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哪来的鸭子叫 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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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西的眼神闪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褚倾时净收眼底，这反应比任何回答都更能说明问题。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是神秘人。我不知道他是谁，从来没见过他的脸。他来找我的时候，每次都戴着面具，声音也变过。”
“他说什么了？”褚倾时继续问道。
“他说这毒无药可解，只要箭射中了，不管射在哪里，中箭的人都会死。死得越慢，闹得越大，越有用。”扎西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后续逃跑那边他来搞定，我只需要射箭就行了。”
褚倾时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寒意，“面具是什么样子的？”
“银色的。什么花纹都没有，就是一块银色的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扎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好似回忆了一个让他恐惧的画面，“他的眼神很可怕。”
褚倾时没理会最后一句。
“该说的我都说了。”扎西抬起头，用那双已经浑浊不堪的眼睛看着褚倾时，“给我一个痛快。”
褚倾时站起身，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
“把他看好了，”她转身走向石阶，声音清清冷冷地落在地牢里，“别让他死了。”
“你！”扎西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绝望和不甘，“你不守信用！”
褚倾时脚步未停，“我没有答应过你任何事。”
铁门在她身后合拢，将地牢里的一切重新锁进黑暗里。她站在花园里，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这件事情，她一个人扛了七年，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白韵不知道，朝中百官不知道，就连皇帝也不知道。她只说刺客是巫蛮派来的，从始至终，只说了这一句。
那奸细定是位高权重之人，很可能就是她的身边人，在查清楚之前，她谁都不能信，包括那个救了白韵的神秘游医。
褚倾时摸了摸袖中的那片碎玉，指尖触到那凹凸不平的边缘，心里生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那个游医说“日后若有人拿着这片碎玉来找你”，他是怎么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他给她留的这片碎玉，是一场巧合，还是一盘棋？
后来褚倾时派人去找过那个游医，可怎么都找不到了。他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名字，没有来历，没有踪迹，仿佛那夜的到来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那片碎玉，和活蹦乱跳的白韵，证明他真的来过。
褚倾时想到这，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那两颗救命的药，就这样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她至今不知道那个游医叫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她们，更不知道最后来的人到底是谁，要让白韵做什么事。
一切都悬而未决，她摸了摸袖中那片碎玉。她一直随身带着，无论去到哪里，都没有离过身，她还没有将这件事告诉白韵。
白韵自从受伤之后，情窍就比别人少了几分。别看她模样生的妩媚，但对人很是淡薄，倒是对那个白沐，多了几分真心。
思绪回笼之际，晨光已经漫过了院墙，落在她的脚边，将青砖地面染成一片温暖的淡金色。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林家正屋那边也有了动静，是林三娘起来做早饭了，灶膛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地响着，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
她从楼梯上朝阁楼走去，白韵还在睡。她的睡相极差，被子被她蹬到了腰际，一只脚露在外面。褚倾时走过去，替她把被子重新盖好，又把她露在外面的那只脚塞了回去。
白韵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着。
褚倾时看着她，嘴角弯了弯，笑意很淡，“好好睡吧。”
屋外忽的传来一声：“娘，我错了！”
白韵被这声音吵到皱了皱眉，十分不悦，一脚踢开了被子用枕头捂着耳朵：“哪个鸭子在叫？”
褚倾时从窗外瞥了一眼，林成仁正跪在房门前，哭得稀里哗啦，眼泪鼻涕横流，蓬头垢面、憔悴万分，活脱脱老了十岁。
