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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是,走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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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池萤秋优雅的坐在景期的墓碑旁,指尖捏着火红的羽毛笔神游天外,来之前她在云谏那里喝了不少酒,眼下夜风一吹,脑子里迷迷糊糊。
于是,趁着浓浓的酒意她决定写点东西。
写个开头,不满意,撕掉。
写个开头,不满意,撕掉,废纸随着夜风飘向远方。
如此折腾半天,干净的白纸就剩下那么一张了。
池萤秋行事素来喜欢快刀斩乱麻,今日这般磨磨蹭蹭实在稀罕。
池萤秋浑浑噩噩,垂着眼睫,脑海想法纷乱如麻,笔尖悬停许久,留下一滴血红的墨渍,欲说还休半晌,终究只写下一行字。
尔后三两下折好,扬手投进烧着炭的火盆,动作行云流水,不给自己留反悔余地。
她默然不语,亲眼盯着信札轰然窜起一簇小火苗,慢慢化为灰烬。
炭火的余温都快没了,她才拍拍衣袖默默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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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苍梧峰自己的居所时,正好月上中天。
池萤秋闭眼按了按太阳穴,脚下一个趔趄,赶紧按住门框才没摔倒。
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
池萤秋顺着视线垂首,居然是一只洁白的毛茸茸的素心兔。
……秘境里的灵兽跑出来了?
它似乎不惧怕池萤秋,反而拿鼻子拱了拱她的小腿,通红的眼珠像两颗纯净的玛瑙,耸动着鼻子好似在说欢不欢迎我?
池萤秋脚下没动,手臂一抬,嘎吱推开门,屋门大敞,烛火摇曳。
素心兔一爪子踩上池萤秋的脚背,又拱了她两下,两只耳朵支棱着,用脑门顶池萤秋的小腿。
池萤秋:“……”
一人一兔杵在门口你瞪我我瞪你,池萤秋心软先退让,后退一步让它先进去。
素心兔斗志昂扬的越过门槛跳进房间,门槛外与门槛内的世界仿佛是它的成神之路。
清酒后劲十足,又吹了冷风,现下池萤秋头晕眼花,胃里也不太舒服,她坐在外间的桌前撑着太阳穴缓解呕吐感,然尔眼皮越来越沉,双臂一软,趴下了。
她闭着眼纹丝不动,素心兔仰着脑袋坐在原地一眼不眨地盯着人看。
须臾,素心兔可能是察觉池萤秋一时半刻是醒不过来的,通红的眸子大张围着池萤秋的小腿走了两圈。
它抬起前爪踩上池萤秋的鞋面,池萤秋没理会。
它张开三瓣嘴叼住池萤秋的裤脚使劲往下拽,池萤秋没反应。
素心兔开始生闷气,身上发出萤萤白光,纵身一跳站在了桌子上,抬爪把茶杯扫了下去。
咔嚓——!
清脆的瓷器碎裂声终于惊动了池萤秋,她慵懒的撑起身子,眯着眼抬手把素心兔扒拉开。
池萤秋的指尖比瓷器还冰凉,素心兔浑身的毛不受控制的炸开。
将碍事的小东西扒拉走,池萤秋重新枕着双臂睡着了,从头至尾她都不曾正眼瞧它一眼。
素心兔蹲坐在桌沿边,眼睛愈发通红,它瞪了她半晌,眸子都快瞪出血了,最后受不了冷落,跳下桌面,被迫化出人形。
假若池萤秋此时醒来,一定十分惊讶,面前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死去数月的景期。
假若池萤秋神志清明,便会看出面前的景期与记忆中自己认识的景期迥然不同。
景期逗留凡间时,身上属于神君的气息泄漏被天道察觉削弱力量,无奈之下只得被迫回归九重天,这次下凡他不敢再用实体。
故而,目下的他只是一缕微渺的神识,化成小动物摸得着还不易被天道察觉。
还以为变成小动物可以多待一会儿,谁知池萤秋这般不让人省心。
恢复人形的景期就像人们口中常说的魂体,场面瞬间多了些惊悚——景期的样貌变化不大,除了身体像流动的水,胆子小的见到这一幕怕是要吓破了胆。
“败给你了,我都不在苍梧峰了你还是喜欢早出晚归。”
景期目不转睛盯着池萤秋如凝脂的侧脸,怒气冲冲,“都是两峰峰主了,一点不会照顾自己,趴桌子睡觉容易落枕,而且苍梧峰夜里降温厉害,披件衣服知不知道?”
景期如此抱怨,转身飘去里间寝殿取了件大氅,他气未消,指尖一弹,大氅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劈头盖脸罩在池萤秋头上。
池萤秋对此一无所觉,大氅顺着肩膀一点点滑走,她依旧没有反应。
无可奈何,景期勉为其难往前走两步,操纵大氅飞起来,轻轻披在了池萤秋的肩头。
无论如何他绝对想不到,大氅刚披在身上,池萤秋毫无预兆睁眼。
“景期?”
