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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王大炮的“鸿门宴” 王大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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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牛他娘,听说二牛的病好了?真是不容易啊!”
一个洪亮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热情”,从李二牛家门口传来。
李二牛正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捧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喝着娘给他熬的白粥。听到这声音,他抬起头,就看见邻居王大炮正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王大炮,本名王富贵,村里人之所以叫他王大炮,是因为他这人嗓门大,爱吹牛,说起话来跟放炮仗似的,震天响。他今年三十五六岁,身材不高,但很壮实,肚子挺着,显得有些富态。一张脸总是红扑扑的,不是喝多了酒,就是得意洋洋。
王大炮在村里,也算是个“能人”。他脑子活络,很早就开始倒腾些小玩意儿,比如去城里买些稀罕的针头线脑回来卖,或者收些废品,日子过得比一般人家要滋润一些。更重要的是,他嘴巴甜,会来事儿,村里有什么红白喜事,他总能混进去,和干部们称兄道弟,一副人五人六的模样。
在李二牛(原身)的记忆里,王大炮是那种典型的“小人得志便猖狂”的类型。他最喜欢做的,就是在比他更穷、更没地位的人面前显摆,尤其是对李家。
“王大哥,您来了。”王翠花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王大炮,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她心里有点忐忑,不知道王大炮这时候来是想干什么。
“嫂子,我这不是听说二牛好了嘛,高兴啊!一家人,就应该多走动走动。这样,今晚我请客,去我家,我让我家那口子炖只老母鸡,好好给二牛补补身子,怎么样?”王大炮笑呵呵地说道,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不舒服。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王大哥,您太客气了。”王翠花连忙摆手,她知道王大炮这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哪有这么好心请客的道理。
“哎呀,客气什么!都是邻居,远亲不如近邻嘛!再说了,二牛这孩子,从小就听话,我看着也喜欢。走,就这么定了,晚上六点,我等你们啊!”王大炮说完,也不等李家人回应,就拍拍屁股走了,走得那叫一个得意。
李二牛放下碗,看着王大炮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鸿门宴”三个字,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他当然知道王大炮为什么请客。一来,是为了看他的笑话。他病了这么久,家里日子肯定更难过,王大炮要当着众人的面,好好羞辱他一番,顺便显摆显摆自己的“大方”。
二来,就是为了讨债。
李二牛(原身)在病倒之前,因为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曾经向王大炮借过一笔钱。具体是多少,李二牛不太清楚,但肯定不是个小数目。这笔债,就像一座大山,压在李家心头。
王大炮这个人,是出了名的“铁公鸡”,一毛不拔。他借钱给别人,利息高得吓人,而且是利滚利。李二牛(原身)那时病病歪歪的,根本没能力还钱,这笔债就一直拖着,成了王大炮挂在嘴边的“把柄”。
“娘,这王大炮,想干嘛?”李二牛站起身,问道。
“还能干嘛?还能是好事?八成是想显摆,顺便催债。”王翠花叹了口气,一脸愁容,“二牛,要不咱不去?就说你身体还不舒服。”
“不,去。”李二牛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既然他想演戏,那我们就陪他演一出。看看,这出戏,最后谁是主角。”
“二牛,你……”王翠花看着儿子,总觉得他自从病好以后,变化太大了,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她看不懂的劲儿。
“娘,您别担心,我心里有数。”李二牛安慰道,“您去准备一下,咱们今晚,去会会这位王大哥。”
王翠花虽然心里没底,但还是点点头,去屋里收拾了。
傍晚时分,李老根从地里回来了。他听说王大炮请客,脸上的愁容更重了。
“二牛,这王大炮不是个好东西,他请客,没安好心。要不,咱不去?就说你身体还没好利索。”李老根坐在门槛上,愁眉苦脸地说道。
“爹,您放心,我有分寸。”李二牛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走吧,去听听王大哥想说什么。”
一家人换上最体面的衣服(其实也没几件好衣服),来到了王大炮家。
王大炮家的院子,比李家的要大一些,收拾得也更整齐。堂屋里,八仙桌上已经摆上了好几样菜,有红烧肉,有炖鸡,还有几样时令蔬菜,看起来确实丰盛。
王大炮穿着一身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和坐在椅子上的妻子王婶子说着什么,看到李家人来了,立刻堆起笑容迎了上来。
“哎呀,李大哥,嫂子,二牛,你们可算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李老根和王翠花拘谨地坐在了下首,李二牛则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王大哥,您太客气了。”李老根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
“客气什么!都是自己人!来,先喝口茶,解解渴。”王大炮殷勤地给他们倒茶,一边倒,一边有意无意地扫了李家人一眼。
李老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都有些磨毛了。王翠花的碎花布衫也洗得褪了色,还打着补丁。至于李二牛,虽然比以前精神了些,但身上那件蓝布衣裳,也看不出有多少新意。
王大炮心里乐开了花。看吧,还是那个穷样儿!他故意咳嗽了一声,说道:“李大哥,嫂子,这年头,日子是越来越好了。你看我们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算是温饱无忧了。这不,我前两天刚从县城买了几斤好茶叶,今儿个就拿出来,和兄弟们一起尝尝。”
他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皮罐子,打开来,一股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好茶!好茶!”王老根连连点头,眼睛都放光了。
“李大哥,您懂茶,您尝尝。”王大炮给李老根的茶杯里又续了水。
“好,好,王大哥真是有心了。”李老根捧着茶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赞不绝口。
李二牛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一句话也不说。
“对了,二牛,听说你病好了?可太好了!”王大炮放下茶壶,笑眯眯地看向李二牛,“以后可得好生保养身子,男人嘛,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看你爹,一把年纪了,还得下地干活,多辛苦。你这身子骨养好了,也能帮家里分担分担。”
“嗯,我会的。”李二牛点点头,依然很平静。
“那就好,那就好。”王大炮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哎,说起来,李大哥,上次借的那点钱,你看……”
李老根的脸瞬间就红了,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王大哥,这个……这个……”
“不急,不急,我知道你们家的难处。”王大炮摆摆手,做出一副大度的样子,“不过,这债总是要还的嘛,对不对?总不能让王大哥我贴本做生意不是?”
