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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哥还没回 “哥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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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呢?还没回?”
陈君安往沙发上一靠,二郎腿翘起来,语气是散的,像随口问一句今天天气怎么样。但他的眼睛没闲着——从玄关扫到餐桌,又从餐桌扫到楼梯口,最后落在父亲手边那只空了的茶杯上。那只杯子的杯盖斜搭着,说明人已经等了有一阵了。
“安安,你这是像什么样子?”陈复用有些严厉的语气说道。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他往外走了一步,却又停住了。走廊里的灯光明亮而冷白,他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的倒影——西装笔挺,表情淡漠,像一个准备充分、姿态得体的客人。
客人。
这个词让他喉咙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涩意。
电梯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发出一声轻而沉闷的响。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陈君文站在电梯间中央,手机在掌心翻转了一圈,又被他攥住。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
“回来吃饭。”
四个字,没有标点,没有称呼。他不知道罗绮发这条短信时是什么表情——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是女主人的例行通知?又或者,她只是替父亲传话,像秘书安排一场商务晚宴那样,精准、客气、不露痕迹。
他按亮屏幕,在回复框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他退出短信界面,拨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
“陈总。”对面是秘书小周的声音,带着点意外,“您不是今晚回半山吃饭吗?”
“改主意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会议议程,“帮我把今晚的行程重新排一下,八点约启邦的梁总,地点在老地方。”
“可是……”小周犹豫了一下,“梁总那边我确认过,他今晚原本有约——”
“他会来的。”陈君文打断他,“你跟他说,裕盛华东的方案我带过去了,他想看的话,八点之前给我回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的,陈总,我这就去办。”
他挂断电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维港的夜景。那些高楼大厦此刻都成了发光的剪影,倒映在湿漉漉的玻璃上,被雨水晕成一片模糊的色块。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地打在玻璃上,把远处的灯火揉碎了又拼合,拼合了又揉碎。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看雨。那时候他还小,母亲还在,会从身后走过来,把他的领口拢紧,说一句“别着凉”。那双手是暖的,带着淡淡的雪花膏的香味,和他后来在这个家里闻到的所有味道都不一样。
后来那双手没了。再后来,罗绮来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短信,是罗绮打来的电话。
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罗绮”两个字,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很久。
屏幕暗了,又亮起来。这次是陈复的号码。
然后他转身,朝走廊另一头的电梯走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比来时重了一些,像是在这黏腻的空气里终于找到了某种实感。
电梯门再次打开,他走进去,按了地下一层的按钮。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和刚才没什么不同——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还是那身挺括的西装。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下颌线绷得比平时紧一些,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微小的出口。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闭上了眼睛。
他睁开眼,电梯已经停在了B1层。
门开了,地下车库的空气比上面更闷,混着尾气和混凝土的味道,沉甸甸地压过来。他的车安静地停在专属车位上,黑色的车身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融进了阴影里。
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引擎启动的瞬间,车载屏幕亮起来,弹出一条新消息。是小周发来的:“陈总,梁总那边确认了,八点,老地方。”
“君文,到家了么?”
“有点急事,你们先吃吧!”
说完,挂断。把手机扔进副驾驶,挂挡,驶出车位。
车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切出两道冷白色的光带,照亮了前方幽深的出口坡道。他握紧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没有回头。
后视镜里,裕盛集团的大楼在雨雾中渐渐缩小,最终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被吞没在维港璀璨的夜色里。
“怎么了?到哪了?”
“说是不回了。”陈复有些无可奈何的说道。“又是这样,这个家他是不想待了么?”
这顿饭吃得有些索然无味。
上了楼,陈君安抱着胸斜靠在墙面上,罗绮站在他的对面。
“又!不回来了,如你的意,以后整个陈家都是我的了,满意了么?”
“君安……”
还没等她说完,陈君安打断道:“前几天见到我爸了,你知道他带我去哪么?他竟然在他亲生儿子面前干别的女人,还是个婊子,真脏!”
罗绮一下变了脸色,“君安……”
“怎么?怕了?你放心,老头子不知道。”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陈君安嘴角的弧度往上翘了翘。
不是嘲讽,是——高兴。
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高兴。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抱着胸,看着母亲脸上那层精心维护了二十三年的得体面具一点一点碎裂。先是眼睛,然后是嘴唇,最后是那双永远端着架子的肩膀——塌了。像一栋盖在沙滩上的房子,潮水一来,什么都是空的。
罗绮的脸白得像纸。
“君安……”她的声音在发抖,
罗绮的手指攥紧了餐巾,指节泛白。
“他知不知道我是谁?”陈君安歪着头看她,眼底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他知道我是他儿子,对吧?”
罗绮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他知道。”陈君安自己点了头,“他什么都知道。
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很短。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他问,往前倾了倾身子,像是在跟母亲分享一个秘密,“他干完那女人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他在等我叫他爸。”
他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等了四十多分钟,干完一炮出来,还想听我叫他一声爸。他算什么东西?”
罗绮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知道我为什么要去见他么?”
罗绮扶额,她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儿子。自从三个月前他向她坦白,知道自己不是陈复的儿子,之后的事情便一发不可收拾。
很早就知道,多早?她越来越看不透自己的儿子。
那为什么忍了这么多年?既然忍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不继续忍下去?伴随着看不透的,是恐惧。母亲恐惧儿子,多可笑!
“不知道,你别说了。这些事不该你管。”
“那就守好秘密,永远都别让陈复知道。”
“君安!”
“你小点声。”他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往楼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老头子还在楼下呢。”
他的语气是散的,随意的,像是在提醒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罗绮的脸更白了。
“你知道吗,今天之前,我一直怕。”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掉进水里。
“怕什么?”罗绮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罗绮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嘴角的笑,看着他眼底的光。她忽然觉得冷。不是身体上的冷,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怎么也捂不热的冷。
“晚安,妈妈。”
半山的房子里,一盏灯灭了,又一盏灭了。
只有走廊尽头那盏壁灯还亮着,微弱的暖光,照着两扇关上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