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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辜小狗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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貌似是断电了。
靳昀打开手电筒——电梯也停了。
黑暗笼罩之下,恐惧的感觉像一阵凉飕飕的风在他背后升起,他握了握拳,深吸了一口气,找到了楼梯的入口。
他咬紧牙,打算一口气从二十八楼跑下去。
这样,那些潮湿到发霉的零碎记忆就不会像鬼一样缠上来,裹住他的手脚。
二十六楼,感应灯连同墙角安全出口的标识迅速闪烁又熄灭。靳昀以为是幻觉,往下一层,又看到一个突然闪过的黑影。
敏感的神经被刺激,他本能地往回跑,楼上又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他心脏骤然缩紧,双腿软得厉害。慌乱之中,他被自己绊倒,整个人摔倒在楼梯上,手机也一层一层翻滚,“啪”得一声,摔在平地上。
婴儿的哭声在真空里抽离,他眼前一片黑,听到好多声音。
他看见强壮又高大的白人男孩,在他的眼前,身后。他们密不透风地围着他,面目狰狞地朝他挥舞着拳头,还用不属于他的语言,一声一声骂他是矮小的胆小鬼。
刺骨的冷水从他的脚踝漫上来,没过他的肩膀,让他无处可躲,呼吸也变得艰难起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哭声停止了,“吱呀”的开门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猛然的光亮让靳昀头晕恶心。
孟修麟看着身体发颤的人,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你快起来吧。”
靳昀站起来,站在高处的台阶上,看着平地上的孟修麟。
他脸上没有情绪,只有满脸的泪痕。孟修麟甚至不能从他的眼中看出一丝一毫的愤怒或是厌恶。
眼睛只是红的。
眼泪安静地从眼角渗出,划过脸颊,在下颚暂停了一秒,最后掉在地上。
孟修麟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可对方什么也没说,一阶一阶走下楼梯,在孟修麟的脚边蹲下。
孟修麟后退了半步,背抵上墙角 :“我……”
靳昀捡起他脚边摔烂的手机,继续头也不回地往下走。
孟修麟若无其事地说:“手机坏了我赔给你。”
没有回应,孟修麟冲着他的背影喊:“可以坐电梯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孟修麟啧了一声,用力拉开楼梯间的门,一把抢走薛澜手里的手机。
“别录了。”
薛澜看着他把毫不留恋地清空了“最近删除”,大叫道:“你删了干嘛!不就是为这个吗!?”
“不要了,烦死了!”
孟修麟野蛮地把手机塞进薛澜交叉在胸前的臂弯里。
—
坐上车,小刚看他闷闷不乐的,问他怎么了。
新专辑发行在即,他们今天上午去监督最后一首歌的母带处理,三点半才结束。第一批新专辑的封面有色彩偏差,里面的手翻书也有工艺瑕疵,为了确保专辑顺利发行,小刚紧急赶往工厂监督返工。一直到晚上下班了才和司机一起来接孟修麟。
“你们今天加微信了,关系有变好吗?”
孟修麟没回答。
“一直在忙,刚刚才看到还有消息没回他———你下午没和他一起练习吗?”
孟修麟迅速拿过小刚的手机,看到了那条无人回复的,“你们有遇到危险吗,需要帮忙的话就扣1”。
四点半,他正站在监控室里,监视着靳昀的一举一动,为自己是操控全局的人而洋洋得意。
“没有,堵车,他发完我就到了。”
—
回到家,孟修麟打开软件就跳出了靳昀的直播。
从前,他的视频软件上只能看到和自己有关的视频。
直播间里,靳昀的眼眶一圈粉红,即使加了滤镜,也掩盖不了脸上的疲惫。
他应该刚开播,评论里,粉丝都在问他怎么了。
知道原因的孟修麟忽然很心虚。
他早该想到的,但潜意识里,这些都是对方该承受的,靳昀也会一直忍气吞声。
“我没事呀,”靳昀温柔地说,“我今天特地画的无辜小狗妆。”
靳昀一只手托着腮,冲着镜头来了个wink,又很快不好意思地笑了。
“今天为什么开播这么晚?”
孟修麟屏住呼吸 。
“是这样,今天下午有个工作,收工有点晚 ,一下赶不回来。”
轻描淡写地带过了五个半小时的煎熬等待,和一场任性的恶作剧。
孟修麟说不清心里是庆幸多一些,还是得意多一些。
他宁愿靳昀今天和他撕破脸大吵一架,或者他们打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表现出一副宽容大度无所谓的样子——装的,都是装的!
孟修麟烦躁地把手机丢在床上。
—
他平常入睡的时间是十点。
闭上眼之后,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自从靳昀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之后,他就没睡过什么好觉。
明天排练他还会来吗?
他会用什么态度对待自己?