比她预想的还要快，她还以为林成仁怎么也得撑到日上三竿，等走投无路了才肯低头。没想到一大清早就来了，倒是比她以为的要有眼色些，或者说，那伙人比他以为的要狠得多。
白韵也听出来了是谁的声音，趴在窗户上往外瞧着，褚倾时怕她没穿外衣着凉，把被子裹在她身上。
林成仁那身书院长衫皱皱巴巴的，膝盖处还沾着泥泞的湿痕，他那顶高帽夜不知所踪。昨日还是心高气傲的他，今日如同丧家之犬一般歪歪扭扭跪在地上。
他脸上有伤，左颊青了一大片，嘴角也破了，干涸的血迹结在唇边，被人狠狠招呼过几巴掌。右手用一块布条胡乱缠着，吊在胸前，那布条上还渗着暗红色的血。
“三叔，三叔我错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我不该骗家里的钱，我不该去赌。三叔你开门看看我，求求你了。”
他说着，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再抬起来时，眉心处已经沾了一层灰黑的湿泥，混着皮肉磕破后渗出的血丝。
没有人应他，正屋的门关着，窗户也关着，林二娘的屋里没有亮灯，林老爷子的屋里也没有动静。整座院子十分安静，对他的哭喊充耳不闻。
林成仁又磕了一个，“三叔，我知道错了，你饶我这一回。”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他又想起昨夜上头看他的眼神，想起那几个人把他堵在巷子里时的狞笑，想起那八十两碎成渣的假银子被人踩在脚下的声音。
他想跑，可他跑到哪里去？上头说了，三天之内没有完成任务，就拿命来填。
他拿什么去完成？他现在什么都没有，连那家书铺都不让他进门了。
上头才不管下面的人怎么执行，只要一个结果。那八十两对他们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却是他这种小人物怎么都拿不出来的。
林成仁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泥面，整个人缩成一团，“我求求你们了，谁来开开门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最后变成了含混的呢喃。
他知道现在别无选择，只能乞求三叔三婶念在以前都份上能够帮他一次，就这一次，他干完就离开此地，绝不再回来。
二房家一早就听见了动静，可林二娘她不知道怎么面对林成仁，要是林成仁变成如今这副背信弃义的样子，她和二河要付大部分责任。
但她也没有办法啊，她已经把能给的都给了。她只能靠在窗边流着泪，锤着林二河的背：“都是你这个挨千刀的，干什么不好去赌，还害得儿子也染上这恶习，你害死我们一家了！”
林二河没有搭话，默默挨着打。这事确实是他的问题，他没有好好教育儿子，没有给儿子以身作则。
林二娘看他这一副不敢反抗的窝囊样子登时又来气了，拍打得更用力了。
裴瑾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一如既往的欠揍：“哟，这大清早的，唱的是哪出啊？”
他一边说一边打着哈欠走过来，手里居然还摇着那把折扇，大冬天的，也不嫌冷。他往林成仁身后一站，探头朝阁楼窗户处张望了一眼，挑了挑眉：“跪得一点都不标准。”
褚倾时撇过眼没理他。时间差不多了，她也该下去了。
白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过来，悄无声息地站在裴瑾珩身后。
裴瑾珩是个耐不住都性子，见褚倾时没理会他，他便打算自己上去找她，一转头就看到一张阴沉沉的脸，“诶！白沐不是我说你，你走路就不能有点声吗？吓我一大跳。”
白沐委屈着脸：“是他太吵了，吵的我睡不了觉，我的伤还没好，我需要休息。”
林成仁装作没听到两人的谈话，依旧磕着头。
他额头上已经磕出了一片青紫，混着泥水，看着触目惊心。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力气越来越小，在用最后一点意志支撑着自己不要倒下去。
苦肉计虽老套但好用，他就不信林家人能真看着他往火坑里跳？
既然长辈不行那就同辈，三房家一向疼爱这个外侄。他转向颜微生，声音里带着哭腔：“微生，你帮我跟三叔说一声，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你帮帮我。”
颜微生在小厨房里自是听到了，他正给姨母打下手呢，没有功夫搭理他。
他甚至没有看他。
林成仁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决了堤，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这下他是真怕了，真的没人管他了。
正屋的门忽然开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那个方向。
林三水站在门口，穿着昨日那件灰布短褐，头发还没有梳整齐，显然是刚起来。
他看着院门外跪着的林成仁，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
他没有走过去，就那样站在门口，隔着半个院子，看着自己的侄子沉默了许久。
林成仁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林三水，嘴巴张了几次，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三叔，你打我吧。你打死我都行，你给我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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