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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案 二十年前被 ...

  •   沈栩之到办公室的时候,七点四十五分。
      他以为自己会是第一个到的,推开门才发现傅殷止已经坐在工位上了。桌上摊着厚厚的卷宗,手边一杯黑咖啡冒着热气,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已经工作了至少一个小时。
      制服笔挺,头发纹丝不乱,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脑屏幕,周身散发着“别跟我说话”的气场。
      沈栩之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这人是不是不用睡觉的?
      “傅队早!”他元气满满地打了个招呼。
      傅殷止没抬头,但嗯了一声。
      沈栩之把这个“嗯”归类为“傅氏早安”,音量适中,没有不耐烦的意思,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他把包放下,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他的工位就在傅殷止对面,是周衍昨天帮他收拾出来的。桌上放着崭新的电脑、笔记本和一支笔,最贴心的是还有一盆小多肉,不知道是谁放的。
      他打开电脑,把昨晚整理的李建民资料调出来,又把王秀兰提供的线索补充进去。正忙着的时候,周衍端着一杯豆浆进来了,眼圈有点黑,但精神还不错。
      “沈哥早,傅队早。”周衍打了个哈欠,“昨晚我在医院待了一夜,张德胜那边没什么异常。”
      “辛苦了。”沈栩之说,“你眯一会儿吧,有什么事我叫你。”
      “没事,我买了咖啡。”周衍晃了晃手里的杯子,坐到自己的工位上。
      八点整,重案组的人陆续到齐了。沈栩之快速扫了一圈,把名字和脸对上号——除了昨天见过的宋姐和周衍,还有技术组的小刘、负责走访的老陈,以及两个他还没说过话的同事。办公室不大,七八个人挤在一起,桌子挨着桌子,文件堆得满满当当,但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安静而高效。
      傅殷止站起来的时候,所有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李建民案,初步情况大家都知道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先把目前掌握的线索梳理一下。”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记号笔,写下几个关键词:
      ·死者:李建民,男,53岁,有前科
      ·死亡时间:昨晚22:40-23:10(初步判断)
      ·死因:颈部受压窒息,死后有推搡痕迹
      ·现场:城西花园小区3号楼楼梯间
      ·关系人:张德胜(心梗住院),王秀兰(其妻)
      ·异常:楼梯间灯泡被拧松,死者裤兜被翻过
      他写字的姿势很好看,字迹锋利,像他的人一样。
      写完之后,他转过身,看了沈栩之一眼。
      “沈栩之,把昨晚王秀兰的电话内容说一遍。”
      沈栩之站起来,尽量让自己的叙述清晰有条理。他把王秀兰提到的神秘男子、张德胜接到的两个电话、以及那句“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完整地复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遗漏细节。
      他说完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老陈第一个开口:“那个神秘男子,一米九左右,一个月前出现过——这个范围太宽了,全市符合这个身高的男性少说有上万人。”
      “但戴帽子戴口罩刻意隐藏身份的,范围就小多了。”沈栩之说,“而且他是来找张德胜的,不是路过。我们可以从张德胜的社会关系入手,查他最近跟什么人有过接触。”
      傅殷止点了点头,在白板上写下“张德胜社会关系”几个字。
      “周衍,你继续查李建民的前科,重点放在二十年前那起故意伤害案。”傅殷止说,“被害人赵某,查他现在的下落、社会关系、以及跟李建民有没有后续交集。”
      “收到。”周衍在本子上记下来。
      “老陈,你去查张德胜的通话记录,最近一个月的,重点看昨晚十点前后的主叫和被叫号码。”
      “行。”
      “小刘,技术组那边昨晚送检的痕迹有结果了吗?”
      小刘摇了摇头:“宋姐说最快今天下午。”
      傅殷止又转向沈栩之:“你今天跟我去趟城北。”
      “城北?”沈栩之一愣,“去查什么?”
      “赵某的户籍地在城北。先去看看他住在哪儿,什么情况。”
      沈栩之立刻明白了——傅殷止是想从二十年前的案子入手。李建民唯一的重大前科就是那起故意伤害案,如果他的死跟过去有关,赵某是最有动机的人。
      散会后,沈栩之跟着傅殷止下楼。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傅队,你觉得赵某的嫌疑大吗?”
      傅殷止拉开车门,看了他一眼。
      “一个有前科的人,二十年后被杀,第一嫌疑人当然是当年被他伤害过的人。但正因为太明显,反而需要谨慎。”
      “你是说可能是有人故意把嫌疑往赵某身上引?”
      “我说的是——查清楚之前,不要预设答案。”
      沈栩之乖乖闭嘴,上了车。
      城北跟城西完全是两个世界。城西是老居民区,窄巷、旧楼、烟火气重;城北则是城乡接合部,工厂、仓库、自建房,路况差,灰大,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工业区的味道。
      傅殷止把车停在一片自建房外面的空地上,两个人下车步行。按照户籍地址,赵某住在这片区域的深处,导航已经不管用了,只能靠问路。
      沈栩之走在前面,看到一个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大爷,笑着迎上去:“大爷,麻烦问一下,赵国庆家住哪儿?”
