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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陈景殊踏入 ...
陈景殊踏入醉仙楼时,午时刚过。
雪后初霁,日光薄薄地铺在青石板路上。他一身青色常服,长发简单束起,脚步轻缓,独自拾级而上。
顶层雅间,门未落锁,推门而入,一阵药香扑面而来。
一女子凭窗而坐,一手轻支额角,静静望着窗外落雪,羊脂玉簪绾起长发,凭栏望着落雪,素净得近乎出尘。
听到动静,女子缓缓转过头。
眉目清丽,气质如兰,正是陈微禾,他的阿姐。
陈景殊走到对面落座,拿起桌上的温酒壶,指尖触到温热的壶身,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他抬眼望向女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与疑惑:“阿姐方才望着窗外,可是在想什么事?”
“前几日调配的枯骨丹,方子配比尚有偏差,还需再斟酌些时日。”陈微禾顺手拉过他的手腕把脉,语气渐沉,“脉象虚浮不稳,气血仍亏,身子虚得很,汤药不可停。”
陈景殊闻言欲要开口,却被她先一步止住。
“你前些日子亲赴凉州查办贪腐,连日奔波劳心,想必是顾不上调养。我从江南回京,顺着你的线索往下查,查出了大事。”
陈景殊神色凝重:“哦?何事?”
“凉州赈灾银与军饷被吞,看似地方贪腐,赃款却一路流向京城中枢;江南盐商偷税巨万,账目天衣无缝,利益链竟与凉州一案同源。”陈微禾伸出两指,语气笃定,“一西一南,千里之遥,背后是同一股势力。”
陈景殊指尖轻扣桌面,心底一沉。
这背后的水,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见陈景殊神色凝重,陈微禾继续开口:“你可还记得周承安?”
陈景殊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是个小人物,早前在京城吏部做过末流小吏,后来因事被罢官,遣返原籍,算是有些印象。此人平庸无能,并无什么过人之处,阿姐提起他,是有什么蹊跷?”
“小人物?”陈微禾轻轻一笑,笑意带冷,“他这几年走的路,怕是比你这个钦差还多。”
陈微禾目光郑重:“三者交织,必是有人结党营私,图谋不小。你主查此案,已是他们眼中钉,步步都有杀身之险。”
陈景殊心中一凛,阿姐的话如同一记警钟,狠狠敲在他的心上。他并非不知危机四伏,却没想到背后竟藏着如此庞大的势力,连一个早已被罢黜的小吏,都成了关键棋子。
他看着陈微禾担忧的神色,心头一暖:“阿姐,这些事,大可书信告知,何必亲身涉险回京。”
“你平日里在朝堂之上,与虎谋皮,步步惊心,我如何能放心?”陈微禾轻轻摇头,目光温柔,却又带着几分坚定,“书信往来,难免有疏漏,若是被人截获,反倒惹来麻烦。我亲自前来,一是亲口告知你这些隐秘,让你心中有数。二则另有要事。”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木盒,推到陈景殊面前:“我观你面色不佳,脉象又虚,想必是连日操劳,伤了心神。这是我特意配制的凝神养气的汤药,还有几颗滋补元气的丹药,记得按时服用,切莫再透支身体。还有叶大夫可还尽心吗?”
提及身边的医者,陈景殊的语气柔和了几分:“阿姐放心,叶大夫极好,医术精湛,照料也十分周全。他本就是跟着阿姐所学,得阿姐真传,我自然是百分百放心。”
陈微禾微微颔首,放下心来:“他稳妥,我便放心了。”
陈微禾沉默片刻,话锋一转:“另外,还有一件事,我必须问你,定远侯那位世子,他刚到京城,外界传他一路只顾搜罗奇花异草,纨绔荒唐,可依我看,此人绝非表面这般简单。”陈微禾的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你与他渊源不浅,如今他突然回京,势必会搅乱京城局势,你打算如何应对?”
