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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天光 明黄圣旨的 ...

  •   明黄圣旨的誊抄本,自宫城西华门由内侍省官员一一取出,交由六百里加急驿骑,驿卒快马加鞭,换马不换人,星夜兼程驰往中原、河陇、江南、淮南各处州县,要将这桩沉冤得雪的天谕,传遍大周疆域的每一寸土地。
      而京城朱雀门外,这座历经数朝风雨、见证过治乱兴衰、生离死别、王朝更迭的高大城楼,在今日迎来了它最肃穆的一刻。
      天方微亮,晨雾还像轻纱一般笼罩在宫城之上,宣旨官已身着绯色朝服,头戴进贤冠,手捧用明黄绫缎装裱的圣旨,在城楼正中肃立。
      他身姿端直,神情庄重,周身的气息都与这晨光、这城楼、这万众期待的时刻融为一体。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东方天际已缓缓破开一道金红。曦光穿破云层,越过宫墙,落在朱雀门的朱红檐角之上,为琉璃瓦、为斗拱、为城楼上的每一寸雕梁,都镀上一层温暖而庄严的光晕。
      那卷被捧在手中的明黄圣旨,更是被晨光映照得熠熠生辉,仿佛承载着天地间最公正的道义,承载着天下人盼了整整十余年的公道。
      朱雀门下,早已聚满闻讯而来的百姓、士子、军卒与市井老小。从四更天起,便有人源源不断地赶来,到天色将明时,城下已是人山人海,数万民众挤得水泄不通,却自始至终鸦雀无声。
      没有喧哗,没有私语,没有骚动,所有人都仰着头,目光焦灼而虔诚,牢牢锁定着城楼上那道持旨而立的身影,静候那一句能洗尽十余年沉冤、改写一段血色历史的天语。
      他们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宣旨官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抚过圣旨上工整庄重的楷字,感受着绫缎之上微凉的质地,也感受着城下数万道目光的重量。
      他定了定神,振开喉音,声音洪亮如钟,穿透晨雾,直透云霄,一字一顿,向着城下万众高声宣读:
      “故臣谢敬之,乃大靖士林之表率,国朝之纯臣。其早年入仕,心怀社稷,清正廉明,两袖清风;执教书院,教化万民,桃李芬芳,德配天地;镇守朝堂,犯颜直谏,心系苍生,功在社稷。十余年前,于奸佞构陷、蒙蔽圣听之下,惨遭冤狱,赐死身死,满门蒙难,士林寒心,天下扼腕。
      今朕亲察旧档,复核人证,得见当年真相。谢敬之竭节奉公,实无罪戾,冤情大白。朕心深疚,特与昭雪,追赠太傅,谥曰文忠,配享忠烈庙。改葬谢公,慰忠魂于地下,布公信于天下。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字字铿锵,如惊雷滚过天际,震碎了十年的阴霾与尘埃,句句泣血,如春雨落入干涸的心田,滋润了无数人心中积压的悲愤与遗憾。
      宣旨官的声音落下,朱雀门下陷入了一瞬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十余年的压抑、十余年的隐忍、十余年的不敢哭、不敢言、不敢怒,在这一刻齐齐堵在胸口,让天地间都只剩下呼吸的轻响。
      下一瞬,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恸哭轰然爆发。
      “谢公平反了!”
      “谢公是忠臣啊!”
      “天道好轮回!”
      “大靖有救了!”
      “苍天有眼!”
      “忠魂可安!”
      百姓们相拥而泣,喜极而涕,白发老者扶着儿孙跪地叩首,青壮汉子抹着眼泪放声大笑,妇人双手合十,泪水簌簌落下。
      街巷之间,酒肆之中,挑担的小贩、赶路的商贾、值守的军卒、深居的妇人,凡闻此声者,无不驻足落泪,击节相庆。连宫掖之内的宫女内侍、王府府邸的仆从杂役,也都在暗处悄悄垂泪,相互低语,传递着这迟来的公道。
      四方士子更是长跪不起,哭声震地。
      江南远道而来的士子,紧紧捧着谢公旧文手稿,泪滴落在纸页之上,晕开墨迹,也晕开了十余年的委屈。
      京城太学的诸生齐齐跪地,齐声高呼“谢文忠公”,声音嘶哑力竭,却震彻宫阙,直上云霄。
      消息如风,自朱雀门传遍京城东西两市,再由驿骑传至州郡县邑。一时之间,大江南北,关内关外,同此欢腾。
      每一座城池,每一处乡里,都在传颂谢公昭雪的消息,都在感念天道公正,都在为这位十余年含冤的忠臣,流下最真诚的泪水。
      而这一切,于陈景殊而言,是从六岁那年开始,用半生孤苦、血泪与隐忍,一寸一寸熬来的天光。
      当年谢家倾覆,一夜之间,朱门被封,父亲谢敬之蒙冤。他侥幸被忠仆拼死救出,幸得养父收留,隐姓埋名,苟全性命。
      从那天起,那个在书香中长大、眉眼清澈的谢家小儿郎,便成了在暗夜中行路的人。
      他收敛所有锋芒,压下所有悲戚,学着隐忍,学着筹谋,学着在人心与权谋之间步步为营。
      他收敛所有锋芒,压下所有悲戚,藏起所有眼泪,学着隐忍,学着筹谋,学着在人心险恶、权谋交错的世间步步为营。他不敢暴露身份,不敢流露情绪,不敢与人深交,把所有的痛、所有的恨、所有的执念,全都死死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无数个深夜,青灯一盏,旧卷几册。他在故纸堆里翻寻蛛丝马迹,在冷眼旁观中记牢每一张面孔、每一段恩怨。指尖划过冰冷的文字,心中的仇恨与不甘如野火般燃烧,却从不敢在人前显露半分。
