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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第一条视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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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骁走红的速度,比猪瘟还快。
年会发言的第三天,他那个原本只有 37 个粉丝(其中 36 个是同村乡亲)的短视频账号,粉丝数突破了一百万。私信塞满了各种合作邀约:MCN 机构、广告商、直播平台,甚至有个婚恋 APP 开价二十万,只想让他说一句“找对象,上 XX”。
他全都没理。不是清高,是懵了。
直到陈怀远的电话打来。
“小马,”老教授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听起来很平静,“来北京一趟。我带你拍点东西。”
“拍啥?”
“拍你怎么说话。”陈怀远顿了顿,“现在网上传的都是别人拍的片段,东一句西一句。你得自己说,说完整了。”
马骁犹豫了两天。这两天里,他的手机被镇领导、县领导、市领导的电话打爆,内容从“小马啊回来做个报告”升级到“马老师我们想请您当乡村振兴顾问”。最后是母亲把手机抢过去关了机,把饲料勺塞他手里:
“喂你的猪去。天塌下来,猪也得吃饭。”
马骁喂了三天猪。第四天早上,他洗了个澡,换上唯一没猪粪味的衣服,坐上了去北京的车。
陈怀远的办公室在心理学系老楼的三层。房间不大,朝南,满墙的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空气里有旧纸张和普洱茶混合的味道。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深红色地毯上切出一道道光栅。
马骁坐在书桌前那把旧皮椅上,觉得屁股底下像长了刺。
“放松。”陈怀远正摆弄一个手机支架,“就当聊天。看着我就行,别看镜头。”
“可镜头在看着我。”马骁盯着那个黑洞洞的镜头,手心又开始冒汗。他今天穿了那件深蓝色夹克——出门前母亲用湿毛巾仔细擦过,袖口的磨毛反而更明显了。头发也用水梳过,但有一缕顽固地翘着,像猪尾巴。
“那就当它是一头猪。”陈怀远调整好角度,退后两步看了看,“对,就这样。你平时怎么跟猪说话,就怎么跟它说。”
马骁想象镜头是约克夏。那头总是懒洋洋晒太阳的公猪,看人时眼神平静,不带评判。
“好点没?”
“好……好点了。”
陈怀远按下录制键。红色的指示灯亮起,像一只微微眯起的眼睛。
三秒倒计时。3……2……1……
马骁张了张嘴,没声音。
“卡。”陈怀远笑了,“重来。深呼吸。”
第二次。马骁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挤出笑容——嘴角是上扬的,但眼睛是僵的。
“大、大家好,我是马骁,养、养猪的……”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一个字吞了回去。
“卡。再来。声音大点,你是要分享好东西,不是要认错。”
第三次。马骁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猪圈。长白一号在食槽边昂首挺胸,杜洛克在母猪堆里游刃有余,约克夏躺着晒太阳。它们从不怯场,因为它们在自家地盘上。
这是陈怀远的地盘。但此刻,这张书桌前,是他的地盘。
他睁开眼。
“大家好,我是马骁。养猪的。”
这次稳了。不抖,不飘,像石头落在土里。
陈怀远没喊卡,点了点头。
马骁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继续说:“今天聊个实在话——为啥你越讨好,越追不到喜欢的人?”
他说“讨好”时顿了顿。陈怀远原来说的是“舔”,但他最后改成了“讨好”——“舔”太糙了,而且,猪不舔,猪只拱。
“我养了十年猪,发现个事儿。”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这是他说到认真处惯有的姿势,“你越追着母猪跑,母猪越躲你。你拿着最好的饲料追,它以为你要下药。你温柔地靠近,它嗷一嗓子能惊动半个村。”
他停下来,看陈怀远。老教授靠在书架上,对他竖起大拇指。
“我们那儿老饲养员有句话:好公猪,不撵母猪。”马骁的语速自然了,像河水慢慢淌,“你得站在那儿,让母猪看见你——看见你体格好,毛色亮,眼神清。看见你有遮风挡雨的圈,有吃不完的食,有健康的基因。它自己会过来。”
他想起了约克夏。也想起了自己那二十三回相亲,每次他都太急了,话太多,笑得太用力,像要把一辈子的话在半小时里说完。
“人,其实也一样。”他双手摊开,掌心向上,那是他讲理时的手势,“你越讨好,对方越觉得你‘就这了’。你天天问‘在吗吃了吗睡了吗’,你随叫随到,你掏心掏肺——可人家心里想的是:这人是不是没别人可选了?”
“你得先把自己活好了。”他拍了拍自己胸口,夹克发出闷响,“不是买名牌装门面,是真有东西。你有正经事做,做得用心;有爱好,玩得投入;有日子,过得踏实。你不天天围着别人转,别人反而会想:这人有点意思,在忙啥呢?”
他停了停,让这句话落下去。
“养猪的老话:好公猪,不撵母猪。”他看着镜头,这次是真的在看了,“你琢磨琢磨。”
陈怀远按了停止。红光熄灭。
“完了?”马骁松了口气,后背一层汗。
“完了。”陈怀远拿起手机,“讲得很好。最后那句改得好,‘不撵’比‘不追’更准,更猪。”
“本来就是猪话。”
“猪话好。”陈怀远点开回放,“人话听多了,猪话新鲜。”
马骁凑过去看。屏幕里的自己坐在书堆前,穿着过时的衣服,头发梳得勉强,说话时手势有点多,但眼睛是亮的——那是他说到真正懂的东西时,自然透出的光。
“太土了。”马骁捂脸,“像村干部在广播站念通知。”
“土就对了。”陈怀远说,“现在满屏幕都是漂漂亮亮的假话,突然来个土里土气的真话,难得。”
他打开马骁的账号。粉丝数:118 万。最新一条还是一个月前发的猪崽视频。
标题,陈怀远边想边打字:养猪人说人话,为啥越讨好越不被珍惜?
