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松花萏

1、第 1 章 病床上

　　病床上的女人奄奄一息，努力想把手抬起来却没有力气，嘶哑着嗓子想尽力大声说出什么，落到周遭人耳中却如枯干落叶碎裂一般。她的眼神没有投给在场自己唯一的亲人，而是一个女人。

　　“我……不怪你，我很想感谢你。但请你……放过我最后的家人……”说完后，便安详的闭上了眼睛。

　　林问扑倒在病床前，“姑姑，我错了我错了，我不和他在一起了，你别走，别留我一个人……”

　　齐近听脸色煞白，林问姑姑的自杀，在他们之间劈开了一道彻底的，深不见底的沟壑。如果说上一代的恩怨是一条跨不过的长河，那么现在就变成了悬崖，没有人能跨越过去。

　　慕青林穿着绸缎长裙，踩着高跟鞋，妆容精致，此刻却蹲在病房门口，手捂住眼睛，发出低微的哭声。

　　林问看着安静躺在自己眼前的林汝，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哪，他想这一切都是幻觉，是幻觉。这么想着，就有些听不到声音了，最后的意识到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沉沉睡去。

　　痛苦的人身处无尽黑暗时，能看到的唯一一条路只有充满悔恨的道路，唯一一条可以去往从前的路。

　　九月，刚下过雨的南方依旧闷热，三十多度的气息好像压在人的胸口，让人呼吸都觉得累。

　　“行了，我就送你到这，走吧。”

　　林问低头攥着自己的行李，没有抬头看她。

　　“我走了。”林汝用很冷淡的语气说。

　　林问想说些什么好让这场类似永别的告别有些纪念意义，他抬起来头，看着姑姑冷漠的神情，又说不出口了。

　　林汝转身就走，走了几步，林问叫住了她，她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姑，再见。”

　　眼泪突然就充满了林汝的眼眶，她没有回头，低着头努力看清脚下的路，和人群背道而驰。

　　荒林中，两座坟墓一样的郁郁葱葱。下面埋葬着她的哥嫂。

　　人死了，但事还要继续干。

　　林汝看着两个小土坡，直愣着发呆，看不出情绪。

　　“在车上不要和别人说话，看好自己的东西，到站给我们打电话……”“知道了知道了，我这么大人了还能丢不成？”送行的父母和远行的孩子。

　　林问拖着行李箱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都没有顿一下。

　　他一手拖行李箱，一手提了个袋子，背上背着书包。跟着人流一步一步走到检票口，先把箱子提到传送带上，然后是口袋，最后再卸书包。按照之前在手机上搜索的第一次坐火车的教程，拖着自己的行李，一步一步走进了火车，找到了自己的床铺。

　　火车还没有驶出广东省，窗外的风景飞速地逃窜，虽然在车厢里，但也依稀能分辨出雨又下很大了，雨噼里啪啦的拍打着车厢顶和窗户。林问双手交叠枕在脑后，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距他只有十几厘米的床板。

　　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继续发呆，林问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按下了接通。

　　“喂，徐老师。”是他高三的班主任。

　　“喂，林问，去学校了吧。”

　　“这会正在火车上呢”

　　“哎，去了京大可要好好读书啊，多交些朋友，性格也要改改，变得开朗一些哈，年轻人别整天闷着。”

　　“嗯。”

　　“我知道你家庭困难，当时学校不是给你发了一大笔奖学金嘛，另外你也可以申请助学贷款，把时间用在学习上，切记啊，赚钱的日子在后头呢，可千万不要分不清轻重。”

　　“好，谢谢老师”

　　从山城到京城将近两千公里，林问又在床铺上躺了将近20个小时。这次离开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回来，两年，五年，或是永远。

　　林汝说从此断绝关系，漫漫人生，不必再见。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姑姑恨他却又抚养他，他想不明白。他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对林汝做了什么，林汝没有说过。当年他们是在北京出事的，只要能找到当年他们住的那片小厂房，一定会有结果的。

　　列车已经驶入北京，林问站在车门口等待下车，一座座高楼向后跑去，北京城，数以万计的人心中的圣地。

　　到站后他按照路标指示和手机导航，终于在两个小时后抵达了京大的校门口，虽然京大距离火车站只需要一个小时的地铁。

　　今天校园里还没有很多学生，林问提着自己的行李，走走停停，一路上找了好几个学长学姐，兜兜转转，终于找到了宿舍楼。

　　他跑了两趟，才把行李全运上楼。宿舍是四人间，没有山城那种闷热潮湿的感觉，空气很干燥，有隐约的灰尘味。

　　他下楼按照地图去了校园超市，买了一些打扫工具。天气太热了，林问也没心情逛校园。在回宿舍的路上，走在他前面的是一男一女，男的比女的高了快一个头。

　　“走走走，去哥的宿舍看看，你哥我上了京大你不替我高兴啊。”

　　“擦边上的，得意个什么劲。男生宿舍我不去。”

　　天坑专业，难道和我一个专业。

　　“天坑我也是第一。行吧，站楼下等我哈，我上去瞧瞧有没有同学，打个招呼。”

　　“赶紧的，外面很热。我要回家。”

　　林问跟着这个男生一起进了宿舍楼，前面的人看起来很结实，肩线笔直，穿着一件宽大的白t恤，后背出了挺多汗，就这还一步两三个台阶。

　　林问自顾自的一步一个台阶缓缓上行，发现宿舍门被打开了，里面站了一个身姿挺拔的人，好像是刚才那个人。

　　那人听到动静回过头，看清林问后，他愣了一下，“你住这屋？”

　　就是刚才那个男生。

　　“嗯。”林问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相撞，他的眼睛很好看，瞳仁乌黑，但却好像洋溢着炫彩，笑意从眼底溢出，晕染了整张脸。

