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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赏了花魁两颗人头 医者手里握 ...
柳依依抬起红肿的眼皮,还没反应过来,书房的门就被推开了。玄七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大木盒子,看着沉甸甸的。
“礼物?”柳依依茫然地看着那个盒子。
姜云舒朝盒子扬了扬下巴:“自己去打开。”
柳依依站起来,腿有点发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走到玄七面前,接过那个木盒子,入手比她想象的还要沉。盒盖扣得紧,她费了些力气才掰开。
然后她就看见了。
盒子里是两个血糊糊的人头。
雪氏和赵德,两颗头颅并排码着,切口整齐。两个人的眼睛都是睁着的,脸上残存着死前的表情。雪氏的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没说完的话;赵德的脸扭曲得厉害,五官挤在一处,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东西。血已经半干了,在盒子底部凝成一层黑红色的硬壳,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姜云舒注意到,柳依依看见这两颗人头的时候,没有尖叫,没有害怕,甚至没有后退。姜云舒勾了勾唇,这个反应,正是姜云舒想要的。
柳依依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低头盯着盒子里的两张脸,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柳依依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破碎。她笑着笑着又开始哭,哭着哭着又笑出来,整个人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疯疯癫癫地蹲下去,双手插入发丝,一边哭一边笑,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同一句话。
“死了……死了……死得好……死得好哇……”
玄七站在姜云舒身侧,面无表情,像一截木头。
姜云舒也站着,没有去扶柳依依,没有去安慰她。有些东西,得让她自己哭完,自己笑完,自己从那个疯疯癫癫的状态里走出来。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柳依依终于安静了。她慢慢站起来,脸上的眼泪和笑意都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姜云舒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平静的,坚定的。
她对着姜云舒直直地跪了下去。
不是青楼女子那种妩媚讨好的半蹲礼,而是实打实的、额头贴地的跪拜。她跪得笔直,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沙哑:“九公主。从今以后,你让我往西,我绝不往东。你让我赴死,我也绝不含糊。”
姜云舒低头看着她,没急着扶她起来。等了几息,才弯下腰,将人扶了起来。
“沈念安,我不要你死,”姜云舒说,“我要你活着,好好活着。”
…………
过了几日,姜云舒给柳依依下达了一个任务。
临行前,姜云舒把柳依依叫到跟前,只交代了一句话:“从今天起,你是沈念晚。香雪楼没有柳依依了。”
柳依依,不,沈念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沈念晚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素色的粗布裙子,头上戴了顶斗笠,垂下来的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提起那只药箱,里头装的是她父亲生前留下的几卷针法手札,还有一些寻常的药材。
药箱有些沉,她拎着走出公主府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姜云舒站在廊下,没送,只是微微颔首。
沈念晚知道,这一趟,她不是一个人去的。
……
孟府在城东,占了整整半条街。朱漆大门,两只大石狮子蹲得威风凛凛。沈念晚站在台阶底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个年轻小厮,探出半个脑袋打量她,目光在她那身寒酸的衣裳上停了停,又看见她手里的药箱,眉头就皱起来了。
“你找谁?”
“烦请通报孟大人一声,”沈念晚的声音坚定稳重,“我是沈崇山的女儿沈念晚,听闻令公子有疾,特来一试。我有六成把握,分文不收。”
小厮愣了一下,和旁边另一个同伴交换了个眼色。两个人明显都听过“沈崇山”这个名字。当年神医沈崇山的名头在京城不算小,哪怕后来下狱问斩了,他那“医死人,肉白骨”的传奇,犹在世间。
其中一个小厮说了句“等着”,转身就往里跑。
里院,孟怀远正坐在榻边,给儿子孟云铮梳头发。
孟云铮今年二十五了,剑眉星目,个子高高的,宽肩窄腰。可他整个人缩成一团坐在榻上,膝盖抵着下巴,两只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嘴里唧哼着没有逻辑的话语。
