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脊（gb）》不归因

31、第 31 章 易

　　易惑直奔招待处，在自己住的屋子翻箱倒柜到要掀起来才将自己乱放的通讯器翻了出来，用晶源续上能量，开屏。

　　通讯消息里，易任给她发了无数条信息。

　　她点开，显示屏只够装最后两条。

　　【你在哪里】

　　【我知道了。】

　　她没有再往上翻，也没有进行回复，深吸口气再呼气。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只是谎言，现在，她会想办法把谎言坐实。

　　怎么做？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不知道。但她要先回去，她不能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就逃走，那样情况更不会变好。

　　走一步算一步吧。

　　得看看金毛领主能不能给她搞到枪。

　　她编辑文字发信息给路捷女士，表达了自己将要辞行的想法。

　　对面回了一个单字【好。】

　　易惑看着这条回复，倒到了柔软的床上，陷入被褥。

　　自己即将回去，也不知道下次再踏足这里会是什么时候。易惑又闲逛了三天，把晶源换成纸币，把自己尝过的、没尝过的各色美食、玩过的、没玩过的娱乐方式都试了一轮，又同阿芳、覃玉告了别。

　　她还想和领主、少领主告个别，不过这三两天都不见他们的影子。

　　等到真要走的那天早晨，她接到了路捷女士的通讯，送别她的同时，路捷女士在消息里说要请她帮个忙。

　　易惑当然满口答应，毕竟一切都得赖于路捷女士的关照，她才能在坡那石潇洒这段时光。

　　但当去到行政区，面见路捷女士时，路捷女士所表达的让易惑帮的忙却让易惑分外不解其意。

　　“对，还需要多麻烦易惑小姐。”

　　易惑看向被一左一右两名领主府亲卫夹住的领主，稍有疑惑：“不能让领主府亲卫一路护送吗？”

　　亲卫靠泊雾靠得很近，近乎是肩膀相抵，而泊雾盯着地面。

　　“由于行程是临时敲定，暂时抽调不出亲卫。况且目的地靠近源益，易惑小姐对路途也比较熟悉，您是最合适的，还请一定要帮帮忙。”路捷女士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

　　易惑眨眨眼睛，又去看泊雾。

　　他着装齐整干练，偏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感受到她的视线，转过头向着她浅笑了一下，又迅速收敛唇角。

　　这太反常了。

　　不论是坡那石领主忽然的出行，还是选择让她帮忙护送，甚至于目的地的坐标点都透露着一种怪异。

　　那里离源益很近，是一片荒原，似乎是有散客聚居。那种地方难道有什么需要一领之主亲自去谈的业务吗？

　　真是费解。

　　她还是应了。

　　泊雾右手食指中指抵住心口，向路捷女士鞠了一躬。

　　这是晚辈礼，意思类似于“多谢关照”“感恩”之类的，在坡那石也用作臣礼。

　　足够郑重。

　　“一路顺风。”路捷女士说了最后一句话，站得笔直，没做任何回应礼。

　　易惑依旧感觉奇怪，直到泊雾脱开亲卫走向她，扯起她的手。

　　“走吧。”

