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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传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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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思敏被保安架走时的尖叫,像根烧红的铁丝,在宿舍楼的走廊里烙下刺耳的印记。第二天一早,消息就像长了翅膀,在环艺系的新生群里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302那个林思敏疯了,半夜在墙上写满‘凭什么’,还把颜料泼了辅导员一身。”
“我就说她不对劲!上次张老师夸她的画,我就觉得眼熟,搞不好真是抄的步思凉的,被发现了才疯的吧?”
“肯定是嫉妒心作祟!步思凉画得那么好,她自己急了呗。”
步思凉坐在画室里,听着隔壁桌的窃窃私语,笔尖在画纸上顿了顿,墨点晕开一小团黑。这些“原住民”不知道蚀骨藤,更不懂什么情绪熵值,在他们眼里,林思敏的崩溃只有一个解释——被嫉妒冲昏了头。
这很符合第二世界的“伪装”逻辑。那些被规则放大的恶意,在原住民眼中,不过是“人性本恶”的寻常体现:周柔的威胁是“脾气差”,孟帆的炫耀是“大小姐脾气”,林思敏的崩溃,自然也成了“嫉妒成狂”。
步思凉抬头,看见张老师站在画室门口,眉头紧锁地跟系主任说着什么,两人时不时往她们这边瞥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审视。昨天林思敏被带走前,喊的那句“是我偷了步思凉的想法”,显然也传到了老师耳朵里。
“张老师好像在怀疑你。”南月压低声音,圆规在纸上划出轻微的“沙沙”声,“他大概觉得,是你逼疯了林思敏。”
步思凉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她想起刚才去水房打水时,听见两个护理系的女生在议论:“就是那个步思凉,平时看着挺随和,没想到这么厉害,把人家逼得精神失常了……”
这些原住民的逻辑简单又直接:强者必然欺负弱者,弱者崩溃必然是被强者所逼。他们看不见林思敏藏在笑脸下的怨毒,看不见蚀骨藤在她心里扎根时的疯狂生长,只愿意相信自己眼睛里的“合理剧情”——嫉妒让人心智失常。
周柔踩着运动鞋闯进画室时,带进来一股操场的草屑味。她把背包往桌上一摔,发出“砰”的闷响,扫了眼周围窃窃私语的人,吼道:“嚼什么舌根?再瞎逼逼一句试试!”
议论声戛然而止,几个女生慌忙低下头,手里的画笔却没停——在她们眼里,周柔这是“护短”,或许是觉得林思敏“可怜”,或许是单纯看不惯别人说闲话,没人会往“蚀骨藤”或“规则”上想。
“别理他们。”周柔走到步思凉身边,声音放低了些,却还是带着没散的火气,“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她的手背上还留着昨天攥紧拳头时的红痕,那是她打了林思敏一巴掌后,自己掐出来的。
步思凉看着她,突然想起昨晚林思敏喊的那句“你对我那点龌龊的心思”。在原住民眼里,周柔对林思敏的特殊,大概也只是“脾气差的人对跟班的占有欲”,没人会深究那暴躁背后藏着的、连当事人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愫。
孟帆也来了,穿了件新的香奈儿外套,路过步思凉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别以为林思敏疯了,你的事就过去了。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引导她抄你的,好踩着她上位?”
她的语气里带着惯有的优越感,眼神却藏着点警惕。在她的逻辑里,这世界上的人都像她一样,做什么事都带着算计——步思凉“放过”林思敏,不是大度,是更隐蔽的“心机”。
步思凉没接话,只是把画纸翻了一页,开始画新的草图。
中午去食堂时,周小小被两个护理系的女生堵在角落,她们大概是听说了周小小和林思敏走得近,正阴阳怪气地问:“你跟那个疯子关系那么好,是不是也知道她抄别人的画啊?”
周小小吓得眼圈都红了,攥着餐盘的手指发白,却只会重复:“不是的……思敏她只是……”她想说“只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些关于规则的模糊认知,在原住民的逻辑里,根本站不住脚。
步思凉刚想走过去,就见周柔端着餐盘冲了过去,把餐盘往桌上一摔,汤汁溅了那两个女生一身:“滚远点!再欺负人试试!”
那两个女生尖叫着躲开,嘴里骂着“疯子”,却不敢再停留。在她们眼里,周柔这是“仗着自己是体育生耍横”,没人会想到,这或许是周柔在林思敏被吞噬后,唯一能做的、笨拙的弥补。
周柔把周小小拉到自己身边,塞给她一个鸡腿,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吃你的,别理那帮长舌妇。”
周小小拿着鸡腿,眼泪掉在餐盘里,哽咽着说:“思敏她……她变成这样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要不是她疯了……我们怎么会被人指指点点……”
周柔的动作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想替林思敏辩解什么,但终究是没说话,只是往周小小碗里又添了勺菜。她大概也想起了林思敏被带走前,眼神里那非人的空洞。
步思凉坐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第二世界像个巨大的玻璃罩。她们这些知道规则的人,困在罩子里看着外面的原住民,明明身处同一个空间,却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逻辑里。原住民们用他们的“常识”解读着一切,把规则的残酷,轻描淡写地归为“人性”。
这或许就是第二世界最精妙的伪装——它让规则隐藏在“日常”之下,让每个被吞噬的灵魂,都看起来像是“咎由自取”,但现实世界又何尝不是呢,不过是更加直接的采取了“措施”……这样想来,第二世界反倒是更加“公平”。
下午的设计史课上,老师讲到“艺术创作中的嫉妒与模仿”,突然意有所指地说:“有些同学啊,急功近利,看到别人的好想法就想据为己有,最后把自己逼进死胡同,值得吗?”
教室里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步思凉,带着点探究和审视。步思凉握着笔的手紧了紧,南月却在这时轻轻敲了敲她的笔记本,上面用铅笔写着“没事吧……”
步思凉抬头,对上南月关心的眼神,突然笑了。
对原住民来说,林思敏的故事,只是一个“嫉妒使人疯狂”的老生常谈,很快就会被新的八卦覆盖。
但对步思凉她们来说,这是血的教训——第二世界的规则从不会因为“不被看见”就变得仁慈,它只会在你放松警惕的瞬间,露出獠牙。
下课铃响时,步思凉把画本合上,封面上的黑藤影子似乎又清晰了些。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仅要对抗那些看得见的恶意,还要在原住民的“常识”里,守住自己的阵地,不能让任何人、任何规则,把她变成别人口中“疯了”的样子。
走廊里,孟帆正和几个女生说笑着走过,话题已经变成了周末的画展。周柔背着包往操场走,背影依旧挺拔,只是步伐比平时慢了些。周小小跟在步思凉身后,小声说:“思凉,她们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
步思凉回头,对她笑了笑:“重要吗?”
重要的是,她们知道真相。重要的是,她们还能走下去。
至于那些看不见藤蔓的人……就让他们活在自己的逻辑里吧。第二世界的试炼场,从来只对“清醒者”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