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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风暴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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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歉视频发布后,马骁在老家猪场躲了整整一周。
他关掉所有社交软件的通知,每天只做三件事:喂猪、清理猪圈、对着那几头不会说话的猪发呆。长白一号偶尔用鼻子拱他,杜洛克依然在母猪堆里游刃有余,约克夏总是躺在那个固定的角落晒太阳。世界好像什么都没变,但马骁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第七天晚上,他打开手机,小心翼翼地登录那个短视频账号。
私信 999+,评论 999+,点赞 999+。
他先看评论。《致歉》视频下面,最高赞的一条是:“接受道歉。人都会犯错,重要的是态度和改变。”第二条是:“早干嘛去了?现在知道装可怜了?”第三条是:“加油马老师,我们还在。”
比例大概是五三二——五成支持,三成继续骂,两成观望。
他松了口气,又提了口气。
然后他看到了“恋爱教父杰克”的新视频。标题刺眼:《道歉是门生意:起底“养猪哥”的洗白套路》。
视频里,杰克换了身更贵的西装,背景换成了一整面墙的奖杯和证书。他痛心疾首:
“家人们,不要被虚伪的眼泪蒙蔽!一个人骨子里的价值观,是演不出来的。他今天可以道歉,明天换套说辞继续物化女性。这种人的套路我见多了:先发表争议言论博眼球,火了之后道歉洗白,最后收割流量——标准的网红造星流水线!”
他甚至还做了个 PPT,列举马骁“道歉视频中的十大公关话术”:“‘我是养猪的’——卖惨人设;‘我会学习’——敷衍承诺;‘如果大家还愿意’——道德绑架……”
最后,他对着镜头,语气沉重:“我呼吁所有有良知的人,不要被这种表演欺骗。抵制马骁,就是保护我们的姐妹,保护我们社会的价值观!”
这条视频点赞三十多万,评论区整齐划一地刷着“杰克老师三观正”“抵制洗白”“保护姐妹”。
马骁看着,手指冰凉。他想反驳,想冲进屏幕里揪着杰克的领子问:“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真正想说什么吗?”
但他最终只是退出视频,关掉手机。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喂完猪,他搬了把凳子坐在猪圈边,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晨光照在粗糙的纸面上,他拿起笔,犹豫了一下,写下:
“今天想聊聊‘喜欢’和‘需要’的区别。”
他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如何表达,才能既说清道理,又不冒犯人?如何用猪的观察,又不把人比作猪?
他写了整整三页,最后揉成一团,扔进饲料桶。
“算了,”他对自己说,“就说人话。说真话。”
他打开手机,点开录制。背景是真实的猪场,清晨的光斜射进来,能看见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他穿着沾了泥的工作服,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大家好,我是马骁。”他对着镜头,声音平静,“今天不聊猪,聊人。聊一个我最近才想明白的道理:喜欢和需要,是两回事。”
他顿了顿:
“养猪的时候,母猪需要公猪,是为了繁衍。但喜欢……猪会不会喜欢另一头猪?我不知道。人比猪复杂,人会有需要,也会有喜欢。但很多时候,我们错把需要当喜欢。”
“你需要一个人陪你,你就说喜欢。你需要一个人肯定你,你就说喜欢。你需要一个人填补空虚,你还说喜欢。但这不是喜欢,这是需要。需要是索取,喜欢是给予。需要是‘你能给我什么’,喜欢是‘我想给你什么’。”
他看向猪圈。长白一号正踱步过来,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猪很简单。它需要食物,就来找你。它不需要了,就走开。人不行,人会给需要披上华丽的外衣,叫它爱情,叫它缘分,叫它命中注定。然后受伤了,还怪爱情骗人。”
“其实骗人的不是爱情,是你自己。是你没分清楚,你到底是喜欢那个人,还是需要那个人给你带来的东西。”
视频发出去,标题很简单:《喜欢和需要》。