　　他没扎头发，任其散着。

　　初见他时，他那一顶浅金发只到下巴，但是不知不觉间，此刻易惑发觉，他的发梢已经能点到肩头了。

　　她任由他牵着走，走上代步器，任他将她推上主驾位。

　　易惑愣愣地坐在主驾位上，没动。

　　她还是觉得奇怪。

　　“我没有驾驶证，麻烦你了。”泊雾的身体摊靠在副驾躺椅上，偏头看向身侧的窗景。

　　“……”易惑启动代步器。

　　以一个不急不缓的速度，代步器穿过闹市，穿过城区主干道，驶离市区，轧过郊区草屑，行过关口放下的桥梁，向外开去。

　　坡那石变得很小很小，很远很远，再到完全看不见了。

　　窗景的色调也开始变得单调，黄土坡偶有扎上几颗绿植。

　　泊雾的情绪并不高涨，他除了必要的时刻会开口之外，完全没有再和她交流多余的话。要么在睡觉，实在睡不着就侧躺着看窗外。

　　实在是沉默得让她在意。

　　她其实有找一些话题，但对话进行了三两句后，金毛领主要么走神了，要么把话题潦潦终止，还反倒要和她说抱歉，把气氛搞得很不明朗。

　　已经行驶了两天，天又亮了，易惑休息过后重新走上主驾位。

　　距离他要去的目的地越来越近。

　　今天总盯着我干什么？

　　泊雾今天醒了之后侧向她躺在副驾驶上。在她的余光中，金毛领主似乎一直打量在她。

　　易惑坐得越来越直。

　　泊雾突然把什么放到了他们之间的展板上，发出轻叩声，他又把东西往易惑那边推了推。

　　是给她的。

　　易惑飞速瞟了一眼，是一柄枪。制式和之前那柄不同，稍微小一点，不过枪身依旧银亮。

　　“可以把那个还给我吗？”泊雾看着易惑裤腰处。

　　易惑一开始还没懂，顺着他的视线才看到自己塞到裤腰口袋里鼓出一个弧度的溜圆麻醉器。

　　当然没什么不可以。

　　但都给出去了还想要回吗？

　　易惑留了个心眼:“你要做什么？”

　　泊雾纠结了下，含糊道:“……有用。”

　　“……”好敷衍，易惑抽抽唇角，“我不想给。”

　　“……没关系。”泊雾显得心事重重。

　　他把这个要回去做什么？防身？

　　易惑没主动问，泊雾当然也不会主动说。

　　若是要防身，自己留着枪不就好吗？

　　他要去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还有多远？”闷闷的声音。

　　易惑斜他一眼，看到他在闭目养神：“差不多还有五个坐标点吧。”

　　“就到这里吧。”泊雾睁开眼睛。

　　什么？不还没到地方吗？

　　易惑减了速。

　　“你可以折返了。”泊雾关闭通讯器上的地形图示，看向前方的山坳，岩墙夹缝之间的前方大概就是目的地，他不需要她真的陪他到那里。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易惑皱着眉，终于忍不住询问。

　　泊雾不搭腔，他自顾自打开代步器的门。

　　鞋尖还没点到岩土，左臂传来牵扯的力道。

　　易惑扯住泊雾的手臂：“我陪你过去。”

　　泊雾剥下她的手：“不用，你不是还有事吗？”

　　什么意思啊？金毛领主的举措让她分外恼火。

　　看他硬要坚持自己步行前往，易惑一个头两个大，从主驾位窜到后排集间，把亲卫整理好一股脑堆到代步器上领主的物品用布袋全部兜住，三两下窜出代步器。

　　这一兜东西还挺沉，易惑跑动间还能听到里面晶源碰撞后叮铃铃的碎响。

　　泊雾已经走远了，她追上去，一把把布兜搡到泊雾身上，把泊雾撞得肩一落。

　　泊雾重新立好身体，无奈了：“你不用陪我过去，回去吧。”

　　易惑摆着一副不耐的表情，刻意不接他的话，摆摆手：“你自己的东西别想着我替你拿。”

　　“我的？”泊雾把布兜肩带更稳当地掂到肩头。

　　“嗯，路捷女士交代的。”

　　布兜在走动间持续发出碎响，里面的东西是什么不难猜。

　　泊雾马上将布兜打开来，易惑见他在一堆东西里翻来找去，除了大兜晶源之外，还有几页文书，几张硬质的卡片。

　　“我的？”泊雾求证似的，眼瞳微瞠，问易惑。

　　大哥那卡片上除了字就是你照片好不好。

　　易惑第一次遇到比自己还要状况外的家伙，汗颜：“你的。”

