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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七年 竹林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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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深处有飞鸟掠过,翅膀拍打的声音清晰可闻。尚司喻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最开始说的三个月早就不作数了,转眼间七年都过去了。寺里的青石板被他踩得发亮,放生池的锦鲤从寸许长到了尺余,连当年接待他的小沙弥都成了能独当一面的监寺。除了爹娘每年春秋两季派人送来的衣物和书信,谁还记得护国寺里藏着个将军府的独子?
这七年,京城的天翻来覆去地变。
第四个月,西南藩王叛乱,爹带着兵营半数兵力奔赴前线,娘以女诸葛的智谋坐镇后方,夫妻俩轮番上阵,忙得脚不沾地,信里的字迹都带着仓促,只说“阿喻安心待着,家里一切有我”。
第一年深秋,王校尉悄悄上山,带来个沉甸甸的消息——谢丞相没能熬过那个冬天,下葬那天,京城飘了场大雪,十八岁的谢惊尘穿着孝服,扶着灵柩从丞相府走到皇陵,一步未停。尚司喻捏着那枚被王校尉带来的、谢惊尘戴了多年的玉扣,在竹林里站了一夜,指尖被冻得通红。
第二年开春,蛮夷叩关,爹在雁门关受了伤,娘瞒着他,只说“战事胶着,勿念”。他却从王校尉带来的伤兵名单里,看到了三个熟悉的名字——都是当年在演武场陪他练过枪的老兵。那晚他把自己关在禅房,第一次觉得“静养”两个字,烫得像烙铁。
第四年,眼看边境安定,朝堂渐稳,二皇子赵珩突然以“清君侧”为名,在洛阳起兵造反。消息传来时,尚司喻正在藏经阁抄经,笔杆“啪”地断在纸上,墨汁晕开,像朵狰狞的花。王校尉说,谢惊尘以丞相之位稳定京中局势,调兵遣将,愣是在叛军打到城下前,筑起了三道防线。那时他才惊觉,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劝他“别冲动”的少年,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如今,他听说谢惊尘在丞相位子上坐了两年半,听说他手段凌厉,肃清了二皇子余党,听说他成了朝堂上最年轻也最令人敬畏的存在。而他尚司喻,还是那个被遗忘在护国寺的将军府独子,除了爹娘偶尔的书信,连个正经的名分都没有。
这就有点尴尬了。
这些年他没闲着。借着“静养”的名义,让王校尉传递军情,在蛮夷入侵时献上过突袭的计策;借着“礼佛”的由头,观察往来官员,揪出了三个二皇子安插在寺里的眼线;甚至在叛军围城时,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建议谢惊尘从护城河暗道奇袭……零零碎碎帮了不少忙,可硬是没捞着半点封赏!
尚司喻摸了摸下巴,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镜中的青年眉眼长开了,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只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像藏着星辰。他从行囊里翻出件月白锦袍换上,是娘去年送来的,料子极好,衬得他身姿挺拔。
“该回去了。”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总得讨点赏赐,给将军府添点家底。”
更重要的是,他得回去看看,那个狠心的小崽子,如今成了什么模样。
下山的路比七年前好走多了,王校尉派来的马车就在山脚下等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尚司喻撩着车帘,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景致,心里竟有些莫名的紧张。
七年了。
谢惊尘,你还认得我吗?
马车驶入京城时,正是傍晚。街道上车水马龙,叫卖声此起彼伏,比七年前更热闹了。只是街角那棵老槐树还在,糖人摊也还在,只是摊主换了个白发苍苍的老头。
“去丞相府。”尚司喻对车夫说。
马车在丞相府门前停下。朱漆大门比七年前更显气派,门楣上的“丞相府”匾额在夕阳下闪着金光。两个门房穿着体面的衣裳,站姿笔挺,比当年的老管家更显威严。
尚司喻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劳烦通报,将军府尚司喻,求见谢丞相。”
门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带着审视:“尚小公子?请稍等。”
没过片刻,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尚司喻抬头望去,心脏猛地一跳。
谢惊尘来了。
谢惊尘来了。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官袍,腰间系着玉带,身姿挺拔如松。七年不见,他清瘦了些,下颌线愈发清晰,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温和,多了几分上位者的凌厉。只是狭长的凤眸,在看到尚司喻的瞬间,骤然睁大,里面翻涌着震惊、狂喜,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
尚司喻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眼前这人的轮廓依稀能和记忆里那个总爱板着脸的少年重叠,可眉宇间的沉敛与威严,却让他觉得陌生。他记得王校尉说过,这位谢丞相在二皇子造反时力挽狂澜,仅凭几封书信就稳住了半壁江山——那些书信,他至今还压在禅房的枕下,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发毛。
“尚小公子?”谢惊尘的声音先一步回神,带着些微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往前迎了两步,停在三步开外,目光落在尚司喻身上,像是要将这七年的空白都填满,“真的是你?”
