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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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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流年闻言微愣,指尖攥紧袋口,强压心头晦暗,面色故作松弛道:“家中清贫,父亲欠下赌债,将我卖给人当媳妇,半路偶遇山匪劫路,九死一生时顺了把小刀防身,谁知还是没能逃过追杀。后来……后来我将随身携带准备自残的毒药服下,便昏死了过去,醒过来就在这了。”
说完,她眼底讳莫如深,屋内顿时静谧,两人久久不言。
不多时,对她遭遇深表同情的沈糯开口道:“太可怜了,一个女儿家本在这世道难以生存,又遇到这等遭遇。”她眼神坚定,“姐姐放心,我们这偏僻得很,你家人不会找过来的!”
祝流年垂下眸子,微微点头。
她方才那句话是在试探沈糯,是否知晓短刃乃藏剑楼楼主所佩戴之物。
可看沈糯神情,并不是在假意应付。她不过问短刃之事,要么是故作不知,要么便是毫不知情。
她顺手将布袋放置在身侧:“沈……沈姑娘,我想下地走走。”
沈糯闻言赶忙起身,搀扶着强忍疼痛的祝流年,步履迟缓地走到门口,打开门时,眼睛顿时一亮,脱口唤道:“哥!”
祝流年被她搀扶的臂膀微微震颤,沈糯转头,却见祝流年面色发白:“怎么了?”
祝流年抬眸,面前沈静言身形单薄,身负药箱立于门后,脸上带着浅笑。
她摇头:“没什么,腿部有些乏力,几日未下地,有点不习惯。”
“要不然让我哥扶你吧,你下楼难免会吃力,他力气大些,安稳!”沈糯转了转眼珠子,“我去把素舆推出来,你下楼定会累,届时坐上带你去晒太阳!”
随后她跟沈静言简单比划了两句,说明缘由。
沈静言淡淡扫过拄杖而立、身子孱弱的祝流年,眉眼间多了份温和体恤,平静叮嘱道:“不宜过多走动,若是累了,让沈糯扶你回房里歇息即可。”
说着他上前一步稳稳地扶住她消瘦的手臂,力道适中,并无半分逾矩。
掌心传来清浅的温热,祝流年心头又是一紧,她抬头道:“劳烦沈公子。”
沈静言瞥见口型,十分体贴地扶着她缓缓下楼,淡然道:“无妨……余毒未清,腿部有伤,需忌急忌猛。”
彼时沈糯早已轻快地绕到楼下,把一架简洁无华的四轮小木车推了出来,滚轮顺滑。
她招呼沈静言将祝流年扶到素舆上:“姐姐坐这个,推出去晒晒太阳!伤口亦愈合得快些!”
祝流年被沈静言扶着小心落座,她指尖轻轻抚过扶手,木椅微凉,却也稳当:“多谢沈姑娘费心。”
沈糯笑盈盈地摆摆手,将沈静言挤到一旁:“我来。”
她见沈静言背了药箱,问:“哥,你又要出门吗?”
沈静言开口:“已经几日未去医馆,今日不能耽搁,前些日子李老伯的寒腿复发,也顺道去看看。”
“哦。”沈糯推着素舆缓缓前行,几乎没有颠簸,“那你早点回来……”
“等等,”祝流年忽然抬头打断沈糯的话,艳阳有些晃眼,她微微眯起眼睛,声音锐利,“有人来了,来者不少。”
话音刚落,院门被猛地一脚踹开,一群人蜂拥而入。
为首的是位身着打满补丁麻衣的老媪,双目赤红含着热泪,旁边还跟着位低头啜泣的妇女以及孩童。
那老妇当即见着沈静言便扑了过去,老泪纵横地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厉声哭喝:“沈静言!庸医害我儿病症加重,他今日若死,定要你偿命!”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沈糯都还没反应过来,更何况双耳失聪的沈静言。
他满脸茫然,本就听不见声响,骤然被那老妇钻了空子扑上来,他微微一怔,脸颊便被抓了几道血痕。
待痛感传来,沈静言才缓过神,脸上未见半分惊怒,只是神色淡了些,眉眼间带着几分听不见世事的迷惘。
他不知发生了何事。为防止老妇殃及他人,沈静言用清瘦的身形挡住沈糯跟祝流年,伸手拦着,面色苍白:“您别冲动!”