景期手上动作一僵,半弯着腰动也不敢动。
池萤秋意识迷糊,她使劲眨眼,最后干脆直接揪住景期的前襟一拽,迫使他弯腰靠近。
景期:?
他懵了,为什么池萤秋可以碰到他?
这不是重点。
冷不丁被当事人发现所作所为,景期为自己捏了把汗,如今他只是一缕透明的神识,被发现就完了,这下愈发手足无措屁股后面都窜起了小火苗。
所幸池萤秋浑浑噩噩的,眼神也不太清明,否则岂不是要被他这幅鬼样子吓死。
“作,作甚?”二人的脸相距不过数寸,景期垂首便能吻上池萤秋。
他单手抓住桌沿,面上火烧火燎,一开口就结巴,“池池池萤秋,你你你你最好不要多想,我这人善良,这么做就是不忍心看你挨冷受冻罢了,恩将仇报我可看不起你。”
池萤秋神情迷惘,也不管对方嘟囔什么,再次确认道:“景期?是你?”
景期翘着嘴角,冷哼:“不然呢,还能是谁?”
“你不是走火入魔了吗?”
“是,走火入魔了,人都烧没了。”
池萤秋额角突突地跳,大脑迟钝,可她不忘确认这是梦还是真实——她突然伸手掐景期的胳膊,疼痛是检验梦境的途径之一。
景期屁股正在窜火,神识像水一样流动,对池萤秋的举动不闪不避,也没有任何反应。
想象中景期疼得跳脚的模样是没有的,池萤秋眼里的神采刹那消失,绷紧嘴角。
是她在做梦。
是景期来托梦的吗?
景期这峰主当的太失败了,做人也很失败,池萤秋心想,他托梦都找不到人?只能来找她这个夙敌?
“景期……。”
景期歪头看她:“什么?”
池萤秋自言自语:“你这头蠢猪…… ”
“……”
好好好。他冒着被天道发现再次受罚的风险来凡间,竟是亲耳听到池萤秋骂他,这是第二回了。
他蠢猪?你才蠢,景期气得屁股上的火苗噌的窜起八丈高,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他下凡究竟是因为什么。
景期黑着脸给池萤秋披上大氅,还在她颈上打了个死结,依然不解气,干脆用大氅上的绳子把池萤秋像个粽子似的捆了起来。
他生起闷气来,行为举止较平时粗鲁几分。
遗憾的是他不敢真的折腾池萤秋,所以大氅承受了他所有的怒火。
池萤秋双手双脚裹在大氅里,一张白净温润的脸露在外面,犹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
她好像呓语般,喊道:“景期。”
“做什么?”
话音落地景期后悔了,甚至想赏自己一耳刮子,池萤秋嘴里向来说不出一句好话,他究竟在期待什么?
那边池萤秋喊了一声名字又陷入了沉默。
景期一颗心七上八下,上不着天,下不着地,颤颤巍巍等待着,池萤说话不中听,但不开口他浑身像爬满了蚂蚁般难受。
……倒不如像之前那样骂他一句呢。
景期不死心,声音温柔的滴水,又问一次:“在呢,喊我做什么呢?”
池萤秋困惑:“你…… 。”
景期捞过凳子一屁股坐下,目光灼灼的等着下文。
原本想着迎接他的将是‘蠢猪’一类骂人的话,孰料,池萤秋沉吟许久,居然柔声问:“你是因为想早我一步成仙才走火入魔的吗?”
“什么?”景期愕然。
“你是因为想早我一步成仙才走火入魔的吗?”池萤慢吞吞的重复道。
“想什么呢?为了赢你一次,拿自己的命作赌注,在你眼里我蠢成那样了吗?而且,我要想赢过你根本不费吹灰之力。”景期瞄了一眼着火的屁股,和波动的越来越频繁的神识,他明白自己不得不走了。
“废话就说到这吧,我得回去了。”
池萤秋紧抿着唇角,眼皮一耷拉,不知是睡了,还是不想看到他。
出乎意料,对方没有说让他圆润的滚,景期整理下一尘不染的衣袖,恋恋不舍的站起来打算离开。
景期一步三回头,门拉开一半原地站定,他觉得这间屋子安静得要命。
难不成是方才给池萤秋披大氅的动作太粗鲁,绳子系的太紧,被他勒晕了?
电光火石间,景期想到很多修仙者修炼时惨死在自己居所内的传闻。
倘若池萤秋就这样无声无息死去,弟子又不知情,还以为自家峰主一直在闭关呢,那他罪过就大了。
如此一想,景期控制不住的转身。
转身后看到的画面令景期心慌意乱,手足无措,他大步奔到池萤秋身边:“池、池萤秋你在哭吗?”