别看他的老父亲大司马孟大人是个不拘小节的武夫,此刻却熟练的握着梳子,一下一下顺着孟云铮的头发,梳到打结的地方就小心翼翼地拆开,生怕扯疼了他。
“铮儿乖,别动,爹给你梳整齐。”
一旁侍立的丫鬟清菊抹了一下眼泪,“老爷,交给奴婢来做吧。”
孟怀远摇了摇头:“清菊,吩咐后厨备午膳。”
清菊福了福身:“喏。”
不一会儿,案上已摆好午膳,是几样普通的家常菜,热气氤氲。清菊转身轻轻唤了一句:“老爷,少爷,该用午膳了。”
孟云铮就像是没听见,咧开嘴笑了一声,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清菊赶紧拿帕子去擦,孟云铮却不乐意了,挥着手把帕子打掉,嘴里含含糊糊地嚷着:“吃……吃……”
清菊忙不迭地端过一碗饭来。孟云铮伸手就抓,五根指头插进米饭里,捏起一团就往嘴里塞,米粒沾了一脸。清菊急得跺脚:“少爷,别这样,咱们用筷子,用筷子……”
孟怀远看着这一幕,握着筷子的手僵了僵,没说话。
这样的情景,他已经看了五年了。从最开始的心如刀绞,到后来的四处求医,再到如今的心如死灰。这五年里,孟怀远贴了无数张告示,请了无数个郎中,银子花出去如流水,换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去年那个江湖骗子骗了他八百两,他事后不是不知道,可连追讨的心思都没有了。有什么用呢?钱追回来,儿子也好不了。
跑腿的小厮已经气喘吁吁地到了门口:“老爷,外头来了个姑娘,自称是神医沈崇山的女儿,叫沈念晚。她说能治少爷的病,不收钱。”
孟怀远皱眉,望向门口的小厮。
沈崇山的女儿?他当然知道沈崇山这个人,当年那个案子闹得沸沸扬扬,沈崇山下狱、秋后问斩,他的女儿不知所踪。怎么突然找上门来了?
“治棘手的病情,不收钱?”孟怀远嗤了一声,把筷子搁在碗上,“多半又是个骗子。”
他挥了挥手想让小厮把她打发了,可目光落回爱子孟云铮身上时,那句话就卡在了喉咙里。儿子正把沾了米粒的手往嘴里塞,满脸都是饭,笑得没心没肺,口水混着米粒往下淌。
孟怀远看了很久,忽然长叹一口气。
“罢了……让她进来试试吧。横竖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再坏也坏不到哪去。”
沈念晚被小厮领着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沿着回廊往里走。
冬末的孟府庭院,萧条中透着一丝生机。残雪被码在墙角,黑黢黢的。被踩实的雪面上还印着几串凌乱的脚印。回廊两侧的花木都秃着枝桠,但仔细看,枝头已经有了米粒大小的嫩芽,青涩地顶着寒气。
沈念晚扶着药箱带子,脚步不疾不徐。斗笠上的面纱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她悄悄环顾四周,记住了院落的布局。
东厢房门口,小厮停了步,侧身让开:“姑娘请,老爷在里头等您。”
沈念晚迈过门槛,抬眼就看见了大司马孟怀远。
他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上下打量着她。那目光不凶,却带着审视。他穿着家常的青色袍子,头发随意绾着,和朝堂上那个威风八面的大司马比起来,多了几分亲和力。
沈念晚放下药箱,双膝微屈,双手交叠在身侧,颔首低头,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民女沈念晚,见过孟大人。”
孟怀远没让她坐,先开了口:“沈崇山的女儿?你父亲下狱之后,你去了哪里?怎么突然出现在京城?又怎么知道我儿的病情?”
四个问题连珠炮似的砸过来,语气硬,明摆着是在试探。
沈念晚不慌不忙,按照姜云舒教她的步骤,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双手递了过去。
那是城内昭告栏上的告示,上面写着“重金求治,不吝酬谢”几行字,落款盖着孟府的印章。她把告示展开,放在孟怀远手边的桌案上,然后退后半步,垂着眼开口。
“民女跟着父亲学了几年医术,虽说只学了皮毛,但耳濡目染,多少会一些。父亲被冤枉下狱、秋后问斩之后,民女消沉了一段日子,后来想通了。父亲一生行医,救人无数,他曾跟民女说过一句话:‘医者手里握着的是别人的命,这双手沉得很,拿起来就别轻易放下。’”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民女承他遗志,开始云游四方,遇见需要帮忙的病人就搭把手,不收诊金,只当替父亲积福。今日路过城门,看见了孟府的告示,便揭了榜。”
沈念晚抬起眼,隔着面纱看向孟怀远:“孟大人,民女救不了我父亲,眼睁睁看着他入狱、赴死,那种至亲之痛,我懂。民女看见令郎的告示,就像看见很多求医之人一样,明知道有人能救,却因为找不到人、求不到医,只能干等着。所以民女来了。”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方手绢,轻轻按了按眼角。手绢底下,眼圈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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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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