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空降 顾清然空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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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云山，热得像蒸笼。
顾清然在县委大院接待室里坐了整整四十分钟，把那幅“为人民服务”的匾额看了十七遍。
没有人来。没有水。没有解释。
她不急。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默写纪律处分条例第八章。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越烦躁的时候，越用最枯燥的东西让自己安静下来。
写到第七十三条时，门终于开了。
进来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三十出头，笑容得体：“顾书记，不好意思，刘书记临时有个会。我先带您去宿舍安顿，明天上午再安排见面。”
顾清然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一米六五的个子，在南方女人里算高挑，但骨架纤细，穿着深蓝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一张标准的江南女子的脸——柳叶眉，杏仁眼，鼻梁秀挺，嘴唇薄而抿得紧。若不看那双眼睛，会让人觉得这是个温婉的江南闺秀。
但她的眼睛不温婉。
“好。”她说。
只有一个字。
秘书陈明远的笑容僵了一瞬。他见过所有新来的纪委书记——有的愤怒，有的隐忍，有的讨好。但没有一个人，像这个女人一样，平静得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车子驶出县委大院。顾清然坐在后座，目光扫过街道两边的建筑。云山不大，从东到西开车也就二十分钟。街道两边的建筑大多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风格，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灰。
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街道右边，一栋六层高的灰色大楼格外显眼。大楼顶上竖着四个红色大字——华能集团。大楼前面是一个宽阔的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根旗杆，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华能云山分公司。”陈明远从后视镜里注意到她的目光，随口介绍，“咱们县最大的国企，资产过百亿，利税占全县财政收入的四成。”
顾清然“嗯”了一声，目光没有移开。
来云山之前，她做过功课。华能云山分公司的资料她看过三遍——总经理叫翟天泽，三十九岁，正厅级，国外名校硕士，系统内最年轻的厅级干部之一。资料上的照片很模糊，只能看出一个轮廓：高，瘦，侧脸线条像刀削。
资料上还有一行批注：此人干净。
顾清然收回目光。
车子拐进一条老巷子，县委宿舍到了。一栋八十年代建的三层小楼，外墙的米黄色涂料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房间在二楼，一室一厅，家具陈旧但干净。
顾清然把行李箱放下，推开窗户。对面山腰上，华能集团的标识在夕阳下闪着暗金色的光。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三秒。
然后打开行李箱，开始整理。
第二天上午九点，县委常委扩大会。
顾清然提前十分钟到场。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一个人——十二个常委，就差县委书记刘正清。
又是等。
这次只等了八分钟。刘正清推门进来，五十出头，国字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很亲切。
“哎呀，清然同志到了！不好意思，刚才接了个上级电话。”他伸出手，热情地握住顾清然的手，“欢迎欢迎！云山就缺你这样年轻有为的干部！”
顾清然微笑：“刘书记客气了。”
会议开始，议题一项项过。顾清然很少发言，只是在笔记本上记录。
她注意到几个细节：住建局局长林建平的提名人选被退回，理由是“不符合任职条件”。但据她所知，林建平已经在住建局局长的位置上干了六年，这次不过是例行调整。
财政局局长赵德明在发言中提到了“华能云山分公司税收优惠问题”，说县里准备给华能减免三千万的税费。
交通局局长孙国华汇报了“云山大道改扩建工程”的招标情况，中标单位是一家名叫“云山建设”的地方企业。
顾清然把这些都记下来。
散会后，刘正清叫住她：“清然，中午一起吃饭，我让办公室安排，给你接风。”
“谢谢刘书记，中午我约了县纪委的同志座谈，改天吧。”
刘正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好，工作为重。”
顾清然走出县委大楼，沿着台阶往下走。台阶尽头，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
一米八五的个头，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脸很瘦，棱角分明，眉眼深邃，鼻梁挺直。三十九岁，但看起来像三十五。
他正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到顾清然。
顾清然站在原地，看了他三秒。然后移开目光，继续往下走。
擦肩而过时，男人抬起头。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顾清然的眼睛很冷，像冬天的湖水。男人的眼睛很沉，像不见底的深潭。
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停下。
顾清然继续往县纪委的方向走，男人继续往县委大楼的方向走。
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三米到五米，到十米，到再也看不见。
顾清然没有回头。
到任第三天，顾清然干了第一件事。
她把县纪委□□室过去三年的举报信全部调出来，一份一份地看。
一千三百二十一件举报，查实的只有四十七件，立案的只有十九件，移送司法机关的——零。
“为什么？”她问□□室主任老周。
老周五十多岁，在纪委干了二十多年。他搓了搓手：“顾书记，有些事，您慢慢就知道了。”
“我现在就想知道。”
老周沉默了很久：“云山的案子，不好查。牵一发而动全身。”
“动全身也得动。”
当天下午，顾清然签发了到任后的第一份文件：对住建局局长林建平的立案调查通知书。
理由是：涉嫌在“云山花园”房地产项目中违规审批、收受巨额贿赂。
消息在县委大院炸开了？锅。
刘正清第一时间打来电话：“清然，你刚来，情况不熟，这个案子是不是再研究研究？”
“刘书记，证据确凿，不需要研究。”
“林建平是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候选人，按程序，需要报上级批准。”
“我知道。我已经向上级报告了，上级同意立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依法依规办。”刘正清挂了电话。
顾清然知道，这只是开始。
晚上，她在宿舍整理案卷。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你好。”
“顾书记，我是翟天泽。”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沉稳，像大提琴。
顾清然的手指停在笔记本上。
“翟总，什么事？”
“有件事，我想向您汇报一下。关于云山大道改扩建工程，我们华能是投资方之一。今天下午，县交通局的人来找我，说希望我们指定‘云山建设’为分包单位。”
顾清然的手指微微收紧。
“您怎么答复的？”
“我说，华能的工程，必须公开招标。”
“然后呢？”
“然后，交通局局长孙国华说了一句话。”翟天泽顿了顿，“他说，‘翟总，云山的规矩，您应该懂。’”
顾清然闭上眼睛。
“翟总，谢谢您告诉我。这件事，我会查。”
“顾书记，我不需要您查什么。我只是想告诉您，云山的规矩，我不会守。”
电话挂断。
顾清然看着窗外华能集团的标识，很久没有动。
手机又响了。是外公的视频通话。
她接起来，屏幕里出现一张慈祥的老人脸——七十三岁，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
“清然，到云山了？”
“到了，外公。”
“怎么样？”
“刚查了一个局长。县委书记不太高兴。”
外公笑了：“不高兴就对了。你爸当年查案的时候，也没人高兴过。”
顾清然沉默了一下：“外公，我爸的案子——”
“等你站稳了，我告诉你一切。”外公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清然，云山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你查的那个林建平，背后还有人。”
“我知道。”
“知道就好。记住——证据不够的时候，不要急着亮底牌。先把牌攥在手里，等够大了，再一把甩出去。”
“我知道了，外公。”
挂了电话，顾清然坐在窗前。
窗外，华能集团的标识在夜色中闪着光。
她打开笔记本，在第一页上写下三个字：林建平。
然后在这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上：云山建设。
又画了一条线，写上：华能。
这张网，才刚刚开始。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翟天泽的短信。
“顾书记，云山的桂花快开了。等您查完案子，可以去山上看看。”
顾清然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复。但她把这条短信，留在了手机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空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