　　林汝总是满面阴霾，几乎没有见她笑过。他也性格冷僻，上学时，整日埋头于题海。他第一次正面见到这样的笑容，齐近听的长相又和他的笑容一样夺目，林问一时没挪开眼睛，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不太对啊，为什么要盯着一个男的看，可能是自己在乡下没见过长得好看的城里人吧，很快，他强制着把眼睛挪开了。

　　“你好，我叫齐近听，靠近的近，听见的听。”齐近听还是看着林问，他主动向林问伸出右手，嘴角的微笑依旧没有散去。

　　“你好，我叫林问。”他想了两秒，“疑问的问。”林问伸手握了一下齐近听的手。

　　齐近听的手上一点茧子都没有，很柔软。他不动声色的用大拇指揉搓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很粗糙。

　　不过齐近听好像根本没注意到这些，他开始四处打量宿舍，随口问道，“你是哪里人啊？”

　　“山城人。”林问开始拿抹布擦柜子。

　　“应该有很多山吧？”

　　“有很多海。”

　　“哈哈。”

　　齐近听在林问对面的床下桌上坐着，脚踩在凳子上，一手支着下巴，看着林问瘦削的背影：“那你猜猜我哪人？”

　　“你是本地人？”

　　“你好聪明啊，一下就猜对了。”

　　刚才在楼下你们声音这么大，想猜不到都难吧。

　　齐近听看了看地上的行李，说“带这么多东西啊。”

　　此时林问已经擦完了柜子和书桌，打算把宿舍地拖了。“嗯，你的东西呢？”

　　“我就提前来踩个点，本来我以为今天没人来。”

　　林问：“在家也没事，就来了。”

　　“没有空调遥控器吗，你出这么多汗不热吗？”

　　“我没找到。”

　　齐近听掏出自己的手机用遥控器打开了空调。

　　凉风阵阵，林问觉得舒服了一些，他回头对齐近听微笑：”谢谢你。”

　　齐近听愣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抿了抿唇，又坐了会儿，想起来楼下的妹妹，就赶紧跟林问打了个招呼离开了，林问本来想说空调怎么办，但是又看到插座也不高，他应该可以直接拔掉。

　　出门前齐近听又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林问正在把自己的东西摆到柜子里，神情淡然，看不出一点心情。屋子里没有开灯，浅淡的光亮从阳台透入，勾勒出他的侧脸，在他的高挺的鼻梁上上停了一瞬，然后顺着滑下去，在唇部打了个柔和的弯。

　　齐近听咽了咽口水。

　　“请问楼上有什么好看的？”齐远听拿手帕纸擦了把额头的汗，语气哀怨。

　　“当然是帅哥咯。”齐近听两手插兜，抬头望了望五楼那个方位，眼中闪过精光，并漏出有些诡异的微笑。

　　齐远听：“…窝趣…他是你室友哎。”

　　“我知道啊。”

　　“而且是你四年的同学。”

　　“so？”

　　“所以你不能对人家下手。”

　　“看心情喽。”

　　齐远听翻了个白眼，用脚底板都能看出来他在想什么。

　　“你在外面拈花惹草无所事事，但不要带到学校里好吗？别人是来读书的。”齐远听想尽力唤醒他哥仅存的良知。

　　齐近听双手抱在胸前，低着头想了会，不知道是在考虑齐远听的话还是在思索什么，突然抬起头又笑了，“现在刚五点，赶紧的，回家收拾东西，再送你哥来学校。”顺手把手臂勾到齐近远脖子上。

　　“…………你有毛病啊”齐远听一把挣脱她哥搂在她脖子上的汗腻腻的胳膊，咬牙切齿道“你有时候的行为真的很令人难以琢磨。”

　　齐近听伸出两个手指弹了弹他妹的额头“我未来四年的室友，远道而来，今晚正是思乡情切的时候，作为室友，我不得来陪陪他嘛。”

　　“…就这样？”

　　“你觉得我会怎样？”他独自一个人，背井离乡，孤苦伶仃的，这不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吗？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你最好是，我以为你又看上人家了。”毕竟一个暑假你招惹的人一个手都数不过来。

　　齐近听轻轻敲了一下他妹的脑袋，想了一会又说，“你哥我只是爱看，又不爱搞。”

　　“……有什么区别吗，海王和人渣区别也不大，被爸妈发现你就……”

　　齐近听打断他，“你错了妹，海王可以给万千鱼儿一个家，所以应该是正面名词。”

　　“鱼不需要家，只需要干净的水。”齐远听用鄙夷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那也要鱼愿意啊。”他又漏出了灿烂的微笑。

　　“呵呵。”齐远听有些无语。

　　齐近听在国际高中上学，时间比普通高中充裕。他从高中就开始谈恋爱，刚开始是和女生，后来发现和女生谈恋爱很无聊，他也不感兴趣，才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从此，他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嗯……那如果你有对象了，我是应该叫嫂子还是哥？”

　　“当然是嫂子啊。”齐近听轻轻捶了他妹妹一拳。

　　“你住宿舍太不方便了，军训完就回家住吧。”

　　“先住着吧。”

　　两人到家已经是五点半了，齐近听赶紧冲进卧室，随便往行李箱丢了几件衣服和生活用品，又提起了慕女士给他打包好的被褥。

　　齐远听正对着空调吹风，还没五分钟，他哥领着一个大包和行李箱出来了。

　　齐远听的嘴巴张了半分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是真的很急。”

　　“那是，小美弟等着我呢，我走了妹儿，等我好消息！”齐近听把卧室门甩手关上。

　　“小美弟又是个什么鬼？”齐远听迅速跟上她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