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爷砸冰雹》百百亩

10、肘子 康金子

　　康金子不好意思地挠头：“小爷儿莫要误会了，我有一个兄弟就是那边的，看来是我误会了！”

　　莫叶子：“相逢即是有缘，哎？你可曾吃食过东西？我们这车上有些干粮。”

　　“不必了。”左小爷拒绝着，可肚子突然“咕咕”作响。

　　康金子跳下马车，站到了左小爷面前，截停了她向前走去的步伐：“没事，我家主子备了许多吃食。”

　　左小爷的手已然不经意摸向了腰间的黑刀，疑惑：“你家主子？”

　　马车高大，又向前走了两步，车轮“嘎吱”不再发出声音，木制小窗停在了左小爷的面前。

　　酱肘子的香气透过窗户侵入左小爷的鼻子里，肚子“咕咕”声更甚了，她脸也不经红了起来，自觉有些丢面儿。

　　可突然，那抹似有似无的清冷风香混进了油腻的肉香里，让左小爷陡然睁大了眼睛。

　　“嘎吱”一声，木窗被一只纤纤玉手推了开。

　　左小爷下意识微微抬头。

　　秋黛之手臂撑着床边，嘴角噙着似有似无的笑意，那双凤眸盯着她就像是盯着猎物般，侵略性极强。她慢慢将头放在手臂上，等着对方说第一句话。

　　左小爷嘴唇微张，瞳孔地震了两秒。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左小爷的肚子，随着酱肘子香味浓烈地侵袭，肚子如同打雷一般响起。

　　左小爷脸更红了，连耳朵都染上了绯色。

　　众人偷笑。

　　秋黛之也笑了起来，也不知是否在嘲笑着她的窘态。

　　左小爷咬牙切齿地等着肚子安静下去，而后质问：“秋黛之！！这是你的马车？！！”

　　“是啊，酱肘子要吗？”秋黛之问道。

　　“……要！”

　　“上来。”

　　秋杏子下了马车，左小爷这才发现原来马车上还有一个人，她瞧了眼看热闹的三人，那三人都睁着亮晶晶的眼睛要把她看穿了般，让她感觉怪异又浑身不自在。

　　“你自这窗递给我。”

　　“我又不是喂什么恶犬，不上来便没有。”秋黛之的语调轻飘飘的，“又或者，你怕我？”

　　她这话说的连左小爷也觉着这样递给自己，像是递给恶犬似的了，好像确实不妥，而一旁三人的目光更是宛如着火般。

　　“怕，怕你做甚，上来就上来！”

　　说着她提起衣摆，便钻进了马车内。

　　马车内铺着舒适的柔毯，一个油纸包裹着的酱肘子就放在秋黛之的身旁。

　　左小爷拿过酱肘子便坐到了秋黛之的对面。

　　“将那窗也开了。”秋黛之说道。

　　左小爷不懂为何，却照做了。

　　风穿过车内，飘散了马车内油腻的味道，带来一丝青草的芬芳。

　　秋黛之看着窗外，左小爷狼吞虎咽地吃着。

　　两个人皆没说话。

　　直到左小爷吃饱了，闲下来没事儿干她才开始觉得有丝尴尬。从前两人各干各的也从未觉得尴尬过，或许真的是许久没见，左小爷有些无所适从起来，左右看了下，不安分地动了下身子，嬉皮笑脸地问：

　　“你去燕井镇啊？”

　　“哎？！不对，这两天我总是碰着的是你啊！”

　　肚子吃饱了，她脑子也回过神，从嬉皮笑脸到疑惑震惊。

　　“哎？！外面那三个人是你的人？你是他们的主子？”

　　天色暗下来了，那深红的晚霞被清风拂过，瞬间晕染开来，悠扬婉转着泛起层层波浪。

　　绝色洒进了世间，用色调温柔了天地。

　　秋黛之淡淡地“嗯”了一声。

　　“所以这一路上，你是故意耍我？”左小爷扯扯嘴角问道。

　　“嗯。”

　　“……”

　　秋黛之过于坦荡的承认，倒是让左小爷说不出话来。

　　左小爷回想着这两日遇到秋黛之的情形，皱眉眯起眼又问：“清儿妈妈也认得你？”

　　“家中做着些生意，许是认得家中长辈吧。”秋黛之不再看景色了，转过身子盯着她瞧，手撑着脑袋，眼里的笑意溢出来了，“你还想知道些什么，我全都告诉你。”

　　暖金色的光在秋黛之周边泛起了光晕。

　　左小爷凝视着她脑子变得一片空白，急促地呼吸了下，狼狈地错开眼神，摸了摸鼻子道：“没，没什么了。”

　　“那我倒是有问题想问问你了。”

　　“什么问题？”