孟修麟想不出答案,从床头柜里拿出手机,找到了那个小猫头像。
是一只白色的猫,很肥,卧在钢琴椅上,眯着眼睛,睡得很香。
他点开靳昀的朋友圈——还是两条横线夹着一个点。
像一堵严防死守的墙。
个性签名那里写着“哈哈”。
“哼。”
他切换软件——靳昀换了西装,在直播间里给粉丝跳舞。
凌晨一点了,这是孟修麟认知以外的工作时间。
直播间里还有八万人。
靳昀一遍跳完,粉丝在评论区里刷“再来一遍”,靳昀就连着跳了三四遍。他正要坐下,有人刷了十个嘉年华,靳昀就又跳了别的舞来感谢对方。
他看着靳昀胸前露出的一片黑色蕾丝衬衫,想起今天在监控里看到的画面,身体的某个部位猝不及防地紧绷起来。
他侧过身,压下了无法控制的悸动。
他忽然想起,跨年晚会那天有个热搜是“靳昀翻跳孟修麟August”——《August》是孟修麟去年发的一首单曲,火了小半年,很多人翻跳。
他退出直播间,去搜了靳昀的翻跳视频。
很意外,视频有两百多万赞。
去年小刚给自己看过这个视频,营销号都说这是最接近原版的翻跳,孟修麟笑了,没太在意。
谁能跳得比他好呢?
这一个网友发的直播切片——当时,大大小小的网红都在翻跳其中一个片段,靳昀没有发,粉丝们就在直播间里刷屏,点名要看他跳《August》。
靳昀打了会儿太极,才说学一学。
看了一遍原版,他开始跳。
视频里,他穿着宽松的白色T恤,蓝色牛仔裤,粉色鸭舌帽让碎发遮住了些眼睛。
不仅动作没出错,力度也控制得刚刚好,干净利落,很清爽。
孟修麟看了两遍,又顺着词条一个接一个地看靳昀其他的直播切片。
虚无缥缈的感觉在冲击他根深蒂固的价值观,他摇摆不定。
一下没注意,已经两点了。
孟修麟一个界面一个界面地退出去,回到了靳昀的直播间。
靳昀刚做完夜宵,从厨房里把碗端出去。
他换了睡衣,还洗了头,没完全的干的头发乱在头上。他脸上虽然一直挂着笑,眼底的疲倦却更明显。
洗澡也能直播吗?没有看到,孟修麟略微遗憾。
“看看钢琴。”靳昀读粉丝的评论。
“又要看钢琴吗,看我看腻了吗?”靳昀故作正经,很认真地问。
“会弹钢琴吗?不会。”
“哦,给新来的宝宝们解释一下,这个钢琴是我专门买来装逼用的。”
施坦威D-274,买几百万的钢琴放在家里装逼?孟修麟轻嗤了一声,下意识觉得是金主送的礼物,关掉了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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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靳昀下播了。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他陷在柔软的沙发里,也陷入一阵虚无之中。
他其实不太爱说话。
“哥,孟修麟今天来了没?”冬冬把热牛奶递给靳昀。
靳昀接过热牛奶,点了点头。
靳昀一回来就马上开播,脸色不好,冬冬没敢问。
“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靳昀摇了摇头,说了句早点休息,就回了房间。
冬冬看着那个高大又单薄的背影,掐进手心的指甲又深陷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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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小时的直播让靳昀心情好了许多,似乎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坐在那架施坦威D-247的琴凳上,抬起合上已久的琴盖,掀开琴布,俯视在灯下泛光的琴键。
他深呼吸,把指尖搭上琴键。
婉转的旋律在他修长的十指之下缓缓流淌。
他闭上眼,他手上的力越来越重,节奏也变得越来越急促,每一个音都像在诉说惊恐和痛苦。
旋律急促到极点,他十指在琴键上重重砸下,砸出一个扭曲又干闷的破音。
《The Rose Day》———是为他父亲靳越守灵时殡仪馆内循环播放的其中一首曲子。
他俯下身,像逃离某个犯罪现场一样把头深深地臂弯里。脑海里满是靳越一动不动躺在冰柜里,痛苦合着双眼的画面。
他抬起头,在钢琴的反光里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脸。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拉开了藏在墙面里的柜门。
密室在他打开的瞬间亮起。
他走到唱片机边上,熟练地放上一张唱片。
唱片缓缓转动,溢出低沉而又性感的吟唱。
焦躁的空气安静下来,靳昀窝在沙发上,抬眼看了面前的等高人形立牌———那是声音的主人,孟修麟。
他也盯着他,用一种凶狠的神情。
光不算亮,昏黄的灯光之下,孟修麟的海报,小卡,立牌,把三面墙都填得满满当当。
他撑着眼皮,看了对方许久。直到熟悉的歌声循环了许多次,在空气里结成柔软的毯子,盖在他身上,伴着他熟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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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靳昀照常按照约定时间去孟修麟的私人工作室。
昨晚的事仿佛没发生过,但两人依旧谁也不理谁。自己单独的部分都跳得很好,可一到互动部分,就剩下一个老人和一个僧人。
在场的另外四个人已经习以为常。Mona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忍不住道:“你们两个要建跨海大桥啊,这是跳舞还是演哑剧呢。”
“对方身上是有味儿还是有刺啊?”
只剩下两回的练习时间,目前还没有一遍是让人满意的。
“你问他,我又没让他别碰我。”孟修麟依旧把靳昀当成空气。
靳昀好脾气道:“再来一遍吧。”
充满激情的鼓点再次响起,这次,除了眼神,动作都做到位了。
“不错不错,明天来一定会更好的!”Mona终于满意地点头,章天也在一边笑着鼓掌。
结束时,两个老师先离开了。靳昀穿好外套,正要推开门走,忽然听到孟修麟在身后喊:“欸,你留下。”
靳昀转过身,看着对方。
孟修麟声音轻下来:“我有话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