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墙头诗与普希金 第四章 ...
-
第四章墙头诗与普希金
一九八〇年的夏天,来得比往年更烈些。
江堤上的柳树叶子被晒得打卷,蝉鸣从清晨吵到深夜,把白沙洲的空气搅得黏糊糊的。沈念舟刚满十二岁,个子蹿得快,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江堤上那棵守了几十年的老柳树。
这一年,他已经是白沙洲中学的初一学生了。
开学第一天,教室里闹哄哄的。孩子们从各村小聚到一起,陌生又兴奋,追着跑着,把教室的泥地踩出一个个坑。沈念舟坐在靠窗的角落,手里攥着爷爷给他的旧铅笔头,在草稿本上一笔一划地练字。
他的字,已经写得有模有样了。沙盘上练出的底子,让他握铅笔也格外稳,横平竖直,带着股韧劲,不像别的孩子写得歪歪扭扭。
上课铃响了,一个穿着白衬衫、背着帆布包的年轻男人走进教室。
他就是顾维良。
顾维良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教室里四十多个孩子,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沉默的少年身上。沈念舟的头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截乌黑的发顶,手指在纸上轻轻划着,像是在练字,又像是在心里默背什么。
顾维良没有急着点名,而是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舌头会打结,但灵魂不会。”
粉笔字落下去,力道均匀,清隽有力。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孩子们盯着黑板上的字,面面相觑。他们大多只认得课本上的字,对这种带着点诗意的话,既好奇又茫然。沈念舟的笔尖顿住了,猛地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黑板上的字。
那行字,像一道光,突然刺破了他心里积了多年的雾。
舌头会打结,但灵魂不会。
他在心里默念,一遍又一遍。舌头打结的滋味,他太懂了。从父亲走后,从母亲离开后,他的舌头就像被江里的淤泥堵住了,张不开,说不出。可灵魂呢?他的灵魂里装着江,装着船,装着爷爷的沙盘,装着那些写在纸上的句子,它从来没有打结。
顾维良看着孩子们的反应,最后又看向沈念舟。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像盛着江面上的星光。他知道,自己选对了。
这一堂语文课,顾维良没有讲生字,没有讲课文,而是给孩子们讲普希金。
他讲普希金的诗,讲那首《假如生活欺骗了你》,讲普希金笔下的自由与热爱,讲那个在流放中依然坚持写作的诗人。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书,封面是用报纸包着的,书脊上印着《普希金诗选》。
“这本书,是我从城里带来的。”顾维良举起书,声音温和却坚定,“它曾是被藏起来的书,但今天,我想把它读给你们听。”
教室里静悄悄的。沈念舟的目光紧紧黏在那本书上。他见过书,见过爷爷的草纸书,见过课本,但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书,封面精致,书页厚实,里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还有看不懂的外文。
顾维良开始朗读。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把普希金的诗,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忧郁的日子里须要镇静: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诗句飘在教室里,像江面上的风,轻轻拂过每个孩子的耳朵。
沈念舟听得入了迷。他听不懂所有的意思,却能听懂那种感觉——那种在苦难里依然盼着光明的感觉,那种把心里的话用最美的语言表达出来的感觉。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的铅笔头,又摸向桌肚里的草稿本。
下课铃响了,顾维良合上书,对孩子们说:“今天的作业,不是抄生字,也不是背课文。把你们心里想说的话,不管是开心的,还是难过的,都写下来。哪怕只是一句话,几个字,也可以。”
孩子们炸开了锅。
“写什么啊?”
“我心里没话。”
“我也不会写。”
沈念舟坐在角落,手指在草稿本上划了又划。
他心里有太多的话。
有江面上翻涌的浪,有父亲沉在江底的船,有母亲离开时的背影,有爷爷那只残废的右手,有顾老师读的普希金的诗,有自己说不出口的委屈和倔强。
那些话堵在心里,像江里的漩涡,转啊转,转得他心口发疼。
放学回家的路上,沈念舟沿着江堤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江水拍打着堤岸,发出哗哗的声响。他走到那面熟悉的土坯墙前——那是学校教室后墙,也是村里孩子喜欢涂鸦的地方。
墙上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有“打倒坏蛋”,有“好好学习”,还有一些孩子画的小人、小船。
沈念舟停下脚步,看着那面墙。
他想起顾老师说的话,想起普希金的诗,想起爷爷沙盘上的字。
心里的那些话,像江水冲破了堤坝,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石头——那是他捡的江边石头,磨得光滑,边缘却依然锋利。
他蹲下来,在墙上,一笔一划地写。
先写“江”,再写“船”,然后写“父亲”,写“母亲”,写“爷爷”,写“普希金”,写“舌头打结”。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用尽全力,笔画在泥墙上显得格外深刻。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色慢慢暗下来。
沈念舟写完最后一个字,直起腰,看着墙上的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面墙上,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的字,连成了一段不成诗的句子:
江水流,流走父亲的船
江风吹,吹起母亲的帆
舌头打结,灵魂扬帆
普希金的诗,点亮白沙洲的天
我是沈念舟,我在江边站
写满墙的字,是我喊的言
写完,他又在句子末尾,重重写下自己的名字:沈念舟。
然后,他转身往家走。
脚步轻快了很多,心里的堵着的东西,好像少了一些。
第二天清晨,沈念舟早早地来到学校。
他想再看看自己写的字,却发现墙前围了一群人。
校长站在最前面,眉头皱得紧紧的,手指着墙上的字,嘴里念叨着:“这是谁写的?这是什么东西?乱七八糟的,还写什么‘普希金’,这是毒书!”
