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厄》顾陶来

1、第一章 “楼上挂着

　　近来江湖发生两件大事。

　　一是守青书院的山长青崖先生因魔教奇毒暴毙。

　　二是魔教教主冷燚竟有个女儿还活着。

　　承平日久，这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又都和十五年前就被荡平的魔教有关，一时间传言甚嚣尘上。

　　沈桐蕊不过是小坐吃会儿茶，又听邻桌几个粗汉侃天。

　　“不是说只有守青书院知道怎么抑制那魔教的毒吗？”

　　“所以才吓人啊！山长都死了，说不定先前的办法已经不管用了！”

　　“找到那魔女就好了，到时候魔教地宫一开，找着解毒秘方，还怕这劳什子毒！”

　　“可不是，说那机关得用魔教教主的血来开，老子和女儿不都流着一样的血吗？”

　　“可惜了，要是早些开地宫，青崖先生也不用死了。当年去魔教的，可不剩几个了。”

　　“现在还没找着那魔女，要是她自己开了地宫怎么办？魔教可有好些害人的东西吧？”

　　“你忘了还有移山阵吗？几大门派要是不解这移山阵，谁都找不到地宫在哪儿。”

　　“以前没听说过那教主有女儿啊？”

　　“谁知道，说是一出生就被送走了。”

　　“不对不对，明明是秘密养大，趁乱逃出来的。”

　　“我怎么听说是那魔教头子在外风流时落的种？他自己都不知道有个女儿！”

　　“他不知道你怎么知道了？”

　　几人哄堂大笑。

　　沈桐蕊搁下茶杯，抬眼见小翠跑进大堂找人，对她招了招手。

　　小翠眼前一亮，扬声道：“姑娘！都好了，上车吧！”

　　她是今日刚被雇来的，倒不认生，豆蔻年华，声音雀跃，引来旁人侧目。

　　沈桐蕊应声而起，对上旁人打量的目光，对他们微微一笑，出声提醒：“几位大哥，你们谁的东西掉了。”

　　她长着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圆眼眼尾微微下垂，腮边印着两个浅浅的酒窝，头发梳双髻，四条小辫分两侧落在肩上，样貌瞧着幼态而无害，一笑更显俏皮亲切。

　　那几人没什么防备，被她打岔，纷纷低头往桌下看。掉钱袋的汉子捡了东西，抬头时她已和小翠走出门去，藕荷外衫挂在身上，走动时微微荡起，背影瘦得伶仃。

　　短暂沉默后，未尽的话题续起。

　　“你们说，那魔女长什么模样？”

　　“谁知道？连个悬赏令都没有，尽听人瞎说了，长什么样、如今几岁都说不明白。”

　　“什么模样，反正不是刚刚那位姑娘那样的！”

　　“也不知道谁能找到她，要是找着了……”

　　“你我是没这运气咯！”

　　几人又嘻嘻哈哈笑成一片。

　　门外，一乘青幔素盖的马车停在路边，两匹青骢马在前头打着响鼻吃草。

　　一男子抱臂站在车旁，他着一身花青暗纹长袍，四指宽的金腰带上系一串双流苏黄玉佩，打眼一看是个富贵公子哥。

　　见了沈桐蕊，他立刻收起架子，迎上前陪笑脸：“沈姑娘，上车吧。”

　　沈桐蕊与他相识不过两日，第一面是夜里，此人自称来自世代从医的断生谷，想借她的光，见一见名满天下的风无疚风大侠。

　　他怕沈桐蕊蛮力反抗受伤，用了迷香，沈桐蕊本就中着毒，原还没到毒发的时间，也不知那香里掺了什么，竟将毒性激了出来。她被带走，在马背上颠了半夜才进城住店，之后便昏睡了一日一夜，此刻才有机会看清男人的脸。

　　五官和声音一样年轻朝气，右眉从中截断，显出几分不羁。

　　沈桐蕊视线在他眉上停了几瞬，又移到他身侧的长刀，发现刀环内果然雕饰龙雀，还缀着碧绿宝石，神色顿时有些古怪。

　　沈桐蕊：“瞿……”

　　对方立刻报上名来：“在下瞿星！”

　　“瞿公子，你……”沈桐蕊欲言又止，“罢了，先走吧。”

