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沙盘上的字 第二章沙盘 ...

  •   第二章沙盘上的字

      沈念舟把爷爷的信藏在枕头底下,像藏起了一整个春天的火种。

      那封信成了他的秘密。每天放学回家,他都会把信拿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摸。信纸已经被他摸得发皱,边缘起了毛,但爷爷的字迹依旧清晰,瘦硬的笔画里藏着一股劲儿,像江堤上那些被风吹了几十年的老柳树,根扎得深,就倒不了。他把“嘴不利索,就让笔利索”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每个字都刻进了骨头里。

      奶奶依旧沉默。但她看沈念舟的眼神,多了一点东西。那是一种沈念舟说不上来的光,像是黑夜里的一盏油灯,不亮,但足够暖。她不再逼他说话,只是在他放学回来的时候,把温好的米汤放在桌上,把洗干净的书包挂在门后,然后坐在堂屋里,就着昏黄的煤油灯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布的声音,“嗤啦、嗤啦”,成了沈念舟童年里最安稳的背景音。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沙洲的江水流了又流。转眼到了一九七七年的冬天,江北传来了消息:劳改农场的政策放宽了,□□分子可以分批回家了。

      沈念舟是在一个飘着小雪的早晨,听见奶奶在堂屋里哭的。这一次,不是闷在沙地里的哭,是放声的、像孩子一样的哭。她手里攥着一封电报,电报上只有几个字:“即日返乡,勿念。”

      那天,沈念舟和奶奶一起,站在公路边的站牌下等车。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奶奶把沈念舟的手揣在自己的棉袄口袋里,她的手很暖,暖得能把整个冬天都焐化。沈念舟抬头看奶奶,看见她的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雪,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是要把这几年的黑暗都照透了。

      班车来了。车门“哐当”一声打开,一个穿着旧棉袄、佝偻着背的老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沈念舟的第一反应,是没认出来。他印象里的爷爷,是照片里那个穿着长衫、戴着眼镜、清瘦挺拔的男人。而眼前的这个人,背驼了,头发白了,脸上布满了风霜,右手永远地蜷着,像是永远握着什么东西。但当老人抬起头,看见奶奶的那一刻,他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那光沈念舟太熟悉了——是信纸上的字,是江面上的日出,是一个人在绝境里,从未熄灭的魂。

      “玉秀。”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奶奶扑了上去,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沈念舟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被命运分开了十几年的人,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想喊一声“爷爷”,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他急得脸通红,用力地清嗓子,却只能发出含混的“呃、呃”声。

      沈老顺松开奶奶,蹲下来,看着沈念舟。他的眼睛很亮,像寒星,直直地照进沈念舟的心里。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只残废的右手,轻轻摸了摸沈念舟的头。那只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伤疤,但摸在头上,却暖得像是太阳。

      “是舟儿吧?”沈老顺的声音很轻,“爷爷回来了。”

      沈念舟用力地点头,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他想说“爷爷我想你”,想说“我再也不结巴了”,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沈老顺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不耐烦,只有心疼和温柔。

      “不急。”沈老顺说,“咱不急。嘴不利索,咱就用笔说。”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进了沈念舟的心里。他忽然想起爷爷信里写的那句话,想起那个藏在枕头底下的秘密。他看着爷爷那只残废的右手,忽然明白了什么。

      回到家,沈老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父亲的遗像从墙上取下来,用布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他擦得很慢,很轻,像是在擦一件稀世珍宝。擦完之后,他对着遗像,深深地鞠了三个躬,一句话都没说,但沈念舟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个鞠躬里,沉甸甸地落了地。

      那天晚上,奶奶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沈老顺爱吃的:腊鱼、腊肉、腊香肠,还有一碗清炖土鸡。沈老顺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的菜,看着奶奶,看着沈念舟,忽然就红了眼眶。他端起酒杯,对着奶奶,对着沈念舟,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这一句话,说了十几年。

      吃完饭,沈老顺把沈念舟叫到了堂屋。他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了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支毛笔,一块墨,一方砚台,还有一沓黄色的草纸。那支毛笔,笔杆已经磨得发亮,笔锋却依旧饱满;那块墨,已经用去了大半,上面刻着“松烟”两个字;那方砚台,是一方普通的端砚,砚池里还留着淡淡的墨痕。

      “从今天起,爷爷教你写字。”沈老顺说。

      沈念舟看着那支笔,眼睛亮了。他伸出手,想去碰,又缩了回来,像是怕碰坏了什么宝贝。

      “爷爷,我……我写不好。”他含混地说,脸涨得通红。

      “写不好,就练。”沈老顺把笔塞进沈念舟的手里,“字是练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嘴不利索,笔就得比别人更利索。”

      他拉着沈念舟的手,在堂屋的地上,用石灰画了一个大大的圆盘。“这是沙盘。”沈老顺说,“以后,每天晚上,爷爷就在这沙盘上,教你写字。”

      沈念舟握着笔,站在沙盘前,手不停地抖。他从来没有握过毛笔,那笔在手里,重得像是有千斤。沈老顺就用他那只残废的右手,包住沈念舟的手,带着他,一笔一划地写。

      第一个字,是“人”。

      一撇,一捺。

      沈老顺的手很稳,带着沈念舟的手,在沙盘上落下。那一笔,力透沙层,像是刻在了地上。

      “人,一撇是脊梁,一捺是担当。”沈老顺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做人,脊梁不能弯,担当不能丢。你嘴不利索,但你的脊梁,要比任何人都直。”

