佩,看似凝神静气听政,实则将殿内每一道目光、每一丝暗流,都尽数收于眼底。
这枚玉佩,正是他与宫中清玄子传递消息的信物,玉身暗藏的凹槽,唯有两人知晓其中玄机。
早朝议事过半,并无多少要紧政务呈报,百官垂首肃立,心思却早已不在奏折与律令之上,尽数落在殿中分立两侧的三位皇子身上。
陈景殊抬眼微不可察地扫过皇子队列,眸光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将各方态势盘算得一清二楚,只待散朝后,便要将今日朝堂态势,传递给宫中暗棋。
大皇子萧凛桓身姿挺拔,立于皇子队列之首,一身亲王蟒袍尽显嫡长威仪,面色却始终沉凝,眼底翻涌着按捺不住的戾气。
三皇子萧凛瑜紧随其后,仿佛对周遭暗流浑然不觉,唯有垂在袖中的手指,偶尔轻叩掌心,暗藏算计。
而素来不起眼的七皇子萧凛辰,如今竟站在了三皇子身侧,虽依旧躬身垂首,姿态谦卑,却已然成了朝堂之上无法忽视的存在。
这一切变化,皆源于帝王接连不断的授意与放权,而这步步推进的制衡之局,也有几分陈景殊暗中推波助澜的痕迹。
自上一回早朝帝王亲口提拔七皇子萧凛辰参与朝政后,萧凛辰便谨小慎微,将帝王交办的琐碎差事打理得妥妥帖帖。
无论是清点宫中库藏、核查内务府用度,还是督办京畿周边的农事巡查,他皆亲力亲为,不贪功、不越界、不结党,凡事皆先禀明帝王,再行处置,从无半分差池,更未显露半分野心。
陈景殊看在眼里,曾在帝王偶然问及七皇子办事能力时,不动声色地赞其“恭谨本分、堪当细碎要务”,短短一句,恰好契合帝王心意,也让帝王愈发坚定了提拔七皇子制衡其余皇子的心思。
这般温顺恭谨、毫无威胁的模样,正中萧承曜下怀。
他本就忌惮大皇子萧凛桓势大、三皇子萧凛瑜藏拙,唯恐任何一方羽翼丰满后觊觎皇权,如今七皇子萧凛辰这般听话好用,又无母族、无朝臣根基,正是制衡两方的绝佳棋子。
于是在短短旬日之内,帝王再度接连下旨,陆续将国子监监管、地方赈灾督办、京郊营生巡查等权力交予七皇子萧凛辰手中。
这些职权看似不涉朝政核心,既无兵权在手,也无吏部、户部的实权决断,却能光明正大地接触京中要务、联络地方官吏,甚至能笼络天下士子之心,国子监乃是天下学子敬仰之地,监管国子监,便等同于与清流文官有了交集,督办赈灾与京郊营生,则能收拢地方小吏与底层民心,积攒无形声望。
满朝文武皆看得明白,帝王此举绝非真心栽培七皇子萧凛辰,不过是借着这位无势无靠的皇子,继续搅乱朝堂格局,让皇子们相互掣肘,自己则稳坐钓鱼台,牢牢掌控制衡之势,确保皇权始终握在掌心。
唯有陈景殊心中了然,帝王这份心思被他巧妙放大,看似帝王独掌棋局,实则他早已在棋局之外,布下了更深远的局,而宫中那枚暗棋,便是撬动全局的关键。
而帝王在布控朝堂棋局的同时,对长生丹药的痴迷,已然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这一切,皆离不开陈景殊安插在宫中的暗棋,清玄子。
清玄子所炼丹药愈发频繁地送入御书房,帝王每日必服,起初只是精神渐旺,到后来竟愈发觉得身强体健,处理朝政至深夜也毫无倦意,甚至在后宫之中也重现壮年意气。
这份虚假的鼎盛,实则是清玄子按照陈景殊的授意,以温性药材短暂提振精气,看似奇效,实则慢慢损耗帝王心脉,只为让他愈发沉湎长生、疏于朝政、猜忌更重。丹药方子的每一味药材增减、药性把控,皆是陈景殊提前暗中拟定,再通过隐秘渠道送入宫中,绝无半分纰漏。
