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有赏》三禧易九

2、喜上眉梢

　　孟修麟是哭醒的。

　　枕巾湿了一大片，潮潮的，很不舒服。

　　鼻子已经哭得不通气了，一大片没干透的眼泪黏在脸上，微微刺痛着皮肤。

　　他紧闭着眼睛，分不清自己看到的是梦还是现实了。

　　空旷的家门口，树和天都很高，他哭着乱转找妈妈，却只看到一滩安静的血。

　　好多好多的血，朝他涌来，要把他吞了。

　　他猛然睁开眼——妈妈在床头柜的相框里，一席白色的礼服，抱着三岁的孟修麟，冲他笑。

　　八点了。

　　泪已经在梦里流干了，孟修麟缓过劲，下楼找孟哲庭领手机。

　　孟哲庭从电脑中抬起头，盯着他红肿的眼睛，有意思地问他：“被恶评气哭啦？”

　　“哼。”孟修麟撇过头，解锁了满电的手机。

　　热搜上已经没有他的名字了。

　　新的榜一词条变成了“观隅辟谣”。

　　观隅发博说，他们从未向靳昀发出过合作邀请，同时对比了自家公章和靳昀合同中公章的不同，指责靳昀自导自演，乱泼脏水。

　　舆论风向两极分化。

　　孟修麟用小号挨个给骂靳昀的评论点赞，还专门发了条帖子，内容是三个呕吐的表情。

　　昨晚的噩梦，归根结底也是因为睡前想到了恶心的人。

　　“其实是观隅的问题。”孟哲庭无奈地看了孟修麟一眼。

　　“解约函已经发到了观隅的法务部，一个小时以后，麟启官博会发解约声明。”

　　—

　　在麟启发出解约声明前，孟修麟微博的关注人数是128。

　　这是靳昀的小号，因此，孟修麟的微博主页上还显示了关注天数——813天。

　　麟启的解约声明将舆论引向一场商战，变相澄清了孟修麟是这场商战中被无辜牵连的那一个。

　　与此同时，灵动也给观隅发去了律师函。

　　“他们还想私了？”

　　沈雨宁冷笑了一声，给律师下达了案子必须赢的命令。

　　“你真本事，我这么大个艺人总监，你把我当成摆设。如果不是冬冬告诉我你被威胁了这么多次，你死了我都没地找吧！”沈雨宁气道。

　　昨晚，还是她再拿了两个点，靳昀才同意和灵动签约。

　　“多谢你救命之恩。”靳昀抱歉地笑了笑。

　　“当初你救我，现在我救你，这算扯平了。”沈雨宁不甚在意。

　　“真快啊，认识你那会儿我刚到法国上大学，每天嚷着要去死，现在都变成雷厉风行的霸道女总裁了。”

　　那时，靳昀直播间的人数连十跟手指都凑不满，沈雨宁是话最多的那一个。

　　靳昀也十分感慨，时间真的很快。距离孟修麟正式出道，已经过去了第八百一十三天。

　　“准备开启你的互联网事业第二春吧。”沈雨宁鼓励地拍了拍靳昀的肩。

　　那圈头部网红里，他是第一个签约影视公司，成立个人工作室的。

　　尽管只是为了摆脱赵珩越的骚扰和威胁。

　　除了昨晚的那声冷哼，靳昀没什么可纠结的。事已至此，新的热点很快就会压盖上来。等两天后，热度过去，他就会重新回到直播间。

　　这是一套大家习以为常，游刃有余的游戏规则。

　　—

　　两天后，靳昀和沈雨宁一起去参加大导演的七十大寿。

　　这位泰斗级别的女导演是沈雨宁的奶奶，钟意清。

　　虽然到了古稀之年，但钟意清思想观念与年轻人无差，甚至更超前。

　　作为家属亲友，靳昀和沈雨宁一起提早在宴会厅里帮忙。

　　休息的间隙，钟意清单刀直入地问靳昀：“你和孟修麟私底下认不认识啊？关系好吗？”

　　网上说法太多，钟意清决定直接问本人。

　　忽然提到那个名字，靳昀微微愣住，笑了笑说：“完全不认识。”

　　说完，他怔住——这句话里有第二个声音。

　　他转头，寻找声音的源头，只看见孟修麟。对方一身白色西装，抱着一大束粉色的玫瑰花，冷冷地站在那里。

　　靳昀呼吸一滞，撇过头看地。

　　孟修麟把背又挺了挺，大步朝他们这边走来，把花递给钟意清，乖巧道：“奶奶，生日快乐，祝奶奶越来越漂亮，越来越年轻。”

　　靳昀很想抬头看看，他猜孟修麟脸上应该有笑。

　　孟修麟在公众前的形象大多数时候是高冷的，屏幕上不太能见到他笑。

　　他的眉眼很浓，攻击性极强，阴郁的同时还带着几分森冷，粉丝爱形容他为高贵优雅的吸血鬼。

　　“要不要出去走走？”沈雨宁靠过来，凑在靳昀的耳边小声问。

　　靳昀没想好。

　　“谢谢宝贝。”钟意清接过花，示意孟修麟坐下来，“怎么来得这么早？”

　　“一会儿人多了奶奶就没时间和我好好说话了。”孟修麟说着，眼神往靳昀和沈雨宁那边瞟。

　　猜想被证实，孟修麟在心里鄙夷地轻嗤了一声。

　　“我哥本来要来的，他抽不开身，奶奶别怪他。”

　　钟意清摆摆手：“你哥不容易，一边管你一边管好几个公司。”