      老大爷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傅殷止,大概是被两个人的身高和长相震慑了一下,愣了两秒才抬手往巷子深处一指:“最里面那排,左拐第三家。”
      “谢谢大爷!”
      两个人穿过窄巷,找到了赵国庆的家。
      说是“家”,其实就是一间破旧的自建房,外墙的涂料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灰色的水泥。防盗门是最便宜的那种,表面有锈迹。门口堆着几袋垃圾,苍蝇在上面嗡嗡地飞。
      沈栩之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动静。
      “不在家?”他转头看傅殷止。
      傅殷止没说话,往旁边走了两步,透过一扇没拉严实的窗帘往里面看了一眼。
      “有人在。”他说。
      沈栩之又敲了一次,这次加了声音:“赵国庆在吗?我们是市局刑侦大队的,想跟您了解一些情况。”
      过了大概十秒钟,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浑浊的,带着血丝,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睡。那只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沈栩之和傅殷止,然后门开大了一点。
      赵国庆比沈栩之想象的苍老得多。
      他今年五十一岁,但看起来像六十多。头发花白,稀疏,乱糟糟地支棱着。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最显眼的是他的左眼——眼窝凹陷,眼皮耷拉着,眼珠浑浊发白,明显是失明的状态。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领口松垮垮的,露出瘦削的锁骨。整个人瘦得像一把干柴,皮肤贴着骨头,看不到什么肉。
      “什么事?”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长期不说话的生涩感。
      沈栩之出示了证件:“赵国庆,您好。我们想跟您了解一个人——李建民,您认识吗?”
      赵国庆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了门口。
      “进来说吧。”
      屋子里面跟外面一样破旧。十几平米的空间,隔成了两间,外间是客厅兼厨房,里间是卧室。家具少得可怜——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子,一个老式电视机,灶台上放着一口锅和几个碗。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廉价洗衣粉的味道。
      赵国庆在椅子上坐下来,沈栩之和傅殷止也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沈栩之注意到傅殷止坐下之前扫了一眼整个屋子——他知道傅殷止在看什么:在看有没有第二个人生活的痕迹。
      结论应该跟他一样:没有。赵国庆是独居。
      “李建民死了。”傅殷止开门见山。
      赵国庆的左眼睑动了一下。
      “怎么死的?”他问。
      “被杀。昨天晚上,在城西一个居民楼的楼梯间。”
      赵国庆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说。
      就这四个字。没有惊讶,没有追问,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沈栩之看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读出什么,但什么也读不出来。赵国庆的表情像一潭死水,看不出悲伤,看不出痛快,看不出任何东西。
      “赵国庆,”傅殷止的声音很平静,“二十年前,李建民用啤酒瓶砸伤了你的左眼,导致你失明。你对这件事还有印象吧?”
      赵国庆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有印象。”他说,“我怎么可能没印象。”
      “你后来跟他还有联系吗?”
      “没有。二十年了,没见过。”
      “你恨他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沈栩之看了傅殷止一眼,傅殷止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问“你今天吃饭了吗”一样平淡。
      赵国庆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粗糙、干裂,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像是在工地或者工厂干活留下的。
      “恨有什么用。”他说,“眼珠子又长不回来。”
      “你昨天晚上在哪儿?”
      赵国庆抬起头,用那只完好的右眼看着傅殷止。
      “在家。哪也没去。”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我一个人住。”
      傅殷止没有继续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李建民现场的照片,没有拍尸体,只拍了楼梯间的环境——放在桌上。
      “这个地方,你去过吗?”
      赵国庆低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没去过。城西我不熟。”
      沈栩之一直在观察赵国庆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没有发抖,没有攥紧,没有任何紧张的迹象。他的呼吸平稳,声音没有明显的波动。一个独居多年、与社会脱节的人,在面对警察盘问时表现出这种程度的镇定,有两种可能——要么他真的与此事无关,要么他是个心理素质极好的人。
      沈栩之倾向于前者,但他不会说出来。
      “赵国庆,”沈栩之开口了,“李建民有没有找过你?最近有没有?”
      赵国庆摇头。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你确定?”
      赵国庆忽然看了沈栩之一眼。那只完好的右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更深层的、被压了很久的情绪。
      “我确定。”他说,“我躲他都来不及,怎么会去找他。”
      “躲他?为什么?”
      赵国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重新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长时间。
      傅殷止没有催他。沈栩之也没有。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老式冰箱嗡嗡的运转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你们走吧。”赵国庆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沙哑,“我什么都不知道。”
      傅殷止站起来,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想起什么,打电话。”
      赵国庆看了一眼名片,没有拿。
      沈栩之和傅殷止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在阴暗的屋子里待了十几分钟,眼睛需要时间适应。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生锈的防盗门,门已经关上了。
      “傅队,你怎么看?”他问。
      傅殷止走在前面,脚步没有停。
      “他说没见过李建民。”
      “你觉得他在撒谎?”
