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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冷西州山山出怪景 奇话本娓娓剖玄机 百劝莫怜腐 ...

  •   西州势高,往常要到五月份山景才堪堪够看。

      过路一行人步程快,打从东南一路走到这里,看遍了秃枝败叶,如今瞅着寒春三月满山的桃红柳绿,表情扭曲,伫立半晌。

      山脚下有一茶宿铺,门口的小二正打量他们,一人上前问道:

      “这不是西州?”
      “这自然是西州。”小二迎上前来,见怪不怪。
      “那...”
      “外边如何是这般光景?”店小二了然,挤了挤眉凑得近了些,指了指天:“仙家的事。”
      “欲知此事如何,请听先生分解。”他抖了个机灵,转手引他们向堂内的说书先生看去:“您几位赶巧,今日那话本正要聊到此回。”

      天阴风寒,一行人亟待歇脚,进了大堂。

      屋内地方不小,十几张大桌几乎要摆到门外去。说书先生还未上台,底下的人热热闹闹地喝着茶。

      他们寻了个人少的位置并桌听了半晌,摸清这圈人都在谈一话本。

      正是那小二提到过的,名为《谶花录》的话本。

      为首的人按捺不住,另起个话头:“敢问诸位,这话本和西州此地奇景有什么关系?”
      这桌的茶客早就跟别人聊透了,忽一下碰上个不清楚的,来了劲头:“你竟不知?你可知那修真界五大仙门?”

      现下无人不知修真界共有五大仙门望族,分别以五行对应:天律金派,悬桠木派,沧浪水派,金乌火派与九幽土派。

      西州此地,便紧邻金派领域,天律剑墟。

      “知道,知道。”黎青不自然地咳嗽两声,拿起茶杯。

      “这《谶花录》专写的就是这五大仙门望族。门派格调,异怪之流,风流趣事,打打杀杀,只看这一本就够了。”
      “此话本当算是奇本!”

      “奇在哪里?”黎青问道。

      “第一奇在各派仙师小传实在贴切有趣;奇二则是,这话本...有预言的能力!”

      一桌的人纷纷附和,没错没错。

      “我约摸你们一路只看到了移惑山山脚的盛景,越靠近天律剑墟,那景色才越骇人。四季一整年的花草树木从去年冬月一夕茂盛,梅花桃花同冒骨朵。就连荒地,也长起排排灌木。”

      “直到今早《谶花录》第二十回刊发,来龙去脉这才清楚了!”

      “全因那木派白眼狼少主——他来赎罪!”

      “花褚?他...何罪之有?”黎青盯着脸上红光满面的人:“又怎知这话本不是依照事情发展瞎编一通,碰巧而已?”

      “你急什么,我与你讲!这《谶花录》自刊发之日起,便预言了两件大事。等事情平息后两厢对照一番,竟与话本所描述细节丝毫不差!”

      “且这话本真或假,都依凭那五大仙门反应。近来他们暗地都要把那些书肆集市、茶楼小摊查了个遍,大有不把幕后执笔之人找出来誓不罢休的架势。你想这话本真是不真?”

      茶客们看他似有懵懂地点头,都畅快地笑了一通,想必真真假假他已有定夺:

      “至于花褚此人,自幼留于天律剑墟苦练功修,与那金派少主楼迎同进同出,也和其他三派少主情如兄弟。谁承想五年前却翻脸不认人,摧毁天律剑墟,放任异怪肆行,滥用木脉灵力,重伤四派少主。如此种种,百罪之身!”

      ”躲藏近五年,去年底现身于五行盛会,这才被押进寂剑塔内。西州奇景便是他为弥补所犯过错,化灵脉所致。”

      讲解到此,那茶客忽而放低了声音:“这最新一章回可还预言到,那花褚会择日出逃...”

      “出逃?!”

      “啪!”一声醒木拍桌,周围声音忽地降了下去。

      听客未聊到痛快处便被打断,却兴致更高,眼神示意他看向台上先生。

      好戏开场,你且听吧!