尚司喻颔首,依着礼仪拱手:“谢丞相。久闻大名,今日得见,幸会。”他刻意用了最生疏的称谓,语气平淡得像在面对一位寻常朝臣。
谢惊尘脸上的血色淡了几分。他望着尚司喻清澈却疏离的眼,那里面没有少年时的依赖,没有闹别扭时的别扭,甚至没有一丝熟稔的暖意,只有礼貌的距离。造反期间那些书信往来,他曾在字里行间捕捉到熟悉的狡黠与锐气,总以为再见时,至少能寻回几分旧影,可此刻才知,那些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错觉。
“里面请。”谢惊尘侧身让开,指尖在袖摆下悄悄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丞相府的庭院比将军府更显肃穆,青石板路笔直延伸,两侧的松柏修剪得一丝不苟。尚司喻跟着他往里走,目光扫过廊下悬挂的灯笼——样式与七年前无异,只是蒙了层淡淡的灰,像是久未有人打理。
“当年仓促,未能顾及尚小公子,”谢惊尘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些微歉意,“护国寺清苦,委屈你了。”
“丞相言重了。”尚司喻脚步未停,语气依旧平淡,“寺中清净,反倒让我避开了兵戈。况且……”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谢惊尘,眼底闪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若非丞相当年那几封书信指点,我怕是连安稳日子都过不上。”
那是造反最烈的时候,叛军截断了护国寺与外界的联系,他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在藏经阁的暗格里藏了半月,是谢惊尘的密信穿透封锁,告诉他“西峰有暗道,沿溪流可至安全地带”,还附了张手绘的地形图,笔触凌厉,与他此刻的人一般,透着不容置疑的可靠。
谢惊尘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荡开圈圈涟漪。他望着尚司喻,试图从那抹笑意里找到些别的什么,可终究只是徒劳。那笑意礼貌而疏淡,像对一位萍水相逢的恩人,而非……相识十几年的旧友。
“份内之事。”谢惊尘移开目光,声音低了些,“尚小公子能平安,便是最好。”
进了正厅,尚司喻在客座坐下,目光落在案上的青瓷茶具上——那是当年他送的生辰礼,说是“喝茶得用好看的杯子才香”,没想到过了七年,还摆在原处。
谢惊尘亲手沏茶,沸水注入茶壶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内格外清晰。他动作娴熟,却不如当年流畅,指尖偶尔会微微发颤。
“此次回京,尚小公子有何打算?”他将茶杯推到尚司喻面前,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先探望父母,再向皇上请赏。”尚司喻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将军府这些年征战,家底空了不少,总得为爹娘分忧。”
谢惊尘握着茶壶的手顿了顿。他想起七年前那个把“我爹最厉害”挂在嘴边的少年,如今说话间多了几分沉稳,连提及爹娘,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担当。他确实长大了,只是这份成长里,独独缺了他的参与。
“皇上定会重赏。”谢惊尘语气笃定,“尚小公子在寺中献策,助我军大败叛军,这份功劳,足以让将军府风光起来。”
尚司喻笑了笑,没再接话。他低头啜茶,目光落在杯底——茶是明前龙井,香气清冽,正是他当年最爱喝的品种。看来,有些事,并非全然被遗忘了。
两人一时无话,厅内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松柏的簌簌声。尚司喻能感觉到谢惊尘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他刻意忽略那道目光,指尖摩挲着杯沿,心里却在盘算着该如何尽快告辞。
他来此,不过是为了道谢。谢惊尘在信里帮了他,如今他平安回京,于情于理都该登门致谢。可再多的话,他却说不出口。那些被刻意压在心底的记忆像沉睡的猛兽,稍一触碰,就会挣破枷锁,将他精心维持的平静撕得粉碎。
“茶很好。”尚司喻放下茶杯,站起身,“多谢丞相款待。时辰不早,我该回将军府了。”
谢惊尘也跟着起身,眼底的光芒暗了暗,却终究只是点头:“我送你。”
走到府门口,尚司喻停下脚步,再次拱手:“丞相留步。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需尚某之处,尽可开口。”
这是客套话,是官场往来的寻常说辞。谢惊尘却听得心头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望着尚司喻,张了张嘴,想问“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想问“那些年的日子,你真的全忘了吗”,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一路小心。”
尚司喻颔首,转身踏上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他才缓缓松了口气,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马车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尚司喻睁开眼,看向窗外——谢惊尘还站在丞相府门口,藏青色的官袍在夕阳下显得有些单薄,身影被拉得很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心口,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七年了。
谢惊尘,你果然……还是老样子,什么都藏在心里。
尚司喻闭上眼,将那抹孤寂的身影从脑海里驱散。
他不能回头,至少现在不能。
二皇子的余党还在暗处窥伺,朝堂局势未稳,他与谢惊尘之间那层“遗忘”的薄纱,是保护彼此最好的屏障。
只是不知为何,想起方才谢惊尘眼底的怅然,他的心,会这么疼。
马车渐渐驶远,丞相府的轮廓在视线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谢惊尘站在原地,直到暮色四合,才缓缓转身回府。
厅内的茶还温着,尚司喻用过的那只杯子被他小心地收了起来,放进锦盒里,藏在书架最深的角落。
他走到窗边,望着空荡荡的庭院,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发出与七年前尚司喻在禅房里相似的节奏。
“阿喻……”他低声呢喃,声音消散在晚风中,“你到底,还记得多少?”
无人应答。
只有风吹过松柏的声音,像极了那年护国寺里,少年在竹林深处,用竹笛吹出的不成调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