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夜雨》周邺

3、隔壁 那天晚

　　那天晚上，林知夏没有开门。
　　她站在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敲门声只响了三下，很轻，很有节奏，不像是在催，更像是在打招呼。
　　然后是一阵沉默。
　　她以为外面的人会再敲，或者直接开口说话。但没有。几秒钟后，脚步声远去，隔壁的门开了，又关了。
　　林知夏站在原地，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佛珠——从昨晚到现在，她一直没有摘下来。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忘了，也许是不想。
　　她把佛珠放在枕边，躺下来。
　　唐楼的隔音很差。她能听到隔壁的脚步声，有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轻，但在深夜的寂静里，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
　　然后是水声。有人在洗手，或者洗脸。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咔嗒”一声，很脆。
　　然后，安静了。
　　林知夏闭上眼睛，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沉香木的味道从门缝里飘进来，淡淡的，像某种安神香。她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金线。
　　她第一反应是看枕边。
　　佛珠还在。
　　她松了一口气，然后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她到底在担心什么？怕沈曼之半夜把佛珠拿回去？还是怕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她把佛珠戴在手腕上，起床洗漱。
　　出门的时候，她特意放轻了脚步。隔壁的门关着，没有任何声音。她不知道沈曼之是出去了还是在睡觉。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知道这些。
　　下楼的时候，她在楼梯间的墙上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贴在楼梯拐角的墙上，用透明胶带粘着，上面只有一行字，还是那种很漂亮的笔迹：
　　“早晨。楼下有菠萝油，请你食。”
　　林知夏站在楼梯间里，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楼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下去。
　　唐楼门口，有一个很小的茶餐厅，叫“祥记”。铁闸门半开着，里面飘出奶茶和烤面包的香味。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正在擦桌子。
　　“靓女，食咩？”阿婆看了她一眼。
　　“唔该，菠萝油。”林知夏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冻柠茶。”
　　她坐下来，发现桌上已经放着一份菠萝油和一杯冻柠茶。旁边压着一张卡片，黑色的，和昨天一样。
　　“请埋单。下次你请。”
　　林知夏看着那张卡片，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次，她承认自己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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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几天，林知夏开始习惯隔壁有人。
　　沈曼之的生活作息和她完全相反——白天睡觉，晚上出门。每天清晨，林知夏起床的时候，隔壁通常没有任何声音。等她晚上画完海报回来，隔壁的灯已经亮了，偶尔能听到说话的声音，有时候是阿发的，有时候是别人的。
　　但更多的时候，是安静。
　　沈曼之好像不需要睡觉，也不需要吃东西，更不需要和人说话。有时候林知夏觉得隔壁住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猫——白天消失，晚上出现，悄无声息，只有偶尔传来的打火机声音提醒她，那里有人。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交流。
　　每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楼梯间的墙上都会贴着一张纸条。有时候是“今日有雨，记得带遮”，有时候是“楼下鱼蛋好食，试下”，有时候只是一句“早晨”。
　　林知夏没有回复过。
　　但那些纸条，她每一张都收起来了。放在颜料箱最底层，和那支笔放在一起。
　　她不知道沈曼之为什么要写这些纸条。也许是无聊，也许是习惯，也许只是觉得好玩。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但每天晚上回到住处，她都会先在楼梯间停下来，看一眼墙上有没有新的纸条。如果有，她会站在那里看几秒钟，然后把纸条摘下来，叠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开门，进屋，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一会儿，听着隔壁的声音。
　　有一天晚上，她回来得很晚。
　　“金碧辉煌”那天有活动，她画了三幅海报，一直忙到凌晨两点。回到唐楼的时候，整栋楼都是黑的，只有七楼的走廊灯亮着——那盏灯前几天还是坏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修好了。
　　她爬了七层楼，累得不想说话。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门上贴着一样东西。
　　不是纸条。
　　是一个纸袋。
　　纸袋里装着一盒蛋挞，还是温的。旁边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今日买多咗，食唔晒。”
　　林知夏站在门口，捧着那盒蛋挞，站了很久。
　　隔壁没有声音。灯是关着的。也许沈曼之出去了，也许在睡觉。
　　她打开门，进屋，坐在床边，打开那盒蛋挞。蛋挞皮很酥，蛋液很嫩，还是温的。她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
　　吃到第三个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蛋挞。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隔壁的门关着，灯还是暗的。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回去，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
　　她走到隔壁门口，蹲下来，把纸条从门缝里塞进去。
　　然后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躺下来。
　　心跳很快。比那天晚上抓住沈曼之手腕的时候还快。
　　她不知道沈曼之会不会看到那张纸条，也不知道她会怎么想。
　　那张纸条上只写了两个字：
　　“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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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楼梯间的墙上没有纸条。
　　她站在楼梯口，看着空荡荡的墙壁，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也许是失望，也许是松了一口气。
　　她下楼，去“祥记”吃早餐。
　　阿婆照例给她留了位置，桌上放着一份菠萝油和一杯冻柠茶。
　　“今日冇人写嘢俾你咩？”阿婆问。
　　林知夏摇了摇头。
　　“嗰个女仔好有心?，”阿婆笑着说，“每日都嚟买早餐，叫我留俾你。佢话你成日唔食早餐，胃会坏。”
　　林知夏拿着菠萝油的手停住了。
　　“每日？”她问。
　　“系啊，每日都嚟。最早嗰个。”阿婆指了指门口，“佢部车就停喺对面，你冇见到咩？”
　　林知夏转头看向门外。
　　对面街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很大，很安静，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她不知道那辆车停了多久。也许从她搬进来的第一天就停在那里了，也许更久。
　　她盯着那辆车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菠萝油。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蛋挞好食嘛？”
　　林知夏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过了很久，她打了两个字：
　　“好食。”
　　发送。
　　几秒钟后，手机又震了。
　　“下次请你食饭。”
　　林知夏盯着屏幕，嘴角弯了起来。
　　她打了两个字：
　　“好。”
　　然后她放下手机，把最后一口菠萝油塞进嘴里，站起来，走向“金碧辉煌”。
　　经过那辆迈巴赫的时候，她没有停下来。
　　但她知道，车里有人看着她。
　　她感觉到了。
　　那种目光很轻，很淡，却像一根线，牵在她身上。不紧，但一直在。
　　走进“金碧辉煌”后门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迈巴赫还停在那里。
　　车窗开了一条缝，有一缕烟从里面飘出来，在晨光里散开。
　　林知夏转过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嘴角的笑，还没有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