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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速客夜访停云居 看来是我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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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惑山脚下,第三棵柳树旁。
这棵柳树最为茂盛,柳枝点地,叶密如瀑。
黎青几人前脚刚来到树下,便听见一阵轻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慌不忙。
三人看天看地,硬是强忍三秒才看向花褚,迎了上去,警惕地望望他身后。
“少主。”
“不会有人追来。”花褚失笑,强忍下喉咙的不适,道:“别装了,若非气息太重,你们都可以取代聆音草了。”
聆音草,木派灵植,子母两支。常用于传话,也有记录可用于窃听。
偷听败露,黎青挠头,他们听见那些话差点大喊出来,哪还顾得上藏匿气息。
三人面上憨笑,暗地齐齐在心中长叹一声:既然都会被发现,还不如直接听完!
但纵使有万般好奇,也不适宜在金派地盘逗留。
今晚多雾,视野不佳。
黎青刚要开口,雾中的身影屈身踉跄一步,紧随着一阵极压抑的咳声。
“少主!”几人忙围了上去。
“我没事”,花褚撑着柳树站直,借着雾气遮挡用帕子擦净手中血污。
三人狐疑地盯着他,恨不得掀开他衣服一探究竟。
“是这大氅沾染了露水,太重。”
趁几人没发现异常,花褚退开一步,指着身旁的柳树道:
“帮我取来长势最猛的柳枝上第三四片叶子。”
黎青知道他要以柳叶化舟,但总觉得有一丝不对,急追问道:“少主,你的灵脉...是不是已经不足以驱使千叶浮槎?”
花褚抬手轻弹他的脑门:“千叶浮槎长有四丈,搞出这般阵仗是不是有点太嚣张了?”
“就地取材,速回琅境。”
三人不疑有他,费了一番功夫,才在叶海里寻到两片叶子。花褚接过柳叶化舟,四人起身回程。
雾色浓重,无人发现一片青舟疾行划过天际,飞向东方。
青舟上风寒且猛,几人坐于篷內,还算有些遮挡。化舟对灵脉消耗也极大,花褚端坐假寐,大氅下的身形瘦削明显,脸色几乎可以和白羽一较高下。
看到这幕,黎青甩甩脑袋,刚才少主指尖冰凉,现下被那大氅遮掩住,像极了一枝要被吹散的蒲公英。
一阵窸窸窣窣,花褚睁眼便看见三人坐在他的前面,为他隔绝了寒风。
功脉尽损,除了灵脉尚在,花褚自知和普通人无异。
“暖和多了,”花褚眉眼温和,可能是怕惹得弟子难过,只是问道:“花与人长老还好?”
“还好。”黎青余光瞟着他的神色,斟酌道:“还是时常嘴上不饶人,自从知道你盛会那日....思路不清时骂,现在清醒时也骂。”
花褚勾起的嘴角僵硬一瞬,差点调转舟头,回寂剑塔。
万幸抵达琅境应是后半夜,碰不上面。
舟行半晌,天边渐渐泛起幽蓝色。
闭目养神良久,花褚才觉得喉咙火烧似的感觉轻了些:“春日将近,异怪也快不安分了。”
黎青点头应道:“附近村庄都安排了弟子巡视。”
“我许久不在琅境,辛苦你们。”
“没事。”黎看他脸色缓和了点,终于是按捺不住,把积压了一路的问题一股脑甩出来:
“少主,原本再有三天,就不用再像之前一样...”
“为什么还要提前出塔,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确信盛潋君不会追责?又怎么得知燕无迹在诈人?”
问完这些,弟子们三双眼睛紧紧盯着他。打定主意,绝不能再让少主转移话题!
“谁说楼迎不会追责?只不过不是现在。”
他临走给楼迎找了点麻烦,估计这几天都不会想再见到他。
花褚交代得随意,淡淡说道:“燕无迹惯会虚张声势,况且验天会在即,没有人想节外生枝。”
“就算所有人都知道了我出逃之事,也不会傻到直接挑明。”
“少主,那,你也是为了验天会?”
才出逃吗?
