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枷》五癸

1、深夜偶遇 先开口、先

　　凌晨十二点四十五分。
　　S省省城遂南市，CBD中辉大楼E座12层，国内最具代表性的产业投资公司之一，同时也是S省最大的国有资本投资运营平台产投监察处偌大的办公室内只余周瑾一人。
　　公司这次接触的项目总计投资35个亿,合作方是S省行业领军者镐氏集团，省里盯得紧,要求一周内务必完成对其项目合规方面的审查。

　　周瑾虽然才工作五年，但战绩斐然，身为项目王者，四年内就被破格提拔至副处级。因此领导将这项重要工作交予他执行。为此，整个监察处全体人员加班加点、没日没夜的干了三天！
　　工作重要，但员工个人生活及健康也不能忽视！所以，即便时间几近过半，桌上还堆着半米高未被审查的材料，周瑾还是让一群下属在昨晚八点之前早早回家休息，只余自己一人继续加班。

　　“四更夜半怕鬼叫”，此时夜最深、人最静！
　　细细归类好今日份工作资料后，周瑾站起身边关电脑边揉发胀的太阳穴。
　　城市霓虹流光溢彩，他踱步至窗前俯身眺望，看那各种色彩混在一起，叠加、渗透、互相吞没！仿佛告诉世人：人生只有接受杂色才能成就完整与光辉！

　　“嗡嗡嗡嗡……”一阵手机震动声骤然响起，拉回周瑾翻飞的思绪。他转身走回办公桌边，待看到来电显示后，下意识就皱起了眉，神情中满含厌烦与不耐！
　　电话屏幕灭了又亮、亮了又灭，过了好久都不放弃，来电者大有一副若他不接，就要打到天荒地老的气势。周瑾掐了掐眉心，这才伸手摁下接通键，抢在对方前先开口道：“爸，怎么还没睡？”

　　先开口、先主动定调，并不等于先拿到控制权！
　　就像此时，周世光愤怒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咆哮而至：“睡什么睡，我打那么久你才接电话，也不知道一天天的到底在瞎忙活什么！你妈不舒服,你明天立刻回来一趟。”
　　快凌晨一点了，还能干吗？或许他爸压根没觉得他晚上需要睡觉。周瑾一边想一边打开扩音，将手机扔到桌面上，问出口的声音却是沉静平和：“妈怎么了?”

　　“说是低血压,头晕的厉害。”周世光不耐烦的解释，尔后重复命令：“明天去医院检查,你回来陪着。”
　　周瑾环抱双臂仰靠在人体工学椅子中，闭眼听完，沉默了两秒，再张嘴却还是有商有量:“爸，单位明天有个重要项目需要我亲自汇报,走不开。要不这次先让鹏程去陪着？毕竟他跟你们在一起吃住，来回也方便。”

　　“什么项目比陪你妈去医院检查还重要，嗯?”周世光的声音突的拔高，语气尖锐刺耳,“再说了，你弟刚上班,哪里抽的开身,你不回来谁回来?”
　　“爸，我这边真的走不开。”静谧的深夜，周瑾压着音量，冷着嗓音继续解释。

　　“别给我找借口。”周世光气急败坏，“你好歹是个副处长,走不走的开，还不是你说了算?你特么别想敷衍老子！”
　　周瑾深吸一口气，冲到头顶的怒火快要压制不住，极致的疲惫，也让他无法跟对方好好周旋，就想快速结束这通电话:“爸,我还是那句话，明天回不去，让鹏程先顶着。你们也偶尔用一用他吧，别哪天生锈了。”

　　“怎么跟老子说话的，反了天了。你明天必须回来，回不来就把你们领导电话给我,我直接问他……”
　　周瑾关掉手机扩音，快速站起身穿上西装，关灯、锁门、回家睡觉。
　　静寂幽黑的走廊里，电话那头唾沫横飞的辱骂源源不断……

　　约莫过了有三分钟，周世光听对方不再反抗，才作罢。继而像是又想起什么,突然转移了话题：“你弟弟最近想换辆好点的车,你找找人，给打个折扣。”
　　站在电梯门前一言未发的周瑾终于忍不住冷笑出声:“爸,你太看得起我了。”

　　“你不是在国企吗?怎么会帮不上忙?”周世光如被触犯了逆鳞一般又开始叫骂：“你上这么多年的学是白上的？周瑾，你怎么这么自私，那是你亲弟,你就不愿动用一下你的人脉?你能不能有点良心?你到底是不是我们家的?这么多年了,你对我们这个家,到底有没有一点感情?有没有一点贡献？”

　　还没等周瑾回答，周世光又狠厉放话：“我和你妈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白眼狼。你要还承认自己是周家人，刚才给你交待的事，就给我好好看着办！”
　　周瑾将被对方挂断的电话揣进裤兜里，面无表情的走进空旷的电梯，看着跳动的下行数字，无波无澜，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