几个老师也围在旁边,交头接耳,脸上满是不满。
“这字写得倒是工整,就是内容太怪了。”
“还有‘舌头打结’,这是在说谁呢?”
沈念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躲在人群后面,手脚冰凉,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他怕,怕被校长骂,怕被老师罚,怕又像小时候一样,被人嘲笑。
就在这时,顾维良挤开人群走了进来。
他走到墙前,目光落在那些字上,先是一愣,然后,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他没有看校长,也没有看周围的老师,而是转身,看向人群后面的沈念舟。
沈念舟对上他的目光,少年的眼睛里,有害怕,有委屈,还有一丝倔强。
顾维良朝他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轻声问:“是你写的?”
沈念舟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顾维良没有再问,而是转身,对着校长和老师们,认真地说:“这些字,是我让孩子们写的。我让他们把心里的话写下来。”
他指着墙上的句子,一字一句地说:“这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是这个孩子心里的声音。江、船、父亲、母亲,这些都是他的经历。普希金的诗,是我读给他听的。他把这些东西写在一起,就是他的诗。”
校长皱着眉,看着墙上的字,又看了看顾维良:“顾老师,你这……这太不像话了。这些话,不符合要求。”
“什么是符合要求的?”顾维良反问,声音不大,却很坚定,“让孩子把心里的话憋在心里,让他们只会抄书、背口号,这才是符合要求的吗?这个孩子,天生说不出话,他只能用写的方式表达自己。我们为什么要阻止他?”
周围的老师都沉默了。
他们看着墙上的字,看着那个沉默的少年,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是啊,这个孩子,从来不说。
他坐在角落里,不说话,不打闹,不惹事,可他的心里,装着这么多的东西。
校长看着墙上的字,又看了看沈念舟,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摆了摆手:“行了,行了,知道了。以后不许再写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顾老师,你也注意点,别教孩子们写这些怪东西。”
说完,他转身走了。
老师们也陆续散了。
人群散去,墙前只剩下顾维良和沈念舟。
顾维良蹲下来,看着墙上的字,又看着沈念舟,笑着说:“写得很好。比很多大人写的都好。”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念舟的肩膀:“别怕。你写的,不是错字。是诗。”
沈念舟看着他,眼睛里慢慢涌上了一层水汽。
他张了张嘴,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谢……谢谢顾老师。”
这一次,他没有结巴。
顾维良的眼睛亮了,他用力地点头:“不用谢。以后,继续写。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写在墙上,写在纸上,写在心里,都可以。”
那天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课。
顾维良走进教室,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沈念舟写在墙上的那段话。
一笔一划,和墙上的字一样,却格外工整。
“同学们,”顾维良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孩子,“今天,我们不读课本。我们读一首诗。这首诗,不是名人写的,是我们班的一个同学写的。”
他指着黑板上的字,开始朗读。
他的声音温柔而有力,把那段歪歪扭扭却真挚无比的话,读得格外动人。
教室里静悄悄的。
孩子们盯着黑板上的字,听着顾老师的朗读,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原来,说不出口的话,写下来,也可以这么动人。
原来,沉默的人,也可以有这么响亮的声音。
沈念舟坐在角落里,看着黑板上的字,听着顾老师的朗读,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桌子上。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船,不再是搁浅在岸边的船了。
他的船,已经扬起了帆,顺着江水,开始慢慢起航了。
窗外的长江,滚滚向前。
江风穿过教室的窗户,吹起了少年额前的碎发。
沈念舟的目光,落在黑板上的字上,落在顾老师的身上,落在窗外的江面上。
他知道,他的笔,会一直写下去。
写满墙,写满纸,写满江,写满岁月。
直到舌头不再打结,直到灵魂不再搁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