沈糯闻言怒气冲冲将他轻轻一扯,伸手去推那老妇:“事情还未搞清楚,为何先打人呢?还讲不讲理了!”
那老妇被推得一个踉跄,枯瘦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在地上,若是没被后方来看热闹的百姓扶住,怕是要摔出个好歹。
她死死攥着衣角,自认打不过便转头扑向牛车上的人,用手猛捶着胸口,满脸悲怆:“庸医医死人也就罢了,他家妹子连我这老太太都欺负……不肯放过……我干脆一头撞死算了!我的好儿子啊……我的好儿子!”
院内外顿时聚了一群来凑热闹的百姓,纷纷驻足,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村头刘老太太怎么在这……哎呦这牛车上的人怎么瘦成这样子啦!!?”
“这不是她儿子刘金吗?前几日说是染了风寒,在山上边咳边割猪草,好端端的,怎么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
“那老太说是沈大夫治成这样的……”
“往后谁还敢找沈大夫看病啊,人都快不行了……”
……
院内人声鼎沸,祝流年避开闲言碎语抬眸望去,只见简陋牛车上方躺了个盖着薄毯、双颊凹陷面色乌青的男子,人事不省,仿佛只剩一口气吊着。
她微微眯眼,扫过院内众人,对真正气头上的沈糯轻声道:“沈姑娘别冲动,先问清楚事情原委再说。”
沈糯狠戾的眼眸沉了沉,转头对着沈静言打手语比划,急切跟他解释,情急之下开口:“你向来老实本分,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那老太婆分明就是栽赃陷害!”
那半截身子都快埋进土里的老妇闻听此言,顿时涕泗横流,她颤着手指向沈糯,撕心裂肺:“大伙都来看看……我儿就是吃了庸医开的药,没过几日便气息奄奄,他妹子还说我冤枉……那这是什么!”
她浑身无力,靠着牛车缓缓坐到地上,流着泪从衣襟里拿出张纸摊开拿给众人看。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这是什么!他亲手在医馆开的药方……你敢说这字迹不是那庸医的吗!?”
沈静言缓缓地走到老妇面前,茫然无措地接过那张纸,垂眸细看。
确实是他亲笔写的字。沈静言低眸细看,又朝那双眼紧闭的刘金走去,想帮他把脉却被老太太一把推开。
“庸医休想害我儿!杀人偿命!杀人偿命!”
沈静言退后几步,面色苍白语调滞涩:“方子上开的乃治疗寒病之症不假,只怕是……我得把脉,方能断定他是否服药才病重。”
老妇哪还听得进他半分言语,满嘴“庸医”叫嚷,她指着沈静言:“谁不知道你是个聋子!定是你疏漏了什么……将药方开错或抓少了一味药!你这种人……怎配当大夫!”
沈糯又气又怒:“你一口一个庸医,说谁呢!不让我哥给他把脉,分明就是你心虚!”
老妇红着眼:“你才心虚!小姑娘满口胡言……嘴上积点德吧!”
“爹……我要爹爹……”一旁孩童也开始不合时宜哭闹起来。
院内顿时乱作一团。
端坐在素舆上冷眼旁观的祝流年,指节微不可查地蜷了蜷。
待那老太太再欲扑上来时,她眼眸微沉,冷声开口道:“既然这位老太太不想让令郎活,那便去官府击鼓鸣冤吧。”
她声音不轻不重,却异常地压过了众人的喧嚣,他们这才发现,沈家不知何时来了个外乡人。
那老妇不可置信:“我儿……他都快死了!怎么能活?”
祝流年喉间发出轻微嗤笑:原来是见人快没命了,想找个替罪羊狠狠捞一笔。江湖上最不缺这种用哭来解决事情的人,这等拙劣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也敢在这班门弄斧。
她不置可否,悠悠道:“他即将命陨的确不假,可终归是还有口气,沈大夫想尽他所能救你儿子,你却死活不肯让他医。”
彼时暖阳被云团遮盖,阴影将祝流年身子笼罩,她微微倾身一笑,浑身散发着骇人的压迫感,声音沁着寒。
“到底是谁在杀人?谁该偿命?”
