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读红楼》孙星辰

110、元迎探惜对应的琴棋书画

　　《红楼梦》中元、迎、探、惜四春，分别配抱琴、司棋、侍书、入画四个丫鬟。表面看，只是以“琴棋书画”对应四位小姐的雅趣爱好，是贵族闺阁的风雅点缀。可曹雪芹笔下从无闲笔，丫鬟不仅仅是伺候主子的下人，她们的名字、遭遇，都是主子命运的镜像与谶言。一主一仆，命运彼此映照，暗含“原应叹息”的人生悲剧。

　　元春是贾府的长女，入宫封妃，陪伴她的丫鬟名叫抱琴。琴，本是寄托情志、弹奏雅乐的器物。抱琴，怀抱古琴，却无人弹奏。元春身居皇宫，看似荣华盖世，实则深陷深宫牢笼。一身才情，一腔心事，不能随意倾诉。皇宫是人间富贵的顶峰，也是一座华丽的囚笼。她身系家族荣辱，被皇权裹挟，连与家人相见都要遵守森严礼制。纵然手握至高的尊荣，却没有寻常女子的自由与欢愉。抱琴伴在身侧，有琴而不能弹，恰好隐喻元春：身怀才德，却困于深宫，才情无处舒展，心事无人倾听，最终壮年早逝。琴音未竟，弦断宫中，繁华不过一场幻梦。

　　二小姐迎春，生性懦弱，温柔木讷，凡事一味退让，她的丫鬟唤作司棋。司棋，本应执掌棋局，落子布局，掌控博弈的走向。可讽刺的是，司棋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迎春更加掌控不了自己的人生。司棋敢爱敢恨，追求情爱，却被封建礼教无情碾碎，最终落得惨死的下场。而迎春贵为贾府小姐，却像棋盘上任人挪动的棋子，逆来顺受。贾府把她当作交易工具，嫁与中山狼孙绍祖，受尽折辱虐待，香消玉殒。司棋掌管棋局，却做不了自己命运的棋手；迎春身处人世棋局，只能任人摆布。主子与丫鬟，一个刚烈殒命，一个懦弱凋零，二人都逃不过被时代吞噬的结局。

　　三小姐探春，志向高远，精明果敢，一心想要挽救家族颓势，她的丫鬟名为侍书。书代表史书、诗书，寄寓才情与抱负。探春饱读诗书，见识远超府中一众男子，理家之时大刀阔斧，一心想要振兴贾府。可身为庶女，她再能干，也挣脱不开出身与时代的枷锁。“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贾府衰败已成定局，她所有的努力终究杯水车薪。侍书侍奉笔墨史书，却记录不了探春想要的圆满结局。最终探春远嫁他乡，骨肉分离，故土难回。满腹诗书与凌云壮志，只能留在故乡，从此隔山跨海，归期渺茫。

　　四小姐惜春，心性冷淡通透，看破贾府的肮脏与虚伪，丫鬟名叫入画。画，本可以描摹世间万千美景，绘尽山河风月。入画擅长描摹，却留不住世间美好。入画无辜遭受牵连，被查出私藏物品，遭到撵逐。惜春亲眼见证家族丑闻，看透繁华背后的不堪，对尘世彻底心灰意冷。她能描绘万千图景，却画不出一处可以安身的家园。贾府大厦倾颓，昔日大观园的美景尽数消散，红尘没有她的容身之处。最终惜春斩断尘缘，遁入空门。世间繁华画卷尽数撕碎，只余下青灯古佛，伴了残生。

　　抱琴、司棋、侍书、入画，琴棋书画，本是文人雅事。可在红楼的悲剧底色之下，琴无人弹，棋不能控，书难遂志，画无地安。丫鬟的名字如同谶语，悄悄预告主子一生的归宿。四春“元迎探惜”，谐音“原应叹息”。不管是金尊玉贵的小姐，还是卑微弱小的丫鬟，在封建制度的大网之中，都难以掌控自己的命运。风雅只是外壳，底下全是薄命女子的无尽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