　　他知道自己这是情感与道德上的麻木不仁！但他也不是天生如此，那是从小到大的积累，是经由量变引起的质变。
　　“叮”，1F到达，电梯门缓缓打开。周瑾看那空荡荡的大厅只有保安在打瞌睡,便特意放缓脚步，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深秋夜风微凉，周瑾扣紧西装外套的扣子快步朝城西方向走去。通常他都是坐地铁上下班，单程大约需要三十分钟,但这个时间点地铁显然已经停运，空荡的街道上出租车也难见一辆，加之刚才跟周世光通话，让他忘记提前打车，此时就只得边走边用手机软件叫车。
　　当走到省城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门口时，周瑾看打车软件显示车辆还有八分钟才到达，他实在是累，便绕过酒店门口停着的几辆豪车，找了最远处的台阶，垫着公文包坐下，借着酒店的灯光心满意足的刷起了新闻。

　　与此同时，随着酒店旋转门慢慢转动，从里面先后走出两位男士。二人均宽肩窄腰、身材颀长，且在距离周瑾一米多远的地方停住脚攀谈了起来。
　　由于突地被挡住了部分光线，周瑾就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恰巧其中一个男人也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两人就这样不经意的对上了视线。

　　周瑾这几年也算见过不少上层人士，只这一眼，他就知道对方地位不俗，非富即贵。与能够入住这顶奢酒店无关，只因那么强大的气场不是谁都能散发出来的。
　　同伴注意到男人的目光，便也扭头朝周瑾的方向看了过去。在看清台阶处的人后，同伴惊喜之情溢于言表，一边高声喊着“周瑾！”一边快步走过去。

　　周瑾愣了一下,他提着公文包站起身，灯光将他的脸映衬的更加莹润白皙，眯着眼看人的姿态如同一只发光的白色猫咪。
　　“你是……徐斌？”周瑾笑盈盈说出了对方名字，但面上并未有明显的情感波动。

　　“对，有五年了吧？这还是咱研究生毕业以来第一次见面呢！”徐斌对于周瑾能认出他来很是开心，毕竟这个周瑾在学校几乎不怎么跟人打交道。徐斌认识他，不仅仅是因为对方学生时代优秀的履历、优越的长相，更在于对方身上有一种“自我掌控感”，这种感觉很抓人，也让徐斌记忆犹新。
　　徐斌模样没什么变化，比起学生时代就多了副金丝眼镜，将他整个人显得成熟稳重且精英感十足。

　　“是，你比之前看着斯文儒雅不少，很有男人味儿。”周瑾知道自己不擅长与人寒暄，便快速打量对方后，作出他自认为的最适宜的评价。
　　“哈哈哈哈，你说这话我爱听。金丝眼镜一戴，身为律师的氛围感直接拉满！”徐斌边说还边扶了扶镜架，他看周瑾手里提着的公文包，便随口问道：“你不会才下班吧?”

　　“是，近期有个项目比较忙。”周瑾继续扯着嘴角寒暄，嗓音温润，让人如沐春风，丝毫看不出他的局促。
　　徐斌真诚夸奖道：“我之前听咱同学说你在省产投工作，已经升至副处，以后大有可为啊！”

　　周瑾听完连连摆手，“我这就是以此为生计而已！政法院校的毕业生还是得走法律专业路线，多维度、深层次为中国法律事业做贡献。身为律师，不只是法律的适用者，更是法治的构建者。所以你看，你才是前途无量啊。”
　　“哎呀，跟你聊天特别舒服，都给我整脸红了……”徐斌扭捏完拉着周瑾朝另外一个男人走去,“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镐哲,我发小，刚从国外回来不久。”

　　“周先生,幸会。”不等徐斌介绍周瑾，镐哲就主动打了招呼，并伸出右手。
　　周瑾并不惊讶他知道自己的名字，毕竟刚才徐斌声音那么大，该听到的、不该听到的，也都被听去了。
　　“你好，镐先生。”随之两只手握到一起，虎口位置完美契合，只是一冷一热，一软一硬。

　　“哎，镐哲你们是不是要跟产投合作个新能源项目？”徐斌朝着镐哲的方向说，见对方点头，他又朝周瑾道：“镐哲近些年一直在国外，对于S省省情可能还略微生疏，老同学你可得帮忙多多指点他。”
　　周瑾听完徐斌的这番话，加之那人姓镐，他就知道对方应该就是传闻中镐氏集团此项目的负责人了，明天两方还有个项目碰头会。

　　身为一个小小副处，大事的决定权基本没有，虽知道徐斌在给自己戴高帽，但周瑾还是接下了话茬,“镐氏集团的合规审查正好是我负责，我一定尽心尽力。"
　　这话乍一听很是热情，但若细细品味，就会发现言辞不明不白、不清不楚。
　　镐哲从刚才起就一直轻轻揉捏着右手，回味那又软又冷的触感。听对方这么一说，他嘴角一翘，“那就辛苦周先生了。”然后拿出手机大大方方要了周瑾的号码，并给对方回拨了过去。