没有蹭热点,没有回应争议,就讲一个他想明白的道理。
评论区依然分裂。有人说:“又在装深沉。”有人说:“话糙理不糙。”但更多人在认真讨论:
“我前男友就是,需要我对他好,但不是喜欢我。”
“所以怎么分辨?我好像总是搞混。”
“马老师虽然比喻糙,但道理真。比那些花里胡哨的情感博主实在。”
骂声还在,但渐渐被这样的讨论盖过。
马骁继续发。每周两到三次,不讲大道理,就讲他观察到的、思考明白的小事。讲“为什么越在乎越容易搞砸”,讲“真诚不是掏心掏肺,而是不装”,讲“好的关系是互相滋养,不是互相消耗”。
他不看数据,不看评论,只是说他想说的。
慢慢地,评论区变了。那些整齐划一的“抵制”少了,认真讨论的人多了。有女生留言:
“马老师,我是一个女生。道歉事件时我也骂过你。但看了你后来的视频,我觉得你是真的在反思、在成长。我原谅你了,继续支持你。因为你说的话,虽然不好听,但对我有用。”
马骁看到这条留言时,正在猪圈边吃午饭。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
他知道,他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那些恨他的人,会一直恨他。那些误解他的人,可能永远不理解他。
但只要有一部分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能因为他的一句话,想明白一件事,过得好一点——
那就够了。
一个月后,他的粉丝数突破了二百万。道歉事件后,不降反升。
陈怀远打电话来,语气里有笑意:“因祸得福啊。”
“不是因祸得福。”马骁蹲在猪圈边,看着夕阳,“是因为我说了真话。真话可能难听,可能犯错,但时间久了,人们能分出来。”
陈怀远沉默了几秒:“你成长了。”
成长了吗?马骁不知道。但他开始想一个问题——一个他之前不敢深想的问题。
他,马骁,一个相亲失败二十三回、至今单身的大龄男青年,连自己的恋爱都没谈明白,凭什么教别人谈恋爱?
就凭养了十年猪?就凭观察了几头公猪母猪?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后来的视频里,开始更多地说“这是我个人的观察,不一定对”,说“仅供参考”,说“每个人的情况不同”。
他越谨慎,越觉得自己浅薄。
就在这时,陈怀远又打来电话:
“小马,我给你找了个帮手。我学生,苏棠,北大心理学博士,研究方向是亲密关系。她会帮你把那些‘养猪的道理’,翻译成更严谨、更少争议的表达。”
马骁愣了:“陈教授,我不需要……”
“你需要。”陈怀远斩钉截铁,“你想走得更远,就不能只靠本能和观察。你需要理论框架,需要学术支持,需要学会怎么说话不伤人。苏棠能帮你。”
两天后,马骁在北京一家咖啡馆见到了苏棠。
她推门进来时,马骁差点没认出来——陈怀远说“我学生”,他以为是那种戴着厚眼镜、背着双肩包、满脸学术气的女生。但走进来的是个穿米白色风衣、扎着利落马尾、眉眼清秀的年轻女人。她手里拿着个 iPad,步伐很快,像一阵风。
“马骁?”她在桌边停下,声音清脆。
“是、是我。苏博士?”
“叫苏棠就行。”她拉开椅子坐下,iPad 放在桌上,开门见山,“陈老师说你想系统学习亲密关系理论。我看了你的视频,有几个问题。”
她点开 iPad,调出一个文档,上面密密麻麻是批注:
“第一,你那个‘信息素吸引模型’,类比太牵强。人类的信息素作用远没有动物明显,而且你提到的‘体味偏好’,样本量太小,没有对照组,统计方法也不严谨。这玩意儿发不了核心期刊,也容易误导人。”
马骁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第二,‘母猪静立反射’类比女性好感信号,这个比喻本身就有问题。你把女性的反应简化为生理反射,忽视了社会文化、个人经历、情境因素的复杂影响。这种简化很危险。”
“第三……”
“等等,”马骁终于找回了声音,“大姐,我就一大专生,拍视频给普通人看的,不是发论文。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懂。”
苏棠抬起头,眼睛很亮,但没什么温度:“第一,我比你小一岁,别叫大姐。第二,既然要做知识传播,就要对内容负责。不严谨的内容,传播越广,危害越大。”
马骁被噎住了。他盯着苏棠,苏棠也盯着他。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三个字:不好搞。
“那……苏博士觉得我该怎么办?”马骁往后靠了靠。
“重新学。”苏棠言简意赅,“从基础理论开始。依恋理论、社会交换理论、进化心理学基础。我会每周给你列书单、布置阅读任务,然后讨论。你的视频脚本,我要先审。”
“审?”
