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鹤不遇》迟起星

14、偏厅试剑(下) 偏厅内

　　偏厅内，高窗洒下的残阳如血，将两人的影子在青石地板上拉得极长。肖定远按在萧不遇肩膀上的手掌微微用力。
　　“无愆，你可知道，为了让你今日能站在这肖府的演武厅里，你母亲当年付出了什么？而我肖家，又承担了怎样的干系？”
　　肖定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历经官场的沙哑。他缓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窗外是肖府重重叠叠的飞檐斗拱，远处隐约可见感业寺那孤寂的塔尖。
　　“如今多事之秋，荣王一事我想你也知晓了，自此我肖家是腹背受敌，但我昨日还是托了内廷的老关系，遣人去了一趟感业寺，将你的事……隔着院墙，传给了贵妃娘娘。”
　　萧不遇的身形微微一僵。下山以来，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命运与那位传说中的后宫女人产生了实质性的勾连。
　　“娘娘听闻你还活着，在那枯坐了一整夜。”肖定远转过身，眼神中带着一种难辨真伪的哀戚，“她与你母亲曾是深闺旧识，情同手足。十九年前，太子夺嫡失败，朝堂之上血流成河。你父母一家，不幸在那场风暴中站错了队，被牵连入狱。满朝文武皆求自保，唯有我那痴傻的妹妹，求着我动用死士，将你那怀胎足月的母亲从死牢中换了出来。可你父亲……”
　　肖定远故意顿了顿，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父亲在狱中为了掩护你们母子离京，制造了一场骚乱，随后便在乱军中不知去向。这些年，肖家从未放弃过寻找他的下落，只是茫茫人海，若是没个皇家的身份去调动各方密探，无异于大海捞针。”
　　萧不遇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轻响。

　　“无愆，你可愿意为肖家做事？只要你忠心效力，肖家便是你的根，愿意倾尽财力、物力替你寻找父亲。”肖定远再次走近，直视着萧不遇的眼睛，语气变得炽热而充满诱惑，“但你要明白，现在的肖家自顾不暇。荣王沈临鹤被废，贵妃受辱，皆是因为朝中有人容不下我们。你若想平冤，若想救回你父亲，唯一的出路，就是助荣王殿下重返回京。”
　　“只要沈临鹤登上那九五之尊的位置，你萧家当年的罪名，不过是他一笔朱红下的信手涂抹。到时候，不仅你的父亲能找回来，你萧家门楣也能重新光复。”
　　萧不遇沉默了。他想起师父在山上教导他的“剑者，平不平也”。他看着窗外繁华却冰冷的京城，心中升起一抹疑虑。
　　“大人，”萧不遇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丝寒意，“当今天下虽有波澜，但百姓尚能安居。夺嫡一事，动辄牵扯边军镇守，若起兵戈，势必会引发战乱，生灵涂炭。这……真是师父教我的‘道’吗？”
　　肖定远在心中暗骂一声“迂腐”，面上却露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
　　“无愆，你不懂。若让昏庸之辈窃据高位，那才是真正的生灵涂炭。我们所做的，是为了长治久安。”他神色肃穆，仿佛真的在为天下苍生考虑，“难道为了那莫须有的战乱担忧，你就要眼睁睁看着你那生死不明的父亲在某个角落里腐烂？看着你母亲在隐云峰的孤坟日夜哭泣？”
　　这一句话，精准地刺中了萧不遇最柔软的死穴。
　　他想起隐云峰后山那座只有一块残破石碑的土坟，想起师父每逢阴雨天时发出的长叹。他是一个剑客，但他首先是一个人，一个渴望知道自己从何而来的孤儿。
　　“我……同意。”萧不遇低下头，声音有些干涩，“只要能寻得父亲下落，助肖家一臂之力，在所不辞。”
　　肖定远听闻，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诡计得逞的弧度。他拍了拍萧不遇的肩膀，语气亲昵得如同慈父。
　　肖定远并未急着让萧不遇退下。他踱步到一旁，从墙上的暗格里取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泛黄名册，指尖划过那上面新添的一行墨迹。
　　“无愆，还有一件事，你必须死死记在心底。”
　　肖定远转过头，月光透过高窗，将他的半张脸映得森白，半张脸陷在阴影中，“你的生父萧家，当年虽然是被冤枉，但在御前的卷宗里，那依然是钦定的叛逆重罪。在沈临鹤登基平反之前，‘萧’这个姓氏，在京城就是催命的符咒。”
　　萧不遇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清冷的目光看向肖定远。
　　“大人的意思是？”
　　“从踏出这间偏厅开始，这世上再没有隐云峰的萧不遇。”肖定远一字一顿，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权，“我会对外宣称，你是肖家在老家遭了天灾、家破人亡后前来投奔的远房侄儿。你往后在人前，便随我肖家的姓，改名肖不遇。”
　　他走到萧不遇面前，直视着那双藏着雪山孤傲的眼睛，声音压低到了极致：“这不仅是为了护住你的命，更是为了护住肖家。若有人问起你的来历，你便说自幼流落山野，跟个老道士练了几手庄稼把式。在这京城，藏得越深的人，才越有资格看到最后的真相。你，可明白？”
　　萧不遇沉默良久。
　　对他而言，姓氏本是父母留下的唯一念想，可如今为了寻回父亲，为了给那座孤坟讨一个公道，他必须亲手埋葬这个姓氏。这种寄人篱下的屈辱感如细针般扎着他的心口，但想到肖定远口中那个“生死不明”的父亲，他终究还是垂下了眼帘。
　　“肖……不遇，”他生涩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低沉得近乎呢喃，“不遇明白。从今往后，世间再无萧家子，只有肖家护卫阿木。”
　　“好，很好。”
　　肖定远露出了今日最满意的一个笑容。他拍了拍萧不遇的肩膀，那力度沉重得像是一种无形的枷锁，“好孩子，肖家不会亏待你的。你先回枯竹园，过几日，我会安排你和北骁一起去西山练兵场。云戬那小子压不住阵脚，这些日子恐东宫那边再生事端，我需要你在那护住他。”
　　萧不遇微微躬身，转过身，背着那柄“断念”慢慢走出了偏厅。
　　夜风卷起他的青色衣角，他的身影在深邃的回廊中显得孤寂。他并不知道，身后的肖定远正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盯着他的背影。

　　肖府的角门处，残雪又被风卷起。在这片金粉堆砌的权欲场里，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却被谎言蒙蔽的少年，正一步步踏入早已为他织好的、万劫不复的蛛网。

　　萧不遇微微躬身，“不遇领命”。
　　转过身，背着那柄沉重的“断念”慢慢走出了偏厅。
　　肖定远站在原地，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成一种近乎残酷的冷漠。

　　“父亲？”肖定远冷哼一声，随手弹了弹官袍上的灰尘。

　　“有如此高手为我肖家效命。”肖定远重新坐回红木椅上，端起那盏已经冷透的茶，一饮而尽，“划算，真是太划算了。”

　　门外的北风呼啸，卷起一阵残雪。肖府这深宅大院里，权谋的算计如同蛛网般交织。

　　萧不遇不知道，他一心追求的真相，究竟是否为一个被鲜血与谎言层层包裹的毒饵。

作者有话说

　　人物关系:萧不遇，字无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