      无数个深夜,他独自立在窗前,望星河寥落,泪落无声,浸湿衣襟,只在心底一遍遍重复当年以血立下的誓言:
      此生必查清真相,为父昭雪,为谢家洗清污名,使构陷忠良的奸邪一一伏法,让谢家忠魂安息九天。
      数次身陷险境,数次几近暴露,数次被猜忌、被排挤、被试探、被构陷,他都咬紧牙关,硬生生挺了过来。
      他不为功名,不为权位,不为富贵荣华,只为一句公道,一段清白,一门忠烈的名声,一个父亲应得的尊严。
      十余年饮冰,难凉热血。
      十余年孤苦,未改初心。
      十余年负重前行,从未有一日敢忘。
      而今日,圣旨一出,天下皆知:
      谢敬之,无罪。
      谢家,清白。
      当那一声宣告响彻云霄,当明黄圣旨传遍四方,十余年的隐忍、十余年的孤苦、十余年的血泪煎熬,终于在这一刻,迎来了最圆满、最公正、最迟来的结局。
      他没有哭出声,没有像士子们那样泣不成声,也没有像百姓们那样欢呼雀跃。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双肩极轻地颤抖,每一寸骨血、每一寸神经、每一道伤痕,都在诉说这十余年的不易、孤绝、煎熬与负重。
      父亲的冤屈,洗了。
      家族的污名,清了。
      十余年卧薪尝胆,十余年忍辱负重,十余年步步为营,十余年暗夜独行,终于,尘埃落定,水落石出,沉冤昭雪。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望向那片被阳光笼罩的天空,眼中是一种如释重负的释然,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更是一种坚定而炽热的光芒。
      今日天光,终照初心。
      而人群之中,陆衡川一身玄色常服,静立于阴影里,他没有上前,没有挤入人群,只是远远地望着那个清瘦而挺拔的身影。
      晨光落在陈景殊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柔和而温暖的金边,也落在陆衡川的眼底,照出他满心满眼翻涌的疼惜与骄傲。
      那里面,有心疼。
      心疼那个他亲眼看着一路走来的少年,以稚子之身扛过家破人亡,以少年之肩扛起血海深仇,在无尽黑暗里独自挣扎,在无数个不眠之夜咬牙苦撑,在一次次生死边缘徘徊,却从不说一句苦,不喊一声痛。
      心疼他十余年如一日,不敢松懈,不敢倾诉,不敢倒下,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眼泪都留给深夜。
      他更骄傲。
      骄傲他的临砚,从未被黑暗吞灭,从未被仇恨扭曲,从未在权谋之中丢了本心。
      骄傲他扛过了最黑、最冷、最漫长的夜,守住了当年的血誓,守住了谢家的风骨,守住了心底的正义与光明。
      骄傲他凭一己之力,步步为营,掀翻奸佞,撼动皇权,终于为父亲、为家族,赢回了本该属于他们的清白与尊严。
      陆衡川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寸步不离,牢牢锁在那道身影上。
      他懂。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此刻的谢临砚,不需要旁人的安慰,不需要温热的搀扶,不需要多余的问候,更不需要任何人上前惊扰。
      他此刻需要的,从不是陪伴与慰藉,而是一段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时光,一段可以与满目疮痍的过去静静和解、与九泉之下的冤魂轻声对话、与伤痕累累的自己温柔相拥的时光。
      而陆衡川能做的,便是安安静静地立在此处,不远不近,不扰不惊,以最沉默的姿态,做他最坚实的依靠,守着他,陪着他,将这十余载的风霜雨雪、暗夜独行、生死挣扎与今朝荣光,尽数看遍、尽数珍藏,将所有风雨挡在身外,将所有温暖留在身侧。
      陈景殊缓缓抬手,轻轻拭去眼角残泪,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切、无比释然的笑意。
      这一笑,是与十余年隐忍孤苦的彻底告别。
      是告慰九泉之下的父亲,告慰谢家满门忠魂。
      更是与伤痕累累的自己,终于握手言和。
      从此往后,大靖的山河岁月里,将再无谢家冤案的阴霾,只有陈景殊与陆衡川,并肩而立,携手同行,共对万里山河,共赴来日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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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周末改改学校的作业报告计划书sos 6.1再更orz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