简介就一句:好公猪,不撵母猪,细品。
“发了?”陈怀远手指悬在屏幕上。
马骁喉结滚了滚:“发。”
点击。
进度条转了一圈,“发布成功”跳出。
马骁盯着那条视频。封面是他定格在说“养猪的”那一刻,表情认真,有点愣。播放数:0。点赞:0。评论:0。
然后,数字开始跳。
1,10,50,200……
“别看。”陈怀远把手机抽走,关机,塞进他手里,“回去。三天后再来。”
“三天后?”
“拍第二条。”陈怀远推他起身,“内容我都帮你想好了。现在,回家,喂猪。这三天别看手机,一眼都别看。”
马骁被“赶”出办公室。走廊安静,夕阳从西窗斜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握着发烫的手机,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他想开机,想看看那些人怎么说——是骂他蹭热度,是夸他一针见血,还是又吵得不可开交。
但他没开。
他走到楼下,穿过校园。学生们抱着书匆匆走过,银杏叶半黄半绿,风一吹,沙沙响。
他坐上回程的车。火车一路向南,窗外的楼变矮,地变平,田变多。天黑透时,他到了镇里。没回家,直接去了猪场。
夜里的猪场很静。只有猪偶尔的哼唧,和风吹过棚顶的呜呜声。
他换上工作服,走进猪舍。灯啪地打开,猪们懒洋洋地抬头看他,又趴回去继续睡。只有长白一号站起来,走到栏边,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它认得他,也认得他通常这个时间来加夜料。
“来了来了。”马骁拌好饲料,倒进食槽。猪们窸窸窣窣地起身,慢悠悠地围过来。
他蹲在栏外,看着它们吃。长白一号吃得霸道,独占中央;杜洛克吃得机灵,这口那口;约克夏吃得慢,但稳,一口是一口。
看着看着,他笑了。
三天,他没看手机。喂猪,清圈,给一头拉稀的小猪灌药,帮一头难产的母猪接生。忙得像陀螺,但心里踏实。
第三天傍晚,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又坐上前往北京的车。
陈怀远还在那间办公室。见他进来,老教授从书堆里抬起头:“看了吗?”
“没看。”
“真没看?”
“真没看。”
陈怀远笑了,把手机推过来:“看看吧。”
马骁接过。点开自己账号。粉丝数:278 万。那条视频的播放量:2100 万。点赞:112 万。评论:8。7 万。
他点开评论。
热门第一(点赞 15 万):“卧槽,我一个三十岁大男人,被养猪的说哭了。当了五年舔狗,不如听猪一句话。”
第二(点赞 12 万):“虽然但是,用猪比喻人真的好吗?女性朋友觉得被冒犯了。”
第三(点赞 10 万):“只有我觉得他很真诚吗?那些情感导师说得天花乱坠,不如他一句‘好公猪不撵母猪’。”
第四(点赞 8 万):“已转给我恋爱脑闺蜜,她看完沉默了一下午。”
第五(点赞 7 万):“所以具体怎么做?怎么‘活好自己’?求教程!”
第六(点赞 6 万):“背景是心理学教授的书房?故意的吧,立人设。”
第七(点赞 5 万):“我是女生,我觉得他说得对。我真的烦舔狗,喜欢有自己生活的男生。”
第八(点赞 4 万):“三天了,等更新!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歇!”
再往下,依然是熟悉的争吵。但更多人在认真问:“不讨好怎么表达好感?”“怎么分辨对方是考验还是真没兴趣?”“自我提升和讨好的界限在哪?”
马骁一条条看,看得很慢。
“怎么样?”陈怀远问。
“吵得挺凶。”马骁放下手机,“但……好像有些人在认真听。”
“那就够了。”陈怀远把手机架重新支起来,“今天拍第二条。内容我想好了,就讲你之前说的——母猪的‘静立反射’。”
“那个啊。”马骁在椅子上坐下,“那个简单。”
“简单才好。”陈怀远调整镜头,“记住,别看数据,别想火不火。就说你想说的,说真话。”
他按下录制键。红光亮起。
这次马骁没等倒计时。他看着镜头,像看着一个老朋友,开口:
“今天讲母猪的‘静立反射’。什么意思呢?就是母猪如果喜欢你,它会为你停下。如果不喜欢,你追到天涯海角,它也不回头。”
他顿了顿,笑了:
“人,其实也一样。”
(第二条视频在当晚八点发出。标题:#养猪人说人话# 喜欢你的人,会为你停下。
二十四小时后,播放量突破三千万,登上平台热榜第一。
马骁依然没看。他在猪圈里,给一头刚出生的猪崽擦身子。猪崽在他手心哼哼,眼睛还没睁开。
陈怀远发来微信:“火了。”
马骁回:“母猪下崽了,十一只,全活。”
他放下手机,继续擦。猪崽软软的,热热的,在他手心微微颤抖。
窗外,夜色深浓。但有些光,已经从一个小小的屏幕里透出来,照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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