“是是是,应该的,应该的。”李老根连连点头,额头都冒汗了。
“李大哥,您也别太为难。”王大炮又“善解人意”地说道,“这样吧,您看,这鸡也炖好了,菜也上齐了,咱们先吃饭,吃完饭,咱们再慢慢商量,怎么样?”
“好好好。”李老根如蒙大赦,赶紧点头。
王大炮这才招呼大家动筷子。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自己嘴里,吧唧吧唧地嚼着,然后感叹道:“哎呀,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滋味儿啊!想当年,我也穷过,也饿过,那时候做梦都想吃上一顿肉。现在好了,想吃肉就吃肉,想吃鱼就吃鱼,再也不用发愁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李家人的表情。
李老根和王翠花低着头,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李二牛倒是不紧不慢地夹菜,吃的很香。
“二牛,多吃点,你身子弱,得多补补。”王大炮给李二牛碗里夹了一大块鸡肉。
“谢谢王叔叔。”李二牛道了声谢,然后把那块鸡肉夹起来,放进了王大炮妻子王婶子的碗里,“王婶子,您也多吃点。”
“诶?这……这怎么好意思。”王婶子没想到李二牛会把肉给她,有些慌乱。
“没事,王婶子,您比我娘还大,您应该多吃点。”李二牛笑着说道。
“二牛这孩子,真懂事!”王婶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懂事”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夸赞。
王大炮的脸色却微微一变。他本想看李家人窘迫的样子,结果李二牛这么一搞,倒显得他小家子气了。
“二牛,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王大炮干笑两声,心里有些不爽,决定换个话题,“对了,青山,你身体好了,有没有想过出去找点活儿干?总不能在家闲着吧?”
“想过。”李二牛放下筷子,看着王大炮,“王叔叔,您不是经常去城里倒腾东西吗?能不能带带我?我也想学学,赚点钱补贴家用。”
王大炮一听,眼睛就亮了。这不就是送上门来的“劳动力”吗?他正愁没人帮他搬货呢!
“哎呀,二牛,你有这个想法,真是太好了!叔叔当然愿意带你啊!不过,这城里可不好混,没点力气,没点脑子,可干不了这活儿。”王大炮故意把门槛说得很高。
“我不怕苦,也不怕累,王叔叔您教我就行。”李二牛说道。
“那行,改天有合适的活儿,我就叫你。”王大炮心想,正好让他白干几天活儿,抵一部分利息。
“好,那我等您消息。”李二牛点点头,然后又问道,“对了,王叔叔,您说这城里,现在什么东西最好卖?”
王大炮一听,来了劲儿。他最喜欢在别人面前显摆自己的“商业头脑”了。
“这个嘛,好卖的东西多了去了!你看啊,现在日子好了,大家都想穿点好的。你要是能搞到些时髦的布料,花哨的衣裳,那肯定抢手!还有,吃的方面,像什么罐头啊,点心啊,都是稀罕物,城里人愿意掏钱买。还有……”他越说越起劲,恨不得把所有他知道的“商机”都抖搂出来。
李二牛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点头附和几句。他心里却在冷笑。
王大炮说的这些,都是90年代初期确实存在的机会,但都是些小打小闹的买卖,赚不了大钱。更重要的是,王大炮说这些话,完全是基于他自己的认知水平,格局很小,眼光也很短浅。他根本想不到,未来会有互联网、房地产、股市这些能彻底改变一个人命运的领域。
“王叔叔,您懂得可真多。”李二牛由衷地赞叹道。
“嘿嘿,那可不,我这人啊,就是爱琢磨事儿。”王大炮被捧得飘飘然,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
“是啊,王大哥就是能人,比我们这些泥腿子强多了。”王翠花也赶紧附和。
“哪里哪里,大家都是为了过日子嘛。”王大炮谦虚了一句,但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一顿饭,就在王大炮的自我陶醉中结束了。
饭后,王大炮果然又提起了那笔债。
“李大哥,咱们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该说正事儿了。”王大炮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那笔钱……”
“王大哥,您看,我们家现在确实困难……”李老根又要开始解释。
“李大哥,我不是催你,我知道你难。”王大炮打断了他,语气却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味道,“这样吧,我看二牛这孩子也大了,能干活了,要不,这债,就让他慢慢还?他跟着我干,一天工钱算两块钱,抵一部分利息,剩下的,再慢慢还,你看怎么样?”