散朝之后,日头渐盛,陈景殊褪去官袍,换上一身寻常青衫,以寻城郊道观求安神香为由,出了皇城。
他并未直奔道观,而是绕着京城街巷辗转数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辗转来到城郊一处不起眼的三清别院,这里是他提前为清玄子安排的宫外据点,名为清玄子出宫采买药材的暂居之地,实则是两人秘密联络的场所。
别院偏僻幽静,院内只种着几株老槐,落满絮子,四下无闲杂人等。
清玄子早已在此等候,他褪去宫中丹药师的道袍,换上一身粗布青衣,看上去与寻常道士无异,见陈景殊入内,立刻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压低了声线:“主子。”
陈景殊抬手示意他起身,径直走入内室,指尖轻按腰间玉佩,将凹槽内藏着的一张极小的素笺取出,笺上只寥寥数笔,记着今日朝堂三位皇子的动向、百官站队的关键信息。
“大皇子萧凛桓近来行事愈发急躁,暗中谋划激进手段,你往后在帝王面前,多提几句嫡长势大、恐有不臣之心,无需明说,点到即止,加深他的忌惮。”陈景殊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情绪,目光落在清玄子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三皇子萧凛瑜拉拢军方世家,无需阻拦,让他与大皇子相互抗衡即可;七皇子萧凛辰根基尚浅,你可借帝王之口,偶尔提一句其恭谨孝顺,稳住帝王对他的信任,维持三方制衡。”
清玄子双手接过素笺,凑近烛火点燃,看着素笺化为灰烬,才躬身应道:“属下明白,定会按主子吩咐行事。只是近来帝王服丹愈发频繁,脉象虚浮,体内燥火日盛,属下是否要调整药方,暂缓药性损耗?”
“不必。”陈景殊眸光微冷,语气笃定,“越是虚盛,他越是贪恋皇权,猜忌之心越重,这正是我们要的局面。只是切记,丹药不可断,也不可立刻让他显露颓势,要循序渐进,留着他的性命,看着皇子相争、朝堂动荡,方能解我心头之恨,成我大计。”
他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同样的素面玉佩,递给清玄子,“往后宫中不便直接传信,你可借采买药材、出宫祈福为由,来此会面,或是将密信藏于宫外道观的老君像底座,我自会派人去取。这枚玉佩你带在身上,宫中侍卫若有盘问,可凭此信物通行,这是我提前打点好的,无人会深究。”
这两枚成对的玉佩,便是两人日后联络的核心凭证,一明一暗,一内一外,彻底筑牢暗线传递的渠道,也为后续帝□□药反噬、清玄子宫中传信、搅动更大风云埋下了关键伏笔。
清玄子连忙接过玉佩,贴身藏好,又将宫中近况禀报:“帝王近来日日守在丹房,催问长生丹药炼成之期,对几位皇子的动向愈发敏感,昨日大皇子萧凛桓在朝堂争执时言语过激,帝王虽未发作,却在丹房外怒摔了茶杯,显是心中极为不悦。”
“甚好。”陈景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冽的弧度,“帝王的怒,便是我们的机。你且回宫,按计划行事,切记隐藏行踪,不可暴露分毫,你这枚棋子,关乎全局成败,万万不可有失。”