此话一出,院内窃窃私语与哭闹声蓦地停歇。
老妇被祝流年冰冷的质问语气吓得浑身僵住,红肿的双眼微微睁大,张着嘴一时竟忘了哭。
祝流年勾手悄悄示意沈静言上前把脉。
她扫过老妇怔愣的神情,唇畔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靠在素舆上懒懒道:“看令郎面色发青,嘴唇绀紫,并非是服下沈大夫的药才变成这副样子的,这分明是中毒。”
老妇跌坐在地上:“你胡说!我们一家同吃住……怎会中毒……分明是沈静言!那个庸医……”
沈静言掀起刘金被洗得发白的袖子,眉毛簇紧,那凸起的青色血管竟变成了黑色:“是毒。”
他从药箱拿出银针,分别扎入百会、内关穴,再刺十宣穴放血。
他慢慢将针拔退,刘金指尖鼓出的血珠黑如墨,还带着细小黑点,滴入土中,竟伴着黑血微微蠕动。沈静言心下一紧,早年游历江湖倒也遇过一次,此等症状分明是——
“这毒不对劲,是蛊毒。”他望向祝流年。
众人哗然。
老妇:“你!你胡说……”
“老婆婆,”祝流年打断了她的话,微微笑道,“沈糯不通晓医术,沈大夫又是失聪之人,你既欺他听不见,我便来帮他辩这个理。”
沈静言盯着她的唇,微微一愣,眼睛缓慢地眨了眨。
祝流年道:“你拿着药方跟草药残渣,随便找个大夫便可知那药是否有假,信不过沈大夫,总不能信不过旁人吧?”
“对呀,人到底是怎的病重的,那药方去找人看一看不就得啦?”
“谁不知老太太偏心老二,把老大当耕牛使唤呢……”
“这是要讹人呐……天……”
祝流年继续道:“沈大夫既已说出令郎是何毒,想必现在能救他的,在这除了沈大夫,未必会有人解这蛊毒。”
她的话句句传入老妇耳中,语调带着几分平缓:“而沈大夫悬壶济世这么久,救过不少人。这毒,您应该知道是如何来的吧?现下众人都看清楚了,沈大夫早年间行走江湖,或许有解毒方法,若是你再阻挠,那便是草菅人命!”
祝流年审判般的眼神吓得老妇一个哆嗦,直到她意识到自己计划被识破,心中才感到莫名慌乱。饶是她矢口否认,咬死是沈静言害了刘金,可那么多双眼睛看着……
万一,万一他去报官,那她的二儿子……
“沈大夫!我一时糊涂啊……”老妇脸色变化,再次失声痛哭对沈静言作揖,“求求您救救我儿吧……”
祝流年心底微微嗤笑:方才还口口声声庸医,现下倒又求着他救人了。
她冷哼一声,将手覆在膝盖上。沈静言要是救,那他就是呆子。
沈静言嘴唇微抿,连忙将老妇扶起来:“那……我试试。”
他余光瞥向祝流年,发现对方在用一种看傻子的表情看着自己,连忙低头,从针囊中抽出针再次扎入刘金几处穴位。
银针方才落定,只见刘金麦色皮下,有虫正沿着细密的黑色血管游走,速度极其之快。
突然,他双目蓦然圆睁,一口黑血呕出,眼白之上竟开始迅速蔓延赤红血线。
稍稍松了眉的沈静言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怔在了原地。
此毒竟蛰伏如此之深。
沈静言摇摇头:“蛊毒已侵入心脉,回天乏术,还请您节哀。”
老太太跟那名妇女闻言,登时崩溃恸哭,那老妇竟是红了眼,指着沈静言嘶声道:“庸医,草菅人命!”
祝流年眉心一跳,旋即淡笑出声:倒不如由着他去了。
沈糯胸口剧烈起伏,攥着拳眸色发红,颤声道:“你胡说!分明是你自家害死你儿子,反来诬陷我哥,有本事随我去衙门对峙!”