      “晴春光需碧玉衬,
      三月芽铺万丝锦。
      百劝莫怜腐心柳,
      好君不坐树下荫。”
      说书先生环视一圈,捋着胡须悠悠开口。

      “诸位可曾留意过,天光大好时,从这山脚望去,隐约看得到那白塔一尖?本回的主人公花褚便已暂押于塔内,九十又六天。”
      堂内一片骚动,相熟的在底下窃声开聊:“只余三天,不知话本这回所预言的,能不能成真。”

      “赘言不表,咱书接上文,第二十回。”
      折扇在手转了一个来回,先生卖足了关子,扬声继续:

      “霁仙台花褚现辜身,自废功不释如云恨。”

      "话回九十六天前,冬月初六。寒风猎猎,乌云蔽日。天刑剑墟内,霁仙台阶前,五派弟子分庭而立,缘士散修自成一队,场内旗声鼓动,个个神情端肃,立迎五行之征后的第一盛会。”

      “此会意义非常。金、水、火、土,四派少主齐登霁仙台上,却独独不见木派少主花褚身影。但见首位之人身着白玉篆纹袍,头戴温玉冠,领袖前襟金丝随行动显现;长身玉立,围绕肃杀之气,正是金派少主,楼迎。”

      “遥想十五年前那场五行之征,五派相戮,同门相残。此战相持甚久,仙门家主长老非死即伤。万幸战末金派家主顿悟破万术,才得以终结混战。”

      “战后金派跃升五家之首,昭告修真界不得再以五行之术行破坏之道。”

      “只可惜矫枉过正,人人自危。五年又五年,前辈恩怨有如青烟,这情况自少主楼迎执掌金派事宜后,才渐有好转。”

      先生忽一副明朗神情,扑簌簌展扇意气风发:

      “金派领域,地阔山空。只听一道耳音传来,众人齐齐迎望霁仙台中五位少主,站于正中的人缓缓开口:‘五行相生互克虽是天道,种因成果本在人心。往日旧规限制颇多,今日,便是废除旧规,重立五行为正道辅修之日。’”

      “‘召此盛会,一为查验五行灵脉,详记修练阶段;二为重启五派间助法和监护体系。’声音振聋发聩,台下呼声更甚。”

      “两位火派少主上前,燕无霜控制场面,兄长燕无迹沉声说道:‘道亦有道。今日查验,需得遵循五行监护体系,既然木派少主因故未至,由我来代为土派监护。’闻听此言,众人频频看向木派。”

      “要说那监护体系,也好理解。相克为执,互派监护;好比金克木,金派监护于木派;与之对应,便是助法体系,相生为盟,互派助法,好比木生火,木派助法于火派。以防受伤和助力破阶。”

      “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五行因素,环环相扣,如今这一环,可是缺了一段。火派中有人嬉笑:‘花褚仍不知踪迹,圣夜君体面,说他因故未至。又有谁不知他罪行累累,实则连面都不敢露。’”

      “木派弟子不做争辩,仿若没有听到。那人嘲讽更甚:‘可惜木派家和人仁,却生出这么个白眼狼,五行之征后全派只剩个什么疯子长老,若不是金派家主留他,他那时不死也得灵脉尽损!’”

      这先生功力不低,情感高昂。听客个个听得起劲,有的说火派弟子骂得爽快,有的痛骂花褚活该。

      “此话说得尖锐,有人抬手拦他,要他安生下来,那名火派弟子却越发得意,还要再说,一条青藤蓦地甩了过来。他看得清楚,那长藤上还带着淅淅沥沥的水珠,若非他闪得够快,恐怕嘴唇要肿个三五天!”

      “见他躲过,长藤灵巧一卷,将他勾了个趔趄。藤条收盘于手心,那木派弟子上前说道:‘莫非你某世托生成了我派一株长舌草?才能让你这样信口开河。’”

      “‘你!’此话一出,针尖麦芒。眼看争执将起,一把银光利剑呼啸而来,‘铛’一声钉在双方之间青石地上。剑身嗡鸣,金纹流转。正是无咎剑。”

      “这剑大有来头,材珍技精,一炉双生,平日不轻易现世。一把名为无咎,另一把名为...既往。楼迎自霁仙台而下,剑自归鞘。”

      “未见楼迎动作,只觉一缕劲风袭来,稳稳将那木派弟子带到了楼迎面前:‘依你所说,五年前花褚所做之事,似有隐情?’”