这句话问出,他们几乎已经确信少主会给出肯定的回答。
六天后的验天会,可是五行第一聚谈会。
金、木、水、火、土五派各司其职,金派预测天厄,木派预测人祸,水派预测洪涝,火派预测干旱,土派预测地动。和五行盛会不同,验天会缺一派不可。
更是缺一派少主不可。
不料花褚听到这问题,却有一息间的怔愣。
舟內安静一瞬。
三位弟子对视一眼,不知为何都涌上股不妙的预感。
“不,验天会筹备并不急于这两天。”
原以为回答到此为止,良久,只听花褚似发出一声轻叹般道:
“我并非必须逃出来,而是必须要回去。”
……
“回?回哪里?”黎青蹙眉:“寂剑塔吗?”
花褚嗯了一声,语气平淡,仿佛这决定根本无可争议。
“为什么?”
出逃一日,还要追加十日。为什么?!
“少……”
“咳——”
“少主……”
“咳咳——”
几人被震得灵魂出窍,几次开口追问,被花褚一声声咳打断。
“少主!”
“嗯?”花褚又咳了两声,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我令你们调查那话本,可有收获?”
三人泄气,顶着他无邪的眼神,认命开口:
“没有。我们一路向西假扮客商调查此话本,但这一个月半点收获都没有。”
“而且我们途径其他四派,他们似乎也摸不清这作者底细。”
黎青将这些天经历简短说了一通,还有一点,是他一直好奇的:“临出发前,花与人长老就说我们定是白废功。”
“那话本,长老也看了?”
“《谶花录》名声在外,不知怎么就传到长老那里了。”
得到回答,花褚两眼一闭又去假寐,不搭理人了。
黎青不知哪句话说错了,这话本春节前夕刊发,他还想问为什么少主在寂剑塔内对话本一事知道得清楚,寂剑塔内又是如何通过聆音草传音给他的?
更何况少主一点急态都无,难道就任由这话本尽力抹黑吗?
青舟一日可行千里,再睁眼已经可以看到琅境边界。
“少主,到家了。”
虽夜色仍浓,还是能看到琅境內灵植葱郁,正中更有棵二十几人尽力才可围抱的参天巨树。树冠极高,甚至可以截断流云。
花褚驱舟下落,心也在这刻猛得松懈下来。
似是感应到少主归境,枝蔓一霎时都簌簌无风自动。
两片柳叶飘忽忽散在巨树下。
落得太猛,震出了两声咳。
花褚举起一只手,久违感受着琅境內的灵力波动。若不是今天过于奔波,又正值夜半,他真的,很想在琅境里走一走。
这棵巨树,正是他的“停云居”。
感应他在附近,盘绕在树干上的枝蔓缓缓爬开,一道隐门显露。
“少主,我去请医修弟子。”
“别扰人清梦,”花褚拦下一溜烟要跑的弟子:“我累了,明日再说。”
他清楚自己的身体,外伤早已痊愈,内伤救无可救。
“回去休息吧”,花褚心态良好道:“黎青,明日辰时去花间阁寻我。记住,不要和长老说起我已归境。”
不等回话,树上的枝蔓悄悄搭上弟子的肩,将他们调转方向,推出了二丈远。
想我所想,花褚含笑抚摸一把凑过来邀功的枝蔓。
停云居内别有洞天,一进去豁然开朗。千年灵树做躯干,粗壮的枝干在交错处盘结,将整棵巨树划分为错落有致的三层七室,树身上结着高高低低十几面半透明的灵果光窗。
屋内陈设更是巧妙,榻是藤条编织,案是横枝铺展,灯是晶苔贴壁,不是人工雕琢可以比拟的。
隐门缓缓闭合,花褚再也压抑不住喉咙泛起的阵阵腥甜,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移开帕子,那上面几乎要被血渗透。
跌跌撞撞走入润室,內里一池引来的慈水泉正叮咚作响。
头昏脑胀间,花褚几乎是跌进泉中。
慈水性温修身,对普通人也有滋补之用。调息许久,花褚才发现大氅还斜斜挂在他身上。
花褚忙解开大氅往池边送,奈何这衣服用料考究,遇水后棉花变铁块,沉得真心实意。
真是...罪加一等。
水波流转,花褚正跟这大氅较劲,想起了远在天律剑墟的楼迎。
不同于天律剑墟的清一色绿忽忽的灵植,移惑山上山花烂漫,百家争艳。任谁看到都会在旁站上一时片刻。
希望他赏会美景,等气消上两成,验天会后再来讨伐也不迟。
思绪飘远,花褚忽觉眼前有一丝暗风拂过。
“谁!”