　　“不辛苦,这是我的工作。”周瑾保存好镐哲的手机号，又自然而然的跟徐斌核对了下他之前的联系方式。
　　这时网约车司机刚好到达，周瑾语气里满是歉意:“我明天还得早起,这必须得回去补个觉，改天再做东邀请二位。”
　　“行。”徐斌也不客气，“路上注意安全，反正都在省城，可以随时约。”说完，还帮对方关上了车门。

　　周瑾挥挥手，示意司机师傅开车。透过后车镜，灯光闪烁间，他好像看到了镐哲紧随的目光。
　　言语虽真挚，但情感上很疏离，边界感很强！镐哲觉得周瑾就是这样，最起码目前是！

　　路面空荡，车开的很快，不多时便停在了公寓楼下,周瑾付完钱,下车回家。
　　他的公寓不大,但很干净，装修简约,一应俱全，是个完全属于他的个人空间。这还是他一年前买的,家里人不知道，每个月还点房贷,压力不大。

　　洗漱完毕躺到床上，周瑾本以为自己会失眠，没想到睡得极好。第二天早上八点，他就精神饱满的到达了办公室，一众属下暗暗咋舌。
　　一直忙碌到中午,他才得空看了眼手机,有他妈谢玉华发来的消息:“看把你爸气的哟，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妈不舒服你都不回来?你到底是不是我们家的?”

　　周瑾看着消息,有一种被无形的力量反复困住的窒息感，摆不脱、逃不掉！难道这是宿命？
　　心理学上讲，没有无缘无故的重复。那些逃不掉的模式，很可能是潜意识里的创伤、未被满足的需求或者早年习得的生存策略在自动运行。它们看起来像是宿命，其实只是还没被你照亮的那部分的自己。

　　就像爸妈的反复指责，是不是我们家的?对于这个问题,从七岁开始,周瑾也在一直在找寻答案。
　　三岁起，他就被轮流送到乡下大伯家、姑姥家、奶奶家、舅舅家、大姨家……寄人篱下的生活摧毁了他的身体与精神。直到七岁被接回父母身边后,他本以为可以肆无忌惮享受爸妈的爱了，但多年未见的爸妈心中只有弟弟周鹏程,对他并未有过多的情感注入。

　　别人都说他爸妈重男轻女，因为他还有个残疾姐姐周玥，同样被薄情的对待着，也更是上不了台面。
　　但他是男孩子啊，所以很长时间内，他没搞明白为何爸妈也不喜欢他。后来他知道了，自己身边拉扯大的，倾注了心血，就是会更亲一点。这是习惯，也是对自己辛苦付出的一种期待。

　　心理学大师卡尔·荣格说：“当潜意识没有进入意识，它就是你的命运。”
　　从这方面来讲，周瑾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因为他很早就懂得把那些潜意识的内容变成意识，看见它、命名它、理解它。
　　看见即解脱！

　　所以，周瑾有了选择权，他选择让自己变得情感冷漠，让自己学会独立,学会不依赖任何人,学会与人保持距离。
　　网上说这叫原生家庭的伤痛，很多人都在积极寻求救赎。但他觉得这样挺好，六亲缘浅，无牵无挂，自在！自由！
　　思及至此，周瑾兀自一笑，觉得讽刺至极。

　　下午三点,镐氏集团项目团队准时来到省产投对接工作，镐哲亲自带队。
　　周瑾作为项目合规审查的负责人,也参加了会议。
　　会上,镐哲与产投高层在资源评估、技术选型、经济性分析以及政策合规和风险控制方面交换了意见。轮到周瑾提出涉及合规审查方面的问题时,镐哲也都一一解答,耐心细致,逻辑清晰。

　　双方都很满意这次项目对接成果,会议进行得尤其顺利。
　　会前，镐哲并未表现出跟周瑾相识。会后,他却当着产投众位高层的面主动上前跟周瑾攀谈。
　　周瑾明白对方是在给自己撑场子。毕竟镐氏集团是人人都想合作的主儿，如果领导知道他跟镐氏集团的相关负责人熟悉，会对自己事业发展更有利。

　　但周瑾却不习惯这种关注与器重。他没那么大的志向，只想不争不抢的上个班、做好自己的事儿，安安稳稳生活就行。
　　镐哲从不上赶着做讨好人的事儿，今天属实是个例外，但对方态度并不热情，倒显得他多此一举。
　　离开前，镐哲目光穿过一众产投高层，直接跟角落里的周瑾来了个对视。

　　周瑾被那鹰隼一般的目光盯了一下，下意识的敛起眉眼！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存了躲避那视线的心思，莫名其妙地开始脸烧、耳朵烧、心火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