      “众人随他静默半晌,窃笑他怎不像刚才那般牙尖嘴利。是了,当着最大苦主的面如此维护花褚,无异于自找麻烦。寒风更甚,楼迎目光扫到那弟子手腕处戴有一红色腕藤,不待他答:‘既可驱使藤蔓,想必阶段不会太低。名何?’”

      “‘木派弟子,黎青。’”

      手中茶杯颤动,黎青强压下心中异样。

      他们依据少主要求,一路从东南调查到此处。这话本的确太玄,竟真如描述中那样,对何事都了如指掌,甚至连对话都并无二致。

      但少主绝不会傻到临近释期选择出逃,况且金派层层禁锢,谈何容易?

      思绪回转,这段话本之后发生的事,他还历历在目。

      楼迎并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当即,试练开始。试练为两人对战,以此展示本派灵脉奇招。
      木派虽一直由金派监护,但本该与金派弟子对战,而那日金派少主却亲自上了场。未来得及细想,无咎破风而来,他甩出青色藤蔓便去迎战。

      刚开始还勉强可以招架,青藤伸缩自如,但到底是草木之躯,无法迎战。

      他便使出木派第二阶,探脉。此阶可感应附近灵植,并使其破土而出。他三番寻机使灵植缠住楼迎脚腕,但对方形如鬼魅,几次失手。

      青藤也抵挡不住,节节败退。

      由此试练本该结束,显然,他未至第三阶。但无咎仍步步紧逼,呼啸两声,只见他的青藤七零八落。还未来得及心疼,转眼无咎已横于他颈间。

      就是因此,少主才改变计划,提前露面。

      一旁师兄见他牙关紧咬,拿起一旁茶壶给他添了杯茶,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杯身相碰,叮当一声。

      黎青回神,收了别的心思,继续听台上先生道:

      “变故陡生,众人看着那弟子颈间已有血珠渗出。楼迎声音低沉:‘区区二阶,竟可携绛红腕藤?’”

      “腕藤为木派弟子标识,绛红腕藤,则只有少主才可佩戴。‘五年之中,花褚可曾回过悬桠琅境?’楼迎手上动作加重,黎青不答,剑气煞得他无法睁眼。”

      “不料正于此时,只听刷刷两声,一尾绛红长藤迅疾飞来,仿若天降,众人还未看清,那藤先是一拨一挑将剑身移开几寸,又拦腰将黎青拉于身后。”

      “众人愕然望去,那驱藤之人,赫然就是花褚。”

      先生讲到这里,台下响起一声声惊呼。

      “负罪之人躲藏的日子并不好过,但见花褚一袭天水碧锦袍,腰系玉带,亦无佩玉或香囊点缀,只垂一枝奇花,仍一副悠然神态。仿佛他只是姗姗来迟,错过了盛会而已。”

      “水、火、土派家主闻讯赶来,齐聚楼迎身侧。仇敌见面,不必寒暄。僵持片刻,花褚将红藤收回,竟是笑了一瞬:‘盛潋君,往日我已酿万般错,醒悟太迟,还请不要迁怒于我派弟子。’”

      听着旁边众人骂声,黎青脸色涨红,好像那日幕幕又重新上演一番。

      猛喝了口茶,险些被呛到咳嗽。

      觉察不对,黎青垂眼看向茶杯,杯中除了几点茶渣,不知何时浮着一片柳叶。

      芽嫩色浅,像是刚被摘下。

      他登时心头跳上两跳,身旁师兄也神色讶异,几人不着痕迹扫视一周。

      不知何时有一人身穿白羽大氅立于二楼,懒懒倚在横栏之上。正一手撑着脸侧,一手把玩着节细柳。

      见他们看来,那人手中柳枝拂动,腕间隐约漏出一抹红。

      虽周遭热闹异常,黎青却仿佛听见那柳枝正哗哗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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