花褚脑海清明一瞬,他竟然迟迟才反应过来,从他刚进门开始,就十分不对劲。
还未细想,一只金丝白靴踏入润室。
“只准你肆意出入天律剑墟,不许我来琅境故地重游?”
语气平和,不夹杂任何怒气或戏谑的意味。
“盛潋君。”
花褚与来人对视两秒,楼迎一身白衣在晶苔的映照下像镀了层光。平常会主动取下花褚外衣的枝枝蔓蔓们正瑟缩在他身后,拧成一团。
对峙之中尴尬有余,花褚泡在慈水中,度量他是否怀了守株待兔的暗意。
一声纸张翻动,花褚这才发现他手中持有一本淡褐色的书。看起来极为粗制滥造,像是从街边小摊买来的。
花褚在水下将细尾红藤收于手心,只见楼迎缓缓开口:
“金派少主楼迎楼盛潋。人如其字,盛而不溢,潋而有容。集仁,义,礼,智,信,五常于一身,乃天道之子。”
“持身以正,最耻小人作风。嫉恶如仇,痛恨小人行径。”
只听到第一句,花褚已经了然,他手中那书,正是话本《谶花录》。
楼迎语气放缓:
“十七有余,荣登衡宰,掌五派变革。虽具金派肃杀、收敛之质,更怀向善、敬怜之心。”
他对照话本读一句,便行近一步。
未明来意,花褚静观其动。楼迎身高腿长,三五句话本读完,已经逼至眼前。
花褚知道,那下一句是:更与那修真界第一大白眼狼花褚,花饶因,渐为异路人。但无言半晌,不见他有继续读下去的意思。
楼迎自上而下看去,慈水里的身形单薄,随即目光移回手中本子。
“依你所见,这话本如何?”
“今日只有幸听过一章回,我对此话本了解甚少,”花褚借着池边反力将自己推远一些,不至于仰头看他。
避重就轻,花褚道:“但盛潋君修真界第一君子盛名远扬,话本如此写,句句真实,并不稀奇。”
并不稀奇。
隐在衣袖下捏着话本的手收紧,楼迎微蹲下身:“那看来是我做事肤浅,太易看透。”
花褚在里面泡得太久,头脑昏沉,不知他此话又是因何而起:“我无此意。”
楼迎此行不似来抓他,不是肯放过他,更不像来叙旧。花褚不知为何如今个个与他说话都要绕上一大圈。
可能五年确实太久,感觉楼迎较之前来说,也有了些变化。
就比如之前楼迎从不挑眉,现下却微扬起一边眉毛。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大氅在水面浮沉,白羽可怜地贴在一起,哪里还看得出之前贵雅的模样。
花褚下意识抓上大氅,不知是要藏还是要给,罪加一等就算了,还被抓了现行。
楼迎居高临下,盯着水里的四不像,轻笑道:“携我大氅、私自出逃,怎记不起我那些并不稀奇的品性。”
花褚还未开口,上方突然传来一股力,力道之大,把他也拽了上去。
出泉一刻,阵阵凉意袭来。心神未定中,已被稳稳拎到地面。
楼迎一手持书,一手拎着大氅和附赠的花褚,语气一改以往:“若不肤浅,你又如何笃定我不会深究你出逃之事。”
花褚不禁打了个冷颤,在手中红藤滑落前重新握紧。
“验天会后,深究便究,”花褚牙尖抵住舌头咬了一口,维持着清明,温声道:“盛潋君那日匆忙,我也深觉九十九天禁闭,并不足以消除众人恨意。”
楼迎却仿佛已经知道他这样回答,悠悠道:“花饶因,你工于做局,见招拆招,但我说了,如果一切都如你所愿,太过肤浅。”
一股暖意游走于全身,楼迎手中大氅和花褚身上的衣物瞬时干得透彻,但花褚听到此处,反而心底渗出冷意。
接着听楼迎说道:“今夜无霜无迹险些遇害,也如你所愿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