　　“你昨日清晨说的‘下次再说’，可是现在？”秋黛之开始笑得让人看不透。

　　左小爷深吸一口气，频频点头：“……是这道理，那，这件事你说应是怎样？”

　　夕阳落下，天彻底暗下去了。

　　左小爷宛如等待行刑的罪犯。

　　她严肃又认真，懊悔又不安的模样瞬间碾碎了刚刚马车里两人那若有若无的旖旎暧昧，让秋黛之的笑容僵硬了起来。

　　空气都透着死寂。

　　而秋黛之自黑暗中端相着她，就这般看了许久许久，白玉似的手指互相摩挲着，指尖都红透了，暗自咬着后槽牙，也没敢问出那句日思夜想的：你可心悦与我……

　　她曾是敢问的，在左小爷曾说着“明日再说”里的那个明日。

　　秋黛之隐了情绪，说道：“将窗关了吧，你脚边那个包袱里有蜡烛与石火，点上。”

　　左小爷照做了。

　　秋黛之靠着柔软的毯子闭上眼神：“不过是一个区区的‘救命之恩’罢了，小爷儿不必挂念在心，当年你也曾照拂过我与我师父，就算是相抵了吧。”

　　左小爷听着那句加重了语调的“救命之恩”，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这还不如说出一些条件让她去回报好了。

　　“秦师父是陆大哥的师姐，你又是秦师父的徒弟，那些算不得什么，都是我应做的。”

　　“那这便也是我应该做的。”秋黛之回道，突然缓慢睁开眼睛，神色严肃起来，“小爷儿，若是前日晚上我没去，你无力逃脱……”

　　左小爷释怀地笑了笑：“左右不过是一身皮囊，几两肉，何须用那贞节压断骨。”

　　幸而点了烛火，秋黛之自黑暗中也能看清了左小爷，心中一股说不明的情绪翻涌。

　　“……我知道了。”

　　秋黛之的呼吸都放慢了些，指甲划破了指尖，再次闭上眼睛，也遮盖住了眼睛里燃烧着的熊熊烈火。

　　……

　　秋黛之第一次见左小爷，便是她家种的桃树刚折了不久。

　　漫天飘雪惹得人一身湿，最初的新鲜感去了之后，北方的冬日也变得更寒冷起来。

　　天地一色，尽显得人渺小了，同那汪洋一残叶。

　　秦弄非和秋黛之过了伯雾山，寻了许久，刚进那流花村，正遇村头一家阿翁扫着门前雪。

　　阿翁指路：“村东边，往前走遇第一个弯儿往右转了再直走到头，便是左边那家了。”

　　两人道了谢便要走。

　　阿翁又说：“那家小儿近日心情不大好。”

　　秦弄非笑着问：“可是为何？”

　　“她养的那颗桃树没能熬过这个初冬。”阿翁叹气。

　　秦弄非惊奇：“这里竟有桃树？”

　　“怎的没有，不过这天寒地冻，总是活不成的，可那小儿偏是要试了试。”阿翁笑着回道。

　　秦弄非笑着摇头：“是个怪人了。”

　　两人再往前走，第一个拐角有颗已然枯死了的参天大树，一阿婆正巧路过，瞧见了两个生面孔便问：“你们是何人？”

　　两人报了姓名与来意。

　　阿婆从盖着花布的篮子里取了三张饼，用布包裹着就塞进了秋黛之的怀里，饼尚温热着。

　　“那帮我把这饼带给那小猢狲吧，她近日总没个笑脸的，来人陪着也好。”

　　秋黛之接过那饼，道了声“是”，就那饼放进了怀里，藏于温暖的披风里。

　　秦弄非：“可是因那桃树折了？”

　　“是啊，小半个月了，茶不思饭不想的，哎，愁人！”阿婆说完，又指了下路，便也走了。

　　两人继而往前走，遇上几户人家也都在扫着雪。走至尽头，也只有一家了，是村子的尽头边缘了，而门前雪也是被扫到一旁。

　　秦弄非上前敲门，生锈的铜环敲打着漏风的木门，敲了两下门自己便开了，原是一直开着的。

　　屋内人没出来。

　　秦弄非带着秋黛之走进院中，院中干净整洁，没什么特别的物件儿，铁锹放在一旁还染着湿。

　　“屋内可有人？”秦弄非大声叫了句。

　　总算听到了有人走动的声响，没一会儿，那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身形高挑的人儿便走了出来。

　　一路上看到的人总是穿着棉衣与袄，戴着暖兜，穿着毡靴，唯有这人穿着里衣，披着厚实的长袍便走了出来。

　　她似乎许久未睡了，又或者刚刚睡下，几缕发丝颓废着耷拉在眼前，眼底乌青，眼尾泛红，可偏那眉眼又生得张扬极了，此刻正压抑着那有些烦躁的情绪，显得她更凶了些。

　　她目光如炬，如那藏于寒雪深山里的野兽，警惕地打量着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