“这……”李老根看向李二牛,征求他的意见。
李二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王大炮,缓缓说道:“王叔叔,您说的,我都听明白了。”
“那就好,那就好,那咱们就这么定了?”王大炮以为李二牛同意了,赶紧追问道。
“定了。”李二牛点了点头,但紧接着,他又说道,“不过,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王大炮一愣。
“您借给我们家的钱,当时说的利息是多少?”李二牛问道。
“这个……”王大炮没想到李二牛会问这个,心里咯噔一下,“当时……当时也没仔细算,反正就是……就是一点点,意思意思。”
“一点点?”李二牛笑了,“王叔叔,我记得,您说过,利滚利,一年翻一番。您看,这都快两年了,这利息,可就不止‘一点点’了吧?”
“这……”王大炮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他没想到,这个平时傻愣愣的李二牛,今天怎么这么精明?还把他说过的话记得这么清楚。
“二牛,你……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叔叔还能坑你不成?”王大炮有些慌了,语气也有些急躁。
“我没说您坑我,我只是想知道,到底欠您多少钱,心里有个数,免得以后算错了,伤了和气。”李二牛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但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地割着王大炮的心。
“这……”王大炮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当时确实是狮子大开口,定的利息高得离谱,现在被李二牛这么一问,他反倒说不清了。
“王大哥,您说个数,我们家砸锅卖铁,也得还您。”李老根看儿子和王大炮僵持着,心里着急,赶紧出来打圆场。
“李大哥,你别急,叔叔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这样吧,具体的数目,我回头再仔细算算,给你们一个准话。”王大炮见自己说不清楚,赶紧找个台阶下。
“那好,我们就等您的信儿。”李二牛点点头,站起身来,“今天谢谢王叔叔的招待,我们先回去了。”
“诶,这就走?再坐会儿嘛!”王大炮连忙挽留,他还没完全羞辱够呢。
“不了,王叔叔,您也早点休息。”李二牛说完,就带着父母往外走。
“二牛……”王大炮看着李二牛的背影,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他今天这场“鸿门宴”,本想好好羞辱李家人一番,顺便敲打敲打李二牛,让他知道自己的厉害,乖乖地来给他当免费劳动力。
结果呢?李二牛不仅没有被他吓住,反而在最后时刻,反过来将了他一军,让他在自己家里,竟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这小子,今天是怎么了?跟以前不一样了。”王大炮的妻子王婶子也觉得气氛不对,小声嘀咕道。
“不一样?哼,能有什么不一样?就是病糊涂了,过两天就好了!”王大炮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李二牛一家人走出了王大炮家的院子。
“二牛,你今天……”王翠花走在路上,忍不住又想问儿子。
“娘,我没事,就是不想欠人家的人情。”李二牛说道。
“可是,那债……”李老根也忧心忡忡。
“爹,娘,你们放心,欠的债,我一定会还清的。但是,不是用王大炮的方式。”李二牛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王大炮家的窗户,那里还亮着灯,影影绰绰能看到王大炮的身影。
“我不会去给他当牛做马,我只会让他,加倍地还回来。”
李二牛的声音很轻,但在夜风中,却显得格外清晰和坚定。
“二牛?”王翠花没听清儿子后面那句话。
“没什么,娘,咱们回家吧。”李二牛回过头,对父母笑了笑,然后继续往前走。
王大炮的“鸿门宴”,非但没有让李二牛屈服,反而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怒火。
前世,他就是被这样的人羞辱、践踏,活得窝窝囊囊。今生,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王大炮想要羞辱他,想要奴役他,想要让他永远活在贫穷和恐惧之中。
很好。
那他就让王大炮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废物逆袭”。
夜色渐深,李二牛的脚步却越来越稳,越来越有力。
他心中那团名为“复仇”的火焰,已经彻底燃烧起来。
而这一切,王大炮还浑然不觉,他只以为,自己又成功地敲打了一个“废物”,让他认清了自己的位置。
殊不知,这个“废物”,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任人宰割的绵羊。
他,已经变成了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只待一声令下,便会择人而噬。
这一夜,王大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总觉得,李二牛今天看他的眼神,很不对劲。
那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卑微,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平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
“妈的,我这是想多了。”他骂了一句,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他不知道,就在他入睡的时候,隔壁的李二牛,正坐在土炕上,借着微弱的灯光,一笔一划地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那是他的“复仇清单”。
清单的第一行,赫然写着两个字:王大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