      “不确定。但他说‘躲他都来不及’——这句话值得推敲。”
      沈栩之想了想:“如果是真的,说明李建民在这二十年里可能骚扰过他。但他又说没见过——如果被骚扰过,不可能没见过。”
      “所以要么他在撒谎,要么李建民的骚扰不是直接接触。”傅殷止拉开车门,“比如电话、短信、让别人传话。”
      “那我们得查李建民的通话记录和通讯记录。”
      “周衍已经在查了。”
      沈栩之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脑子里还在转。
      “傅队,你有没有觉得赵国庆的状态不太对?”
      “哪方面?”
      “他说‘恨有什么用’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一个被人打瞎了一只眼睛、过了二十年穷困潦倒生活的人,提起当年的凶手,多少应该有点情绪。要么恨,要么怕,要么释然——但他什么都没有,像是已经麻木了。”
      “麻木本身就是一种情绪。”傅殷止发动了车子,“而且是长期被某种东西折磨之后才会产生的情绪。”
      沈栩之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灰扑扑的街景,忽然说了一句:“我觉得他不是凶手。”
      傅殷止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他没有动机——他最有动机。恰恰是因为他太有动机了,反而让人觉得不对劲。”沈栩之继续说,“如果一个人等了二十年终于有机会报仇,他不会在警察找上门的时候那么平静。他应该会紧张、会害怕、会露出破绽。但赵国庆给我的感觉是——他真的已经不在乎了。”
      “不在乎不等于没有做。”傅殷止说。
      沈栩之沉默了。
      他知道傅殷止说得对。一个人可以在事后说服自己“不在乎”,也可以在事前就已经做好了“不在乎后果”的准备。赵国庆的平静,既可能是清白的证明,也可能是心理建设的结果。
      “所以还是要查证据。”沈栩之说。
      “对。”
      “那我们下一步查什么?”
      傅殷止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张德胜今天下午出院。”他说。
      “这么快?他才住了一天。”
      “医生说可以出院,回去静养。他坚持要出院,说在医院待不住。”
      沈栩之皱了皱眉:“他急着出院,会不会跟案子有关?”
      “不知道。但他出院之后,我们再去他家做一次正式询问。这次——”傅殷止看了沈栩之一眼,“你来主问。”
      沈栩之愣了一下。
      “我?”
      “你话多。话多的人适合问话,因为你不会让场面冷下来。”
      沈栩之不确定这是夸奖还是吐槽,但他决定当成夸奖收下。
      “好嘞!”他咧嘴笑了,“傅队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傅殷止没说话,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沈栩之不确定那是不是笑,但他决定也当成笑收下。
      车子在回市局的路上开着,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沈栩之靠在座椅上,眼睛半闭着,脑子却没有停下来。
      二十年前的旧案,瞎了一只眼的赵国庆,心梗发作的张德胜,神秘的一米九男子,楼梯间被拧松的灯泡,被翻过的裤兜,还有那句“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些碎片之间,缺的那根线到底是什么?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一个很关键的细节,藏在他已经掌握的信息里,但他还没有把它挖出来。
      是什么?
      他闭着眼睛,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昨天的每一个画面、每一句话。
      忽然,一个细节跳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
      “傅队!”
      傅殷止被他这声吓了一跳——虽然傅殷止不会表现出来,但沈栩之注意到他握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说。”
      “张德胜说他昨晚没有送李建民出门,因为‘身子不舒服,没起来’。但王阿姨说,她十点二十左右听到张德胜在打电话,说‘你别过来’——那个时候张德胜在客厅,不是在床上。他不是‘没起来’,他是在客厅里打电话。”
      傅殷止的眼神变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张德胜在撒谎。他不仅没有‘没起来’,他还在那个时间段里保持清醒并且与人通话。他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撒谎?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他为什么要改?”
      傅殷止沉默了两秒。
      “因为他在隐瞒自己当晚的活动轨迹。他在客厅打电话这件事,如果跟案件无关,他没有理由不承认。但如果他承认了,就会引出下一个问题——你打给谁?说了什么?然后他就不得不交代那句‘你别过来’。”
      “对!”沈栩之的声音都大了一点,“所以他的谎言不是随口的,是有意为之。他想把时间线上的自己‘摘’出去,让自己看起来什么都没做,只是躺着不舒服,然后心梗发作。”
      “但他没想到王阿姨听到了他打电话。”
      “而且王阿姨告诉了我们。”
      傅殷止把车开进了市局的停车场,熄了火。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的墙面,沉默了一会儿。
      “沈栩之。”
      “在!”
      “你刚才说的这个点,很重要。”
      沈栩之的嘴角翘了起来。
      “下午去张德胜家,你主问。”傅殷止解开安全带,“盯着这个点问,看他怎么圆。”
      “好嘞!”
      沈栩之下车的时候,脚步都比之前轻快了一些。
      不是因为被夸了——好吧,也是因为被夸了。
      但他更在意的是,那根线,好像终于有了一个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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