　　瞿星立刻让路。

　　沈桐蕊看着高高的马车还没说话，一名布衣男子便绕过马匹把踏凳放到车旁。

　　瞿星恍然道：“哦，这是我刚雇的马夫，会点拳脚功夫，叫……”

　　“赵平。”马夫一拱手利落接话。

　　赵平嗓音粗粝，五官平平，卷曲的胡须从腮边长到下巴，与瞿星站在一起，身量不相上下，但因肩背微驼，姿态蜷缩，显得人平白矮了一截。

　　沈桐蕊微微颔首，踩着踏凳上了车。

　　瞿星骑马伴在车边，眼珠滴溜溜转，甚是警觉，沈桐蕊掀了帘子，看见他的脸就觉得好笑。瞿星狐疑看过来，她忍笑摆手关了窗。待坐回榻上，她嘴角的笑意又渐渐淡下去。

　　三个月前，沈桐蕊在断云岭下偶遇两个江湖中人，对方口口声声她是冷燚之女，要她替父偿命。

　　沈桐蕊解释不清，在与两人缠斗时坠崖落水，险些丧命。幸得一游医相救。那游医救了她的命，还从她脑袋里取出一根银针，之后她便想起，在守青书院之前，她还有个家，她爹就叫冷燚。

　　沈桐蕊原想伤愈便去找师父青崖先生问清楚，可辞别游医开始赶路，得到的第一个消息却是师父离世，沈桐蕊赶不及送师父入土，只能朝青屏山的方向跪地磕头。

　　这些日子，沈桐蕊混迹市井，听到不少从前未听过的故事。

　　魔教原名赤莲教，其腹地赤莲谷位于瘴地中心，参与大战的许多人都身中奇毒，有人不治而愈，有人残疾，有人身亡。

　　偏偏冷燚死前启动自毁机关，将自己封于地宫，随之埋葬的，还有解毒秘法。冷燚已死，以其血为钥的机关再也无人能开。

　　为免魔教余孽卷土重来，也防无辜之人误入瘴地，当年参战的几大门派事后合力布置了移山阵，将魔教废墟彻底隐匿起来。

　　十几年过去，赤莲教渐渐失了本名，被称为魔教，当年的幸存者多已成门派长老，守青书院的山长青崖先生便是其中一位。青崖先生一死，魔教的阴影再次降下。

　　这时有人说冷燚当年原有一个女儿逃出生天，此女也许可以打开尘封多年的机关，无怪江湖沸腾。

　　近来沈桐蕊已遭遇不少来找她的人。他们有的是寻仇，有的是想以她做扬名的踏脚石，还有人想从她身上找出魔教的秘密、探出解毒的法子，只瞿星无意害她性命，是要用她做饵找人。

　　相遇当夜，她曾问瞿星怎敢肯定她与风无疚有关系，瞿星颇为自得：“风大侠在找人，虽然找得很低调，但我就是发现了，又突然冒出来个什么魔教遗孤，我就来碰碰运气。还真是！你用的那条鞭子，是风大侠做的吧？这种东西只有他做得出来。”

　　沈桐蕊也不知他怎么将两件事联系到一起，还歪打正着。再加上毒发突然，她索性卸力束手就擒。

　　瞿星要找的风无疚出身于精造武器的神锋山庄，孩童时家门惨遭屠戮，他侥幸逃脱，后被晦明老者收养。十二岁随众强攻魔教，屡出奇招，夺回家传宝刀，终为父母报仇雪恨。十四岁在武林大会上一举夺魁，从此声名大噪，拜帖不断。

　　他天赋异禀，制造武器机关的技艺登峰造极，经手改造过的东西流入市场便被一抢而空，设计图纸更是千金难求。其功夫身法也集百家之所长，自成一脉。多年来，与他对垒过的，无人胜过他，也无人知他底数。

　　此外，风无疚的外貌也为人津津乐道。此人天姿秀出，丰神俊逸，脸上唯一的缺陷便是右眉有一道窄小的疤，然而就连这条断眉落在他脸上也恰到好处，只让他威仪更甚，毫不破坏美感。喜洁，墨发一丝不苟高高束起，常着玉色长衣，随身的龙雀宝刀轻易不会出鞘，便是一打十的场合，血战后身上依然一尘不染。