陈景殊放在桌下的指尖,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既已入京,便按礼数走,送一支百年老参过去,一来探他的风,二来看侯府的境况。”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侯夫人病重,于情于理,送一份补品也算不得什么。”
“我说的不是这个。”陈微禾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他平静的伪装,“陆衡川小时候,在谢家住过整整两年。你们朝夕相处,他对你……”
“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陈景殊轻轻打断她,语速平稳,语气淡漠得像在说陌生人的旧事,“沧海桑田,物是人非。我如今是陈景殊,不是当年的谢氏公子。他认不出我,也不该认出我。”
陈微禾张了张嘴,看着他眼底深藏的疏离与防备,终究没有再追问下去。
有些伤疤,不能揭,有些旧事,不能提。
待到日影偏西,陈微禾才起身告辞。
她身份特殊,不能在京中久留,更不好与陈景殊公开相见,每多一刻,便多一分风险。
陈景殊送她到雅间门口,看着白衣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重新关上门,独自坐回窗边。
桌上的茶早已凉透。
他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冷冽的茶水滑过喉间,带着一丝苦涩。
陆衡川。
这三个字在舌尖轻轻一转,泛起陌生而遥远的涩意。
少时的记忆,并未随着岁月流逝而模糊,反而在无数个深夜里清晰得如同昨日。
那个曾经在他家借住的少年,比他年长两岁,眉眼锐利,性情爽朗,在安静的书房里坐不住片刻,总爱拉着他偷偷溜到后院爬树、捉雀、堆雪人。
他自小体弱,跑不动跳不高,每次都是陆衡川背着他、护着他。
那时陆衡川总爱捏着他的手腕,笑他腕间那颗小痣像颗芝麻粒,说要给他画成小星星。
那时的阳光很暖,庭院很静,没有血海深仇,没有朝堂诡谲,没有生离死别。
他记得有一年冬天,也是这样的大雪。
陆衡川偷偷翻墙出去,揣回两个酥油饼,烫得直换手。
他将大的那个塞进陈景殊怀里,说:“临砚,你太瘦了,多吃点。”
那时他还不叫陈景殊。那时他叫谢临砚。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人这样叫他。
后来谢家一夜倾覆,他被养父从死人堆里救出,从此隐姓埋名,颠沛流离,与过去彻底斩断。
一别十七年。
如今,那人终于回来了。
陈景殊放下茶杯,左手无意识地抬起,指尖轻轻抚过右手腕的骨节。
袖口之下,那颗红色的小痣安静贴着肌肤,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那是他童年唯一的印记,也是他最想隐藏的痕迹。
他缓缓垂下衣袖,将那颗痣严严实实地遮住。
认不出的。
他在心底对自己说。
十七年光阴,足够改头换面,足够隐去所有过往。他不再是那个体弱多病、需要人护着的谢氏小公子,他是陈景殊,是天子近臣,是游走在各方势力之间的孤臣。
那些温暖旧事,那些年少情谊,都该和谢家一起,埋在十七年前的大雪里。
他起身整理衣袍,正欲推门离去,余光无意间扫过窗外。
只是一眼。
他的动作,骤然僵在原地。
一辆朴素陈旧的青布马车,正顺着街面缓缓驶过。车体无旗无号,无徽无记,普通得扔进车流便再也寻不见,唯有车辕拐角处,隐约刻着一个极浅、极旧的“陆”字,被岁月与风雪磨得几乎看不清。
车帘被风轻轻掀起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
一张年轻男子的侧脸,在缝隙中一闪而过。
剑眉深目,鼻梁高挺,轮廓硬朗分明,带着边关风霜常年磨砺出的沉毅与冷冽。肤色是常年日晒的浅麦色,眼神沉静如深潭,看不出半分外界传言的纨绔散漫,反倒藏着惊人的锐利与隐忍。
陈景殊的呼吸,猛地一滞。
心脏在胸腔里,毫无预兆地重重一跳。
是他。
陆衡川。
仿佛是心有灵犀,又仿佛是敏锐的直觉,那名年轻男子似是骤然察觉到了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只一味平静、沉敛、深不见底,却带着一种穿透漫天风雪、穿透层层人潮的锐利穿透力,不偏不倚,稳稳落于他的肩头、他的眉眼。
下一刻,他未有半分迟疑,蓦然抬首。
风雪呼啸,天地一白。
就在这样苍茫冷寂的天地间,两道目光,隔着漫天纷飞的雪幕,隔着两层高楼的遥远距离,隔着楼上暖阁的静谧酒香与楼下长街的寒风喧嚣,在半空中毫无预兆、猝然相撞。
那一瞬,时空骤然凝滞。
没有惊呼,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只有两道目光,在空气中无声交汇。
呼啸的风雪停了,飘散的雪片悬在半空;
天地间再无他物,只剩两道隔空相对的视线,在雪色里静静交缠,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的回响。
陈景殊在暖阁窗内,望着楼下那双在风雪中依旧清亮锐利的眼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猛地一缩,一股陌生又熟悉的震颤,顺着血脉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下一刻,车帘轻轻落下,彻底遮住了车内人的身影。马车继续前行,缓缓汇入车流,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陈景殊依旧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指尖冰凉,心跳乱了节奏,连呼吸都忘了放缓。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
碎雪漫天,无声落下,覆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覆在车辙印里,覆在他眼底翻涌的情绪之上。
他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原来有些印记,不是想埋,就能埋掉。
原来有些人,不是想忘,就能忘记。
这盘以江山为棋盘、以仇恨为棋子的大局,从他与陆衡川隔窗相望的这一刻起,终于拉开了序幕。
一般没有作话(懒得写),可以直接隐藏掉,有作话的话会在标题标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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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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