　　泊雾愣在原地，没再向着岩坳深处前进，他疑似大脑宕机，站着、还在呼吸，只是魂飘走了。

　　易惑拍拍他的肩头：“不走吗？”

　　“你要去哪？”泊雾终于回魂。

　　“陪你过去我就回源益了。”

　　“可以……捎上我吗？”这话说得可怜。

　　易惑抬眼，对上了他的浅金色眼瞳，笑出声：“费什么话？”

　　泊雾把几张文书和卡片抽出来揣到裤兜里，牵住她往回走，顺手把那一兜子晶源跨到了她身上。

　　“说了不帮你拿。”易惑抱怨。

　　“都给你了，我们直接去源益吧。”

　　易惑被砸懵，被泊雾扯着往回:“你不去那边了？”

　　“我有别的地方去了。”他绽开笑容，眉目弯弯。

　　他真的很好看，皱眉时候好看，笑起来也好看:“你去哪都带着我行吗？”

　　“我上刀山你也去？”

　　“我去。”

　　“下火海你也去？”易惑咧着嘴。

　　泊雾点着头:“你去哪我在哪。”

　　“行啊，以后我去哪都捎上你。”易惑被他牵在身侧，转脸看着他有些凌乱的发丝。

　　他今天的衬衣雪白，蜷缩在座椅上本来又皱又拧巴，但此刻狭窄山道里风掀过，把他的衣衫裤腿都拍顺了。

　　风变大了，翻起沙土，他们俩都捂住了口鼻，半眯眼睛。

　　很快返回到代步器旁边，泊雾转头向着易惑说了声什么。

　　风声太大了。

　　易惑没听清，只能放开手掌，大声:“啊？！！”

　　吃了一嘴细尘。

　　她呸了两口，又把嘴重新捂上。

　　泊雾见她没听见，松开牵着她的手，两只手拢到嘴边成筒状，也大声:“我说——”

　　“噗！”

　　泊雾说不出话了。

　　未尽的话语间，疼痛还没来得及传感至大脑，他睁开为了阻挡风尘而半眯的眼，朝下看去。

　　一只长长的，带棱的，有腕圈粗的管状物从他的腹部洞穿出来。

　　管身银亮，管头尖锐，刚才血肉还没反应过来所以没有将光滑的标枪染上艳色，直到这一刻才后知后觉从还堵了半截长杆的肉隙里呕出红来。

　　长枪的构造设计有血槽，泊雾像是某种果实一样被快速地榨出汁水，几秒钟，衣裳就不能看了，水液一路淌到鞋面上。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易惑还没从这瞬间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她呆愣地看向他破了口子的肚腹。

　　泊雾扶住了她的肩，想说点什么，张开嘴却叫不出声音。

　　身体迅速变冷，意识变沉，他白着脸，在下一个眨眼间支不住身体跪跌到地上。

　　他的手还拽着易惑的衣角。

　　大幅度的动作使得长杆锐器支住地面把他的皮肉向上提，拉扯着他的创口往上撕，身体里面一会儿就变得空落落的，腹腔中不论什么都全部顺着血液流了出来。

　　他就像是一个漏了的口袋。

　　这样大的创口，这顷刻间的出血量。

　　这个漂亮的，柔和的，如雾气一样飘忽的、轻的人，要散开了。

　　那样好的人，对人好，对裂脊也好的那样好的人，难得的人。

　　他要死了。

　　而她什么都做不到。

　　一切都太快了，她的眼球还没来得及充血，还没来得及怒视造成这一切的危险源，还没来得及多看看这个人，只在雪白的眼底映出了一片他的颜色。

　　红色。

　　易惑的脑子转不动了，不是因为事情太过突然反应不及。

　　麻醉锥刺带着和血一样红的絮状拖尾，不知在什么时候锥到了她的腰侧。

　　她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在眼前一片鲜丽的底色中，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