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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反向焚化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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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将沈栖钉在原地。
她的神经绷紧,如同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那不是活物求生的抓挠,更像是一种机械的、无机质的痉挛,是某种东西在密闭空间内因气压或温度的剧烈变化而产生的濒死跳动。
是陷阱,还是求救?
身后,贺凛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在走廊深处,她现在是孤身一人。
三号焚化炉,指令上的死亡终点。
陆法医让她来这里,馆长让她来这里。
所有人都指向这个钢铁巨口,仿佛它能吞噬一切秘密。
沈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
她没有后退,反而推着遗体车,大步流星地冲向那扇厚重的炉门。
她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在靠近炉门的瞬间,她没有直接去拉滚烫的手柄,而是扯下自己制服外套内衬的一块棉布,浸入墙角消防龙头下积存的冷水里,迅速裹在手上。
湿冷的布料隔绝了高温,她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下一压,再向外一拉!
“嘎吱——轰!”
沉重的炉门应声而开。
一股夹杂着陈年骨灰和金属锈蚀气味的灼热气流扑面而来,却没有预想中的火焰。
炉膛内部是冰冷的,一片死寂的黑暗。
那阵急促的撞击声,在炉门打开的瞬间戛然而止。
沈栖屏住呼吸,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向炉膛深处望去。空空如也。
但就在她视线向上移动,望向炉膛顶部那根粗大的、通往屋顶的排气管道时,异变陡生。
管道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失去了支撑,伴随着一阵金属刮擦的刺耳声响,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物体从黑暗的管道口坠落,重重地砸在冰冷的炉床耐火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声。
那东西约莫有饭盒大小,通体漆黑,被一层厚厚的、混杂着油污的烟垢包裹。
在它落下的同时,一张被高温烤得边缘卷曲发黄的证件,也从它与管道壁的夹缝中一同滑落,轻飘飘地落在黑盒旁边。
沈栖瞳孔一缩。
她迅速将遗体车推到阴影处,俯身探入炉膛,将那两样东西飞快地捡了出来。
黑色铁盒入手冰冷沉重,而那张证件……当沈栖的指尖拂去上面的灰尘,看清那张一寸黑白照片和上面的名字时,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照片上的女孩梳着两条麻花辫,眼神清澈而倔强。
姓名:苏曼。
工作单位:红星公社赴B市第二批支援知青。
这才是陈秀的真实身份。
那个被囚禁七年,被当做活体实验样本,最终在雪夜被推进焚化炉的女孩,叫苏曼。
铁盒里是什么?
是苏曼拼死藏在排气管里的遗物,还是馆长未来得及销毁的另一份罪证?
“站住!沈栖!把东西交出来!”
陆法医的声音如同厉鬼索命,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身材高大的保安,正快步向这边逼近。
显然,他并未走远,一直在暗中监视。
沈栖的大脑飞速运转。
硬闯,绝无可能。
铁盒必须保住,里面的东西,很可能就是彻底扳倒馆长的王牌。
她的视线落在了手中那张伪造的火化单上,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瞬间成型。
她没有逃,反而迎着陆法医走了上去,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惊慌和茫然。
“陆法医……这……这是怎么回事?”她扬了扬手里的铁盒,“我正要执行火化,三号炉的排气管里就掉下来这个……”
陆法医的视线死死地黏在那个铁盒上,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急切。
他根本没理会沈栖的问话,直接伸手就抢:“这是馆里丢失的样本盒,属于高度机密,立刻给我!”
沈栖下意识地将铁盒往身后一藏,身体却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微微后退,将那张火化单递了过去。
“可是……陆法医,馆长给我的指令是,让我亲自看着遗体完成焚化,这是单子……”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一个被吓坏了的新手,“他说……说这次焚化参数特殊,需要技术部主任全程监督记录,不能假手于人。”
陆法医一把夺过那张火化单,视线飞快地在上面扫过。
当他看到“指令下达人:馆长”和“执行人:沈栖”的字样时,嘴角勾起一抹鄙夷的冷笑。
又是这种抢功劳的把戏。
他认得馆长的笔迹。
这份指令,意味着完成这次“特殊销毁任务”的功劳,将全部记在沈栖头上。
而他,只能作为旁观者。
凭什么?