“对。避免你再出现‘淘汰母猪’这种低级错误。”
马骁想掀桌子。但想到陈怀远的话,他忍住了。
“行。”他咬牙,“但我有个条件。”
“说。”
“你不能把我的‘猪话’全删了。那是我的根。”
苏棠看了他几秒,点头:“可以。但要在科学框架内合理类比。”
第一次“辅导”约在一周后。马骁提前看了苏棠给的论文——关于成人依恋类型的元分析。他看了三遍,没看懂。
苏棠来的时候,他正在咖啡馆角落对着那堆术语发呆。
“哪里不懂?”苏棠坐下,点开 iPad。
“哪里都不懂。”马骁把论文推过去,“这写的不是人话。”
苏棠接过,扫了一眼:“哪里不是人话?”
“这个‘焦虑型依恋个体在亲密关系中会表现出对拒绝信号的过度警觉,并采取亲近寻求与抗议行为并存的矛盾策略’——说人话不就是‘又作又黏’吗?”
苏棠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马骁。
马骁以为她要发火,但她忽然笑了。
很浅的笑,但眼睛弯了一下。
“你这个翻译……”她摇摇头,“虽然粗俗,但准确。”
马骁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对他笑。
“继续。”苏棠收起笑,恢复严肃,“但你不能在视频里说‘又作又黏’。你要说:‘焦虑型依恋的人,因为害怕被抛弃,会一边紧紧抓住对方,一边用生气、试探的方式确认对方的爱。这不是作,是恐惧。’”
马骁看着她。午后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了层柔光。她说话时,睫毛很长,偶尔眨一下。
他突然觉得,这个“教导主任”,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懂了没?”苏棠问。
“懂了。”马骁回过神,“就是要把难听的真话,包装成好听的真话。”
“不是包装。”苏棠纠正,“是理解背后的原因,用共情的方式表达。”
“一个意思。”
苏棠瞪他。他又看到了那三个字:不好搞。
但这次,他笑了。
“苏老师,”他说,“下周还在这儿?”
“嗯。你把这几篇看完,写个总结。要人话版的。”
“遵命。”
苏棠收拾东西离开。马骁坐在原地,看着她推开玻璃门,风衣下摆扬起,很快消失在街角。
他低头,看着论文上那些天书般的术语。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懂了。
他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今天见到苏棠。北大博士,很厉害,也很凶。但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迅速划掉。
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好好学。不能丢人。”
窗外,北京秋天的阳光很好。
风暴似乎真的过去了。而新的故事,正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悄发芽。
一周后的第二次辅导,马骁提前半小时到了咖啡馆。他不但看完了论文,还用“猪话”翻译了所有关键概念。苏棠看到他的笔记时,沉默了很久。
“你这‘安全型依恋=约克夏猪,焦虑型=杜洛克猪,回避型=长白猪’的类比……”她皱眉。
“不准吗?”
苏棠又沉默了。然后她叹了口气:“准。但你不能这么写。”
“我知道。”马骁笑,“所以你要帮我改成‘人话’。”
苏棠抬起头,看着他的笑脸。阳光照在他身上,那个曾经在视频里窘迫、笨拙、被全网骂的“养猪哥”,此刻眼睛很亮,有种野蛮生长的生命力。
她忽然觉得,陈老师交给她的这个任务,可能没那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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