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读红楼》孙星辰

108、知行合一 良知人

　　良知人人皆有，但是容易被私欲、成见、环境所遮蔽。知而不行，只是未知。真正的知，必然落实在起心动念与行为上；仅仅听闻道理，内心不能克除私欲，便不算真知。借用这套心学视角，看贾府这三位核心人物，便能看清他们内心良知与现实行为之间巨大的分裂。

　　先说王熙凤。
　　秦可卿托梦，把盛极必衰、早置祭田、退步抽身的道理清清楚楚讲给她。梦醒之后她也惶恐不安，理智上完全听得懂家族危亡的警示。从闻见层面来说，她“知道”贪财好权会招来祸患。
　　可她的良知被权势、金钱的执念厚厚遮蔽。意念之上，放不下荣华与算计；行动上依旧放高利贷、包揽官司、苛待下人，不断追逐利益。

　　按照知行合一的逻辑：王熙凤属于典型知而不行，只是未知。
　　她仅仅是耳朵听懂了忠告，并没有把道理内化为本心的良知。道理摆在面前，私欲却占据了念头。她拥有最强的办事才干，却做不到在事上磨炼自己的心性。明明看见悬崖，依旧策马狂奔。她不是完全没有是非之心，只是欲望压倒良知，知、意、行三者彻底割裂，最后落得草席裹尸的结局。

　　再看王夫人。
　　王夫人平日吃斋念佛，口口声声讲慈悲、行善，信奉佛家因果，道理她样样都懂。这是她向外求得的“知”。
　　但反观她的行为：听信谗言，逼死金钏，无情撵走晴雯，抄检大观园，亲手摧毁许多年轻女孩子的命运。
　　她的良知被两套东西蒙蔽：一是封建礼教的偏见，二是维护儿子宝玉、保全自身地位的私心。
　　她自认是行善礼佛的好人，可在关键抉择之时，慈悲消失，只剩下维护家族体面、保全儿子名声的执念。
　　她懂得佛经上的善，却不能把这份善落实在待人处事之上。知在经书，行在世俗私心，知与行完全脱节。静坐念佛是外在仪式，内心没有真正反省自己的念头，这就是王阳明所说，只讲求外在形式，不在心上克己，终究不能抵达知行合一。

　　最后是贾宝玉。
　　宝玉情况更为复杂。他本心良知非常透亮：他尊重女孩子，同情底层丫鬟，厌恶官场虚伪，看透世俗功名的虚妄，这份本心是天然的良知。
　　但宝玉最大的问题：良知有了，却缺少“行”的力量。
　　他心里明白世间女子的可贵，看见晴雯、司棋、金钏受委屈，他会难过落泪，满心悲悯。可他没有能力去保护任何人。面对长辈的决定，家族的规矩，他只能痛哭、逃避，做不出实际的抗争。
　　他拥有本心之“知”，却被家族身份、时代枷锁困住，有心而无力行。
　　他看得清世间苦难，却无力改变周遭的悲剧。他的知行分裂，不是被个人贪欲裹挟，而是时代环境剥夺了他实践良知的空间。直到贾府崩塌，目睹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经历大梦一场，才完成了心性上的彻悟，最终遁世，这是历经世事磨难之后，才完成属于他自己的“知行”。

　　王熙凤：有机会知，有能力行，被私欲阻断。听得懂忠告，却战胜不了贪婪，属于明知利害，依旧向欲望沉沦。
　　王夫人：满口善的道理，被偏见与私心遮蔽良知。执着于外在的信仰仪式，遇事以利害代替慈悲。
　　贾宝玉：本心良知澄澈，但是被时代困住，空有悲悯，缺少行动的力量，只能等到繁华散尽，在毁灭之后才得到彻悟。

　　《红楼梦写的不仅是家族兴衰，也是人心的修行。人人心中都有良知，但私欲、执念、时代环境，都会把知和行拆开。很多人不是不懂道理，而是做不到让念头、行为跟随本心，这便是无数悲剧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