陆法医的嫉妒心和功利心瞬间压倒了理智。
他瞥了一眼沈栖身后那辆遗体车,又看了一眼手中的铁盒。
一个完美的栽赃嫁祸计划在他脑中浮现。
他只需要抢走铁盒,然后亲自将遗体推进焚化炉,再伪造一份数据报告,声称是自己在焚化前发现了异常,并找到了“丢失的样本盒”。
这样一来,功劳是他的,沈栖则会因“办事不力”而受到惩处。
“这份指令现在由我接管,”陆法医将那张薄薄的纸片当做令箭,傲慢地对沈栖说,“馆长那边我会去解释。你,把那个盒子给我,然后离开这里。焚化的事,不劳你费心。”
“这……这不合规矩……”沈栖还在“犹豫”。
“我的话就是规矩!”陆法官失去了耐心,他朝身后的保安使了个眼色。
两名保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夹住了沈栖的胳膊。
沈栖的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手一松,铁盒“不情不愿”地被陆法医夺了过去。
“你可以走了。”陆法医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铁盒,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晋升高级职称的未来。
他迫不及待地转身,指挥着保安将苏曼的遗体推进三号炉,然后重重地关上了炉门。
在高温区控制面板前,他甚至还回头,用一种胜利者的眼神挑衅地看了沈栖一眼。
沈栖低着头,一言不发,快步转身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那伪装出的惊慌和恐惧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算计得逞的沉静。
她没有回技术部,而是闪身躲进了不远处一间废弃的女更衣室。
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铁皮柜,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赌赢了。
陆法医的贪功冒进,为她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而她刚刚交出去的,根本不是那个从排气管里掉落的铁盒。
在陆法医冲过来的瞬间,她用了一个魔术中常见的手法,将苏曼的知青证迅速包裹住了另一件东西——一块大小和重量都与铁盒相仿、用来做尸体塑形的铅块,然后用那张伪造的火化单作为视觉遮挡,完成了偷梁换柱。
真正的铁盒,此刻正藏在她宽大的制服内袋里,硌着她的肋骨,冰冷而坚硬。
更衣室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沈栖没有开灯,仅凭着窗外透进的、被煤灰染成灰白色的月光,摸索着打开了铁盒的搭扣。
盒盖开启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里面没有预想中的器官样本或化学试剂,只有一叠被塑料薄膜密封得严严实实的纸质文件。
沈栖撕开薄膜,抽出那叠纸。
第一页,是一份来自B市市第一医院的临床检查报告。
患者姓名:苏曼。
入院时间:七年前,那场特大火灾发生的当晚。
诊断结果那一栏,用黑色的钢笔字写着:重度吸入性损伤,伴随全身70%面积烧伤。
沈栖的心跳漏了一拍,继续往下翻。
报告的最后,是死亡记录。
死亡原因:并非火灾导致的窒息或烧伤,而是一行冰冷的文字——“因呼吸衰竭引发心脏骤停,经药物注射后确认死亡”。
药物注射!
沈栖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报告末尾,那个药物执行人的签名栏上。
那是一个娟秀却因紧张而略显潦草的签名,笔画的每一处转折都透着一股熟悉的、压抑的力道。
那个名字,她见过无数次,就在技术部的排班表上,就在各种耗材的申领单上。
是陈姨。
当年,她还不是殡仪馆的入殓师,而是市一医院的一名护士。
一股寒意从沈栖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陈姨……亲手给自己的妹妹注射了致死剂。
沈栖猛地将报告塞回铁盒,冲出更衣室,疯了一般地奔回化妆间。
“砰!”
她一脚踹开门。
化妆间里,陈姨还维持着跪坐在地的姿势,像一尊已经风干的泥塑,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沈栖走到她面前,将那个黑色的铁盒,连同里面的报告,狠狠地甩在了她面前的操作台上。
铁盒撞击不锈钢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陈姨的身体猛地一颤,麻木的视线缓缓聚焦在那叠散落的、泛黄的纸张上。
当她看到自己当年的签名时,那张死灰般的脸,终于彻底崩溃了。
“不……不是我……”她的嘴唇哆嗦着,发出的声音却像漏气的风箱,“不是我……我没有……”
“签名是你,注射记录是你,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沈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亲手杀了你的妹妹,苏曼!”
“我没有!”陈姨突然尖叫起来,那声音凄厉得不似人声,“是馆长!是馆长逼我的!他当年是医院的副院长!他说……他说上面那个项目缺一个完美的‘生物传感器’宿主,秀儿……秀儿的身体条件最符合……”
“他说,只要我动手,就能保住我的编制,还能让我进殡仪馆,以后……以后能亲自‘照顾’秀儿。如果我不同意,我们全家……我们全家都得从B市消失!”
泪水和鼻涕糊了陈姨一脸,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地抓住沈栖的裤脚。
“我能怎么办?我只是个护士!我能怎么办啊!秀儿当时已经救不回来了,与其让她痛苦地死在病床上,不如……不如让她换一种方式‘活’下去……馆长说,她的数据,对科学进步有巨大贡献……”
这套说辞,荒谬、自私,却又带着那个年代小人物最真实的绝望和愚昧。
沈栖的心里没有一丝同情,只有彻骨的冰冷。
她挣开陈姨的手,转身看向解剖台上的苏曼。
“科学贡献?”沈栖冷笑一声,“就是把她的身体改造成一个移动的监控器,用她的痛苦和死亡,来满足某些人变态的窥私欲和控制欲吗?”
她缓缓伸出手,覆上苏曼冰冷的额头。
在苏曼的左侧太阳穴位置,她之前就注意到,有一个不起眼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针孔。
现在,她终于明白那是什么了。
那是七年来,无数次数据调试和药物注射留下的痕迹。
沈栖从工具盘里拿起一把最细的无菌镊子,小心翼翼地探入那个针孔。
镊子尖端传来轻微的触感,似乎碰到了什么坚硬的异物。
她轻轻一夹,缓缓向外抽离。
一截已经锈蚀的、断裂的针尖,被她从苏曼的头颅里拔了出来。
这或许是最后一次注射时,因操作者用力过猛而断在里面的。
就在断针被拔出的瞬间,一直紧闭双眼的苏曼,那脆弱的、如同蝶翼般的眼睑,突然极其轻微地、痉挛般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在那颤动的眼睑缝隙之下,一颗因长期化学药物刺激与组织液发生反应而形成的、米粒大小的红色晶体,从眼角深处,缓缓地……滚了出来。