沈静言轻轻扣住沈糯攥紧的手腕,只从她通红的眼眶,以及挡在他前面的瘦小身形,便察觉出她是受了委屈。
他心软地摇头,轻声道:“莫要与其争执,不必管她。”
老妇跌跌撞撞起身,愣是将脸皮厚演到极致:“去便去!聋子杀人犯!你们一家全是该遭天谴的杀人犯……老天爷啊,杀人犯害死人还抵赖,就该遭雷劈!下十八层地狱!”
说着便去扒沈糯的衣袖,争执间,谁也没注意到祝流年手紧紧贴在腿侧:去报官?如今她身份要是暴露,那些人不得闻着味来杀她。
她冷眼扫过身旁屋子,语气极慢,听不出喜怒:“沈大夫行走江湖想必再难医治的病也见过,只是秘方不可泄露。”
她望向沈静言身处混乱中的侧脸,彼时那双无措的眼眸也望向她。
祝流年口型缓慢:“对吧?沈大夫。”
刹那间两人仿佛有所共感,沈静言脑中一片空白,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谁还信你!定是想将我儿藏了去!”
祝流年道:“老婆婆,如今沈大夫若是医不好也会随你去衙门,人命关天,还是再信沈大夫一次。”
老妇再次望向她,竟害怕地松了手,神情依然凶狠道:“若是医不好,我就带你去见官……死聋子!”
祝流年一眼望过去,眸中如深潭,恍若要将老妇吞噬。
那老妇缩了缩脖子,竟不敢多言。
祝流年朝周遭百姓道:“劳烦帮个忙,把刘金搬进屋子里,毕竟是人命一条,想必各位不会袖手旁观吧?”
闻言便有几位男子,协同沈静言一起将快僵死的刘金搬入一楼小屋。
彼时祝流年也被沈糯推到刘金面前,待人退去后,她抬头对着沈糯道:“沈姑娘,麻烦去帮我取一碗糯米、一碗清水跟一碗灶灰。”
接着她吩咐沈静言:“沈大夫去取朱砂跟艾草即可,出去还请关门。”
两人纷纷走出房门后,祝流年抬手咬破指尖,在刘金身上画了道符,低声默念几声拗口的蛊咒。旋即她指缝竟游出一道红色蛊虫,她朝手吹了口气:“去。”
那蛊虫从刘金的毛孔里钻了进去,他浑身猛颤。那红色蛊虫竟追着蛊毒穿梭于每条血管,最终,刘金停止挣扎,毒蛊被啃食殆尽,黑血自口鼻眼缓缓流出。
方才气息微弱,恍如死人般的刘金,绷紧的神色终于有所缓和。
祝流年抬手将蛊虫唤回,门却忽然被打开,她蓦地转头。
见沈静言手中拿着东西,正微微皱眉。
还未等她开口,呆站在门口的沈静言迅速转身关门,将急切的沈糯关在外面。
外面沈糯用身子撞了撞门:“哥你干嘛!我把东西拿来了!”
沈静言抵住门,也不管沈糯说了什么,只道:“我要开始了,你去院内待着。”
此话说完,沈糯将祝流年要的东西放在地上:“行啦,那我走了。”
屋内一片寂静。
祝流年率先开口:“不必救了,他已经好了。”
沈静言明白她方才是想避开他们治病,才将他们叫去拿与治病不相干的东西。
沈静言明白那病无力回天,他不能治。可祝流年不过片刻,竟轻而易举治好了,很难想象祝流年到底是何人。
他垂眸看着手中的朱砂跟艾草,鸦羽般的睫毛颤了颤,低声道:“多谢。”
说着便想转身往门外走。
一只苍白无力的手,从身后轻轻扯住他的衣角,沈静言顿了顿,回头一看。
祝流年满面无奈:“你现下出去?沈大夫治病那么快?”
沈静言道:“你的意思是……”
“是你在治病,不是我。”祝流年将手抽回来,故作讶异,“沈大夫秘方如此厉害,竟是能起死回生,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静言明白祝流年话中意思,他盯着她的脸。向来冷脸的祝流年露出这等表情,竟多了几分戏谑。他喉间紧了紧:“祝姑娘说笑了。”
祝流年收回面色:“我曾学过一二,还请沈大夫帮我保守秘密,此后必有重谢。”
沈静言收回目光,手指动了动,低声追问了句:“……有何重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