　　这样一位奇侠，确实和沈桐蕊有关系，且关系匪浅——沈桐蕊一年前刚和他成亲，两人是正经拜过天地父母的夫妻。现在又要加上一层关系——风无疚家门遇害的罪魁祸首，正是沈桐蕊的亲爹冷燚。

　　猛然知道自己的身世，沈桐蕊张皇失措，尤其是回想和风无疚在一起的时光，种种细节，都表明风无疚早就知道她的身世。

　　沈桐蕊曾为风无疚的遭遇心痛不已，还在他父母坟前立过一生爱重彼此的誓言，那时风无疚在旁静听不语，沈桐蕊只当他一贯寡言，现在想来，谁知他当时究竟在想什么？这些年他与自己寸步不离，甚至跟自己成亲，又安的是什么心？

　　沈桐蕊满心茫然，听着马蹄哒哒，前尘未卜。

　　将到城门，周围人声嘈杂起来，小翠掀起窗纱一角，“哎呀”一声，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

　　她惶惶道：“楼上挂着两个人！”

　　街头聚众的议论声渐渐清晰，沈桐蕊听到有人说了“魔教”，微微一愣，鬼使神差地掀了窗纱，便见两具尸体悬于城楼边上。

　　尸体一男一女，均是粗布麻衣。男人面部苍白浮肿，死得并不久，他脚上的鞋掉了一只，衣着还算整齐。女人却是面对着城墙，双臂被吊起，衣料从颈后撕到腰部，露出大片后背，在她脊柱上，赫然印着一朵血色红莲。

　　“不会有错，那就是魔教的朱燄芙！”

　　“想不到我们这儿也藏有魔教余孽。”

　　“可不是！那老李家的祖上早就没人了，就剩这么个独苗苗，也是着了道，和这魔女成了一家，还要帮她遮掩。前头告示写了，他给这魔女通风报信，帮她逃过好几次。”

　　“什么告示？官府也管这种事？”

　　“不知道什么人贴的，刚才有官差来撕了，我看他们可不敢管，人都还没放下来。”

　　“也是造孽，都没个人收尸！”

　　“嘘，别瞎说，那可是魔教，当年作了不少恶呢。”

　　“嗐，也是，罪有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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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城门越来越近，人也更加拥挤，沈桐蕊却渐渐听不见一点声音，她死死盯着墙上的尸体，盯着女人背上那朵血莲，焰火状的花瓣尖端烧到肩胛骨，正与其上一条淡色长疤相连。

　　那条疤应该有很多年了，从肩胛斜贯至另一侧的腰间，在皮肤上微微凸起，边缘并不规则，当初受伤时应该没有见骨，但皮开肉绽，反反复复很久才愈合。刀剑不会留下这样的疤，那是一条粗糙的马鞭留下的。

　　马车即将进入城门，沈桐蕊想探出头去瞧女人的正脸，眼前忽然降下一道阴影，瞿星策马到窗边，使了个眼色，把窗纱拂下，窗叶合上。

　　“人多眼杂。”瞿星提醒。

　　小翠立刻把沈桐蕊扶回榻上坐稳，见沈桐蕊额头沁汗，忙不迭拿手帕擦拭，懊恼道：“我就不该叫姑娘看见这晦气东西，姑娘别是受惊了。”

　　沈桐蕊喉头发紧，眼前发蒙，饮了口茶才喘过气来，无力软在榻上，浑身针扎似的疼。

　　小翠见她脸色苍白，急喊：“姑娘！姑娘！”

　　此时几人已出城门，瞿星敲窗，往里瞧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嘶，不对啊！间隔这么短吗？”

　　又一拍脑袋：“到底是什么毒，怎么这么厉害？”

　　他手忙脚乱翻出解毒丸，沈桐蕊好不容易才咽下，随即两眼一黑，昏睡过去。

　　马车又辘辘行到郊外才停，瞿星掀了帘子进去把脉，半晌挠头哀嚎：“我没见过这种脉，这毒我不会解啊！”

　　车帘又被掀开，一个男人半伏着身子站在车架上，眉眼被布帘挡住，只露出须髯蓬盛的下巴。他嗓音粗哑，问：“谁能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