　　孟修麟又瞟了靳昀一眼，对方正在手机上打着什么，孟修麟看着他微偏的身体和清晰的五官轮廓，心里腾起一股不满——从他进来到现在，靳昀没和他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正眼瞧他一眼。

　　靳昀现在应该感恩戴德，上赶着来讨好巴结他才是。

　　“欸，你们俩差几岁？”钟意清目光在孟修麟和靳昀之间游走。

　　沈雨宁肘了肘靳昀的手臂。

　　“六岁。”靳昀没有想。

　　孟修麟挑起一只眉，笑了一声：“才二十三吗？我以为你快三十了。”

　　靳昀抬起头，看了眼孟修麟。对方笑着，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目光好像要穿过自己的身体。

　　他动了动唇，最终没说话。

　　“啧，我也感觉，昀儿身上有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成熟。”钟意清点了点头，侧身和孟修麟夸靳昀，“我们雨宁的抑郁症，就是在昀儿的直播间里治好的呢。”

　　“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可以认识认识。”钟意清眼睛忽然亮起来，“过几天公司年会，你们能不能合作一个舞台？”

　　三人都愣住，疑惑地看着钟意清。

　　简直不可理喻。

　　孟修麟面上不显，在心里冷笑。

　　孟修麟第一次见到钟意清是八岁，他匿名参与了钟意清电影的OST创作。

　　同为创作者，孟修麟很欣赏钟意清的个性。但今天，他对对方的动机存疑。

　　“奶奶，这不合适。”靳昀拒绝得干脆。

　　“哈哈，这么严肃干嘛，我随口说说而已。”钟意清无伤大雅地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沈雨宁见状，将话题带到别处。

　　靳昀听着，偶尔笑一笑。

　　余光里，孟修麟似乎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了很久。

　　忽然，孟修麟开口：“奶奶，我觉得你刚刚那个提议很好。”

　　钟意清既然提了，他不如将计就计。

　　“不行，这不合适。”靳昀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孟修麟顽劣地审视他：“为什么不行？”

　　“这对你不好。”

　　靳昀的眼神很坚定，坚定之中又带着某种近乎纯粹的感情，看得孟修麟心脏一颤。

　　“怎么不好？”孟修麟笃定了靳昀心里是害怕。

　　靳昀为难地解释：“我是网红，和我同台表演，对你影响不好......”

　　孟修麟想说，对啊，我都忘了你没有代表作。

　　他把话憋回去，笑着说：“怎么会？奶奶开心我就乐意，就当送奶奶的新年礼物了。”

　　“哎！就这么定下来了！”钟意清面带喜色地合了合掌。

　　“我也期待。”孟修麟咬着字，勾了勾唇。

　　如此，靳昀便不好再推辞。

　　靳昀捉摸不透孟修麟对他的印象和态度。但既然要合作，他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解决一下历史遗留问题，找时间当面和对方解释清楚撞衫的事。

　　说不定，他们还能成为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宾客陆续抵达，不断有人来与孟修麟搭话，靳昀几次都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今天来的人都是圈里的大腕，不是靳昀能融入的圈子。和几个合作过的艺人打完招呼，他无聊地走出宴会厅，去花园里透气。

　　“你怎么在这里？”

　　冷冰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靳昀转过头，孟修麟正用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睛盯着自己。

　　“出来走走。”靳昀面不改色。

　　“不用陪女朋友招待客人？”

　　靳昀反应了两秒：“我们只是很好的朋友。”

　　孟修麟有意味地哦了一声——原来还是没有名分的那种。

　　“也是，毕竟你喜欢男人。”

　　性向对于他们来说是很私密的事情，孟修麟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却没在靳昀脸上看到他想看的恼羞成怒。

　　“之前一直都找不到机会，我想和你解释一下前几天的事。有个公司一直想签我赢下对赌，我没同意。他们故意给我拿了和你一样的衣服，想逼我和他们签约。抱歉，没想到会牵连到你。”

　　靳昀面无表情，语气僵硬。这在孟修麟看来，歉意不足，也不诚恳，他很不满。

　　“哦。”孟修麟没好气地说，“所以呢？结果不可逆。”

　　靳昀站在原地，看着孟修麟大步离去的背影，呼吸加重了几分。

　　他说得对，结果不可逆。

　　—

　　对于这个孟修麟擅自做主应下来的双人舞台，孟哲庭听完只说了一句“胡闹”。

　　孟修麟在圈子里是比较特别的存在。

　　他几乎没有圈内社交。

　　舞台，秀场，晚宴以外的地方，基本看不到孟修麟的身影-——除了一档美食综艺。

　　孟修麟求了孟哲庭一个月，孟哲庭才同意他参加了一期。

　　这是粉丝们口中的“爱惜羽毛”，也是孟哲庭对他这个天才弟弟的保护。

　　“不行，我去给钟导打电话。”孟哲庭从沙发上站起来。

　　“哥，我今天都和钟奶奶说好了的。”孟修麟把他哥重新拉到沙发上，“我都这么大了，还能没脑子跟那个网红学坏了吗？”

　　清楚孟哲庭的考量，孟修麟继续说：“而且，偶尔出其不意地露露脸，挺好的。你看上次那个美食综艺，多好，粉丝都夸我可爱呢。总是拉着脸，谁看久了都会腻的。”

　　“刚好新专辑也在下周发，可以再宣传宣传。”

　　权衡利弊，孟哲庭被说动：“公司的事有点麻烦，明天我要飞欧洲，至少要一周之后才能回来。这件事情我会嘱咐给小刚，让他看着你。”

　　“我们是有修养的人，不要去惹是生非，知道吗？”

　　“知道知道。”孟修麟应得爽快。

　　想到接下来可以好好整靳昀，他喜上眉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