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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妻子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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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芦芦长大了,考上了大学,找到了工作,搬出了木兰的房子。但她每周都会回去,陪木兰吃饭,陪木兰散步,陪木兰看那些她根本看不懂的新闻节目。木兰的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走路的速度慢了,但她还是那个木兰——冷静的,克制的,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但每一个细节都在说“我爱你”的木兰。
芦芦三十岁那年,木兰生了一场大病。芦芦请了长假,在医院陪她。木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上扎着输液管,和深渊中那些被困者的样子很像。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和以前一样亮,像两颗被磨得很尖的钻石。
“妈,”芦芦叫她,“你会没事的。”
木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一句芦芦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林芦,你不是我的负担。你是我的骄傲。”
芦芦哭了。木兰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她的手指很凉,和深渊中曦明握住她的手时一样凉。但这一次,芦芦没有害怕。因为她知道,这双手,会在她需要的时候,一直在这里。
木兰的病好了。她出院的那天,芦芦去接她。阳光很好,医院门口的花坛里种着月季,红的,粉的,黄的,开得很热闹。木兰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散在肩上,脸上的伤口已经拆了线,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从眼角延伸到下巴。
芦芦看着那道疤痕,想起了深渊中的木兰。想起了她在第五层站在走廊中央,手心里是蓝色的光斑,说“我跟你回去”。想起了她在第六层走进诡异源头,步伐比任何人都稳。想起了她在第八层站在桥上,手里握着红绳,说“我女儿不需要我了,但那些人需要”。
“妈,”芦芦说,“你后悔吗?”
木兰看着她:“后悔什么?”
“后悔去深渊。后悔差点死在那里。”
木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后悔。因为如果不去,我不会知道,我女儿有多爱我。”
芦芦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木兰伸出手,擦掉了她的眼泪,然后挽住了她的胳膊。
“走吧,”木兰说,“回家。你煮面条给我吃。”
芦芦笑了。她煮的面条很难吃,木兰每次都皱着眉头吃完,但从来不说“难吃”。这次也一样。她会皱着眉头,吃完,然后说“还行”。芦芦知道,“还行”就是“很好吃”。因为木兰的语言系统里,没有“很好吃”这个词,只有“还行”。但“还行”够了。因为芦芦知道,在那些简单的、克制的、甚至有些冷淡的话语下面,藏着的是一颗滚烫的、柔软的、永远不会冷却的心。
麻峪的女儿叫麻小禾。名字是她妈妈起的,小禾,小小的禾苗,希望她像庄稼一样,健康地、茁壮地、迎着阳光生长。
小禾长得很快。一岁的时候会走路,两岁的时候会说话,三岁的时候会背唐诗,四岁的时候会写自己的名字。麻峪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她,把她举过头顶,让她骑在自己的脖子上,在客厅里转圈。小禾会咯咯地笑,笑得很大声,很清脆,像风铃,像溪水,像春天第一声鸟鸣。
麻峪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有妻子,有女儿,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有一个不大但温暖的家。他不需要更多了。他只需要每一天都能听到小禾的笑声,每一天都能看到妻子的脸,每一天都能在这三个人的小世界里,过着普通的、重复的、但无比珍贵的生活。
然后妻子病了。病来得很突然,像一场没有预报的暴风雨。从确诊到离开,只有三个月。那三个月里,麻峪请了长假,寸步不离地守在妻子身边。小禾那一年七岁,不太懂“死亡”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妈妈病了,妈妈在打针,妈妈在吃药,妈妈的头发掉了,妈妈越来越瘦,妈妈的笑容越来越少了。
妻子走的那天晚上,麻峪坐在医院的走廊上,手里拿着那本存折。存折是他们的共同账户,每个月他都会往里面存一笔钱,不多,但从不间断。妻子说,这是给小禾的嫁妆,等她长大了,等她嫁人了,等她有了自己的家,这些钱就是她的底气。
妻子没有等到那一天。麻峪把那本存折贴在胸口,坐了一整夜。走廊的灯是惨白的,墙壁是惨白的,地板是惨白的,一切都是惨白的。只有存折的封面是红色的,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
小禾在那之后变了很多。她不再笑了,不再闹了,不再骑在麻峪的脖子上咯咯地叫了。她变得很安静,安静到像一个不存在的人。她每天放学回家,就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写作业,看书,画画。她画了很多画,每一幅画上都有三个人——爸爸,妈妈,和她。妈妈总是站在最中间,一手牵着爸爸,一手牵着她。三个人,三条线,连在一起。
麻峪看着那些画,心疼得像被刀子割。他知道小禾在想妈妈,他知道小禾在用自己的方式留住妈妈,他知道小禾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让她把那些不敢说、不能说、不知道怎么说的话放出去的地方。
他不知道怎么帮小禾。他自己也在疼。两个人的疼加在一起,不是减半,而是翻倍。因为他们都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没有妈妈的家。
深渊来了。麻峪进入了深潜系统,走过了七层,经历了生死,失去了筷子,失去了很多,但也得到了一些。他得到了勇气,得到了坚强,得到了一个让他重新站起来的理由——小禾在等他。他必须活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