不知几时,池萤秋坐起身,瞪着眼睛,面上冷冷清清,眼尾却通红。
她眼也不眨望着景期,泪珠像断线的珠子滚落,人像一片薄冰,清透又易碎。
景期瞬间把什么天道、惩罚抛之脑后,慌里慌张替她抹掉脸上的泪珠:“这是干嘛啊?好端端的,你别哭啊。”
他擦了半天,袖子湿了一片,眼泪却是越擦越多。
“你这人瞧着冷冷清清的…… ”怎么这般能掉眼泪?
景期猛然意识到某个可能性,倏地抬头:“难不成是我的缘故?我突然死了所以你…… ?”
话说一半,池萤秋的泪水像决堤的闸口。
景期的情绪大起大落,本来挺好的,这下子整颗心沉入谷底,他笨手笨脚的双手捧住掉下来的金豆子,赶紧澄清:“我不是死了,我回天上了!”
这又与之前的说法大相径庭,池萤秋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怀疑地盯着对方。
景期帮她解开手脚上的绳子,再三保证:“千真万确,我说的实话,你没有在做梦。”就差指天发誓了,“要是有一句假话,你拿刀砍我都行。”
池萤秋没砍他,却也没放过他,揪住他的衣领往下一按,照着他的屁股就是一巴掌,将那簇火苗生生拍灭了。
本来景期的身体是半透明的,怕她又伤心落泪,景期只好用了点法术把自己的身体变成实体。
这一巴掌其实不痛不痒,但景期非常有眼力见,立刻痛呼:“痛痛痛,下手轻点!”
景期五官扭曲,真情实感,池萤秋抬手,翻来覆去看打过人的手掌。
景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赶紧收敛表情,好在池萤秋脑子运转得慢,思维迟钝。
“没骗你吧,都是真的。”
“我下山办点事,很快就回来找你了。”
“那…… 就这样?我真得回去了,你千万不能哭,我会尽快回朝阳峰…… 可不可以?”今晚之前景期从不曾对谁如此耐心,更不曾用这种绵软的令人作呕的语气讲话,对象还是池萤秋,简直头皮发麻,汗毛直竖。
幸亏没有被留影石或者千魂镜记录下来,否则池萤秋怕是要时不时拿出来笑话他。
虽然但是,他的温言软语颇有效果,池萤秋总算止住了眼泪。
景期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帮池萤秋整理好大氅:“虽说你这个境界坐着睡觉也没啥,可凳子哪有床舒服,还是去床上睡吧,我走了?”
池萤秋眼泪一收,又是平日里冷冷清清的模样,她轻轻点头,吝啬的回了一个“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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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九重天半晌,景期才反应过来那微妙的违和感来自哪里,他对池萤秋说话是不是太柔情似水,太千依百顺了?
边懊恼的回忆,边一道指令发出去,景期要负责九重天与凡间通信的驺吾来一趟。
九重天有一面昆仑镜可照凡间万物,自从千年前与猰貐大战后,昆仑镜损毁,九重天通讯只剩下传音了。
驺吾得了命令,一盏茶的功夫赶来神殿听候差遣。
趁着等待的片刻时间,景期叼着龙牙刀继续他的大事——木雕,在看起来像眼睛的位置刻了一串水珠。
不等驺吾行礼,景期单刀直入:“昆仑镜何时修好?”
驺吾拱手,垂着脑袋恭谨回答:“半年内。”
“太慢了。”景期眉头紧蹙,“这都修了多少年了,尽量快一点,有没有问题?”
“这…… ”驺吾揣着手,抬头扫一眼景期,讪讪道,“实在有些困难…… ”
“给你一些天材地宝呢?”景期直言。
驺吾谨慎道:“这真不好确定…… ”他咽口水试探问,“都有些什么?”
景期翅膀一抬,博古架轰隆打开,几样珍藏的宝贝飘过来,落在景期面前。
景期把东西往前推了推:“够吗?”
驺吾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嘴巴缓缓长大,咔吧!下巴脱臼了,他赶紧伸手接住,用袖子擦掉口水,担心景期改主意,一股脑收进乾坤袋,点头如捣蒜:“够,够了够了,五天之内一定修好!”
景期:“…… ”一千年了都修不好,眼下五天就能好?
驺吾不敢直视景期的眼神,左顾右盼道:“这也是无可奈何嘛,火到猪头烂,财到公事办。”
说起来,景期是唯一一位拿自己的私藏品为九重天一众神仙们谋福利的神君。
攒了多年的家底一下子去了小半,景期原地踱步,无奈的挥挥翅膀让驺吾干活去了。
驺吾打着飘离开神殿,直到飞出神殿三百里后才放下端庄持重跑了几十圈,激动地鬼哭狼嚎。
三百里外铺着汉白玉的神殿震动不休,裂开了好几道纹路。景期耳朵灵敏,嚎叫声好险把他震聋了。
可恶,都怪池萤秋,景期眼珠子通红的想。
他叼着龙牙刀站在雕了很多天仍未成型的木雕前,刀尖一动,眼睛位置的一串水珠变成了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