      沈念舟看着沙盘上那个“人”字,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醒了。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白沙洲的沈家堂屋里,都会亮起一盏煤油灯。灯光下,一老一少,对着一个沙盘,一笔一划地写字。沈老顺用那只残废的右手,握着沈念舟的手,从“人”字开始,教他写《三字经》,写《百家姓》,写《千字文》,写唐诗宋词。

      沈念舟学得很慢,很笨。一个字,要写几十遍,上百遍,才能写得像个样子。他的手酸了,麻了,磨出了泡,泡破了,结了痂,痂掉了,又磨出了新的泡。但他从来没有喊过疼,从来没有说过放弃。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在写字,这是在给自己找一条路。一条不用说话,就能活下去的路。

      沈老顺教他的,不只是字。

      他教沈念舟读古文,读《论语》,读《孟子》,读《史记》。他给沈念舟讲孔子,讲孟子,讲司马迁,讲那些在历史里,用笔写下自己灵魂的人。他告诉沈念舟,文字是有力量的,是能穿越时间,穿越苦难,穿越一切的。

      “你看这长江。”沈老顺有时候会带着沈念舟去江边,指着滔滔江水说,“它流了几千年,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经历过。它吞过人,也养过人;它带来过灾难,也带来过希望。人这一辈子,就像这江里的船,有顺流,有逆流,有风浪,有雾霭。但只要你手里有笔,心里有字,你就永远不会迷路。”

      沈念舟似懂非懂地点头。他看着江水流过,看着远处的船来来往往,看着夕阳把江面染成金红色。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江在那儿,船就得走。”现在他明白了,他的船,要靠笔来划。

      日子在沙盘上的一笔一划里,慢慢流淌。沈念舟的字,写得越来越好了。从歪歪扭扭,到工工整整,再到有了筋骨,有了神韵。他的结巴,并没有完全好。在人多的时候,在紧张的时候,他还是会结巴,还是会说不出完整的话。但他不再害怕了。因为他知道,他有笔。笔是他的嘴,是他的声音,是他的武器。

      一九七八年的夏天,全国恢复了高考。这个消息,像一声春雷,炸响了整个白沙洲。人们奔走相告,脸上都带着一种久违的、像是要活过来的光。沈老顺听到消息的那天,在堂屋里,对着父亲的遗像,站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沈念舟说:“舟儿,好好读书,好好写字。将来,考大学,去看看江外面的世界。”

      沈念舟用力地点头。他看着爷爷,看着奶奶,看着墙上父亲的遗像,心里有了一个小小的、却无比坚定的念头:他要读书,要写字,要走出白沙洲,要让所有嘲笑过他的人,都看见,一个结巴的孩子,也能写出最漂亮的字,活出最硬气的人生。

      那年秋天,沈念舟上小学二年级。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李老师点名。

      “沈念舟。”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的同学都转过头,看着那个坐在最后一排,总是低着头,不说话的孩子。他们等着看他的笑话,等着看他憋红了脸,说不出自己名字的样子。

      沈念舟慢慢地站起来。他的脸没有红,眼神很平静。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讲台前,拿起讲台上的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念舟

      三个字,笔锋遒劲,筋骨分明,像是三个小小的巨人,站在黑板上。

      写完之后,他放下粉笔,转过身,看着全班同学,看着李老师。他的眼神里,没有自卑,没有怯懦,只有一种属于少年的、干净而坚定的光。

      教室里鸦雀无声。李老师看着黑板上的字,又看着沈念舟,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和赞叹。

      “这字,是你写的?”李老师问。

      沈念舟点了点头。

      “谁教你的?”

      “我爷爷。”沈念舟的声音很轻,很清晰,虽然还有一点结巴,但每一个字,都落在了地上。

      李老师走到沈念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念舟同学,”她说,“你写得很好。以后,班里的黑板报,就由你来负责。”

      那天放学,沈念舟一路跑回了家。他推开门,看见爷爷坐在堂屋里,就着煤油灯,在沙盘上写字。

      “爷爷!”沈念舟喊了一声,这一次,他的声音很清楚,没有结巴。

      沈老顺抬起头,看着他,笑了。那是沈念舟见过的,爷爷最灿烂的笑容。

      “怎么样?”沈老顺问。

      “我写了我的名字。”沈念舟说,“老师夸我写得好,让我负责黑板报。”

      沈老顺点了点头,指了指沙盘。沙盘上,写着一行字:

      “舌为心之苗,笔为心之剑。”

      沈念舟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爷爷教他写字,从来不是为了让他写好字,而是为了让他拿起一把剑。一把用文字铸成的剑,用来劈开命运的迷雾,用来对抗世间的嘲笑,用来守护自己的尊严,用来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那天晚上,沈念舟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江堤上,手里握着一支巨大的毛笔。他对着滔滔江水,挥毫泼墨,写下了一行又一行字。那些字,落在江面上,变成了一艘又一艘船,顺着江水,浩浩荡荡地,驶向远方。

      他站在船头,张开嘴,这一次,他没有结巴。他大声地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沈——念——舟!”

      声音穿透了江面,穿透了雾气,穿透了岁月,在长江上空,久久地回荡。

      窗外的长江,还在流着。但这一次,沈念舟知道,他的船,已经起航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