两人又简短叮嘱数句,清玄子便先行离开别院,换上采买的药材,原路返回宫中,全程未被任何人察觉。
陈景殊则在别院静坐片刻,清理掉所有痕迹,才缓步离开,依旧是那副淡然孤臣的模样,仿佛从未有过这场隐秘的会面。
丹房的炉火日夜不熄,映红了宫闱夜色,也映红了萧承曜日渐狂热的脸庞。他时常独自静坐丹房之外,听着丹炉噼啪作响,眼中满是对长生不老的虚妄执念,满心都是永掌万里江山、永坐九五御座的妄想。每每此时,清玄子便会在一旁巧言附和,言语间有意无意提及“皇子势大恐分皇权”“朝臣结党必乱朝纲”,句句戳中帝王猜忌软肋,而这些话术、这些时机把控,皆是方才与陈景殊商议好的算计。
但凡有朝臣隐晦劝谏,劝他远离方士、慎服丹药,皆被他视作忤逆犯上,轻则当庭斥责,重则贬官外放。
一时间,朝野上下无人再敢多言,只得眼睁睁看着帝王沉湎丹术,将更多心思放在虚无缥缈的长生之上,对朝堂制衡的把控,也愈发依赖猜忌与权术。
陈景殊对此冷眼旁观,有劝谏官员落难时,他还会暗中出手保全,既不落帝王猜忌,又悄悄收拢人心,为自己日后大计积攒人脉。
三方皇子势力,便在这般局势之下,彻底成型,夺嫡暗斗日趋激烈,几乎摆上了明面。而这三方争斗的节奏,也始终被陈景殊暗中把控,不疾不徐,恰好朝着他预想的方向发展。
大皇子萧凛桓身为元后嫡子,素来心高气傲,自认储君之位非他莫属。此前借着查办旧案收拢文官清流,势力本就日渐壮大,却不料帝王接连抬出三皇子萧凛瑜、七皇子萧凛辰制衡于他,心中积怨早已堆积如山。
在他眼中,三皇子萧凛瑜靠着淑妃恩宠与世家支持,尚可算作对手,可七皇子萧凛辰不过是无母无靠、资质平庸的蝼蚁,竟也能借着帝王偏袒分得权柄,分薄他的声势,这让他如何能忍。
他根本不将七皇子萧凛辰放在眼里,甚至觉得帝王提拔七皇子,不过是多了一枚随手可捏碎的棋子,无伤大雅。
故而他所有的锋芒与算计,尽数对准了三皇子萧凛瑜,一心想要彻底打压这位最大对手,独掌文官势力,稳固自己的嫡长优势。
连日来的朝会之上,大皇子萧凛桓频频发难。但凡三皇子萧凛瑜提出的政务建言,他总要鸡蛋里挑骨头,引经据典加以驳斥;但凡三皇子萧凛瑜举荐的官员,他便联合依附自己的文官,罗列罪名横加阻拦。
他借着天下士子的支持,屡屡以江山社稷、百姓苍生为由,在朝堂上慷慨陈词,将自己塑造成刚正不阿、一心为公的嫡长皇子,暗中却大肆安插亲信,扩充自己在文官体系中的势力。
国子监本是新晋提拔的七皇子萧凛辰监管之地,大皇子萧凛桓却仗着自己门生故吏众多,暗中授意国子监博士、助教处处掣肘,使得七皇子萧凛辰政令难行,形同虚设。
他甚至暗中散布言论,称七皇子萧凛辰资质平庸、不堪重任,不过是帝王一时兴起抬举的摆设,妄图彻底抹杀七皇子在士子心中的微薄声望。
他行事愈发急切,愈发张扬,恨不得一日之内便将三皇子萧凛瑜踩在脚下,将文官集团尽数收入囊中,逼得帝王不得不立他为储。
这般急功近利的行径,早已将内心的狼子野心暴露无遗,却被储位执念冲昏头脑的他,全然未曾察觉,自己这般咄咄逼人,早已再度触碰了帝王的逆鳞。
而这一切,都被陈景殊看在眼里。大皇子萧凛桓麾下文官私下串联、安插亲信的诸多事宜,皆有眼线暗中禀报给陈景殊,他并未直接出手干预,只是偶尔将大皇子过于张扬的举动,通过清玄子之口,不露痕迹地传入帝王耳中,加深帝王对大皇